道界之中,武道意志無聲流轉。
玄都坐於峰頂,感知著那縷正在延伸的武道意志,緩緩收回心神。
通道已經穩固,武道意志正在一寸一寸地滲入那片新天地之中。
那是一場漫長的角力,也是一場無聲的蠶食。
可他等得起。
他緩緩起身,負手立於山峰之巔,目光掃過道界四方。
虛坐於正北,灰白長袍垂落如流水,時間法則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青帝坐於正南,翠綠色的光芒在他新肉身之中生生不息,生機法則正在一寸寸完善。
塵星坐於正東,星辰碎光在他指尖流轉,星象法則正在緩緩運轉。
燼坐於正西,暗紅色的身軀在武道意志之中微微發光,破滅法則與灰燼本源交織如網。
木、岩,以及其餘幾尊混沌生靈,各自歸位,各守一方。
那三尊混元太極巔峰的古老存在,氣息已經鬆動到了極致,突破只在朝夕之間。
那些第一批、第二批入界的生靈,修為比入界之時精進了何止十倍。
道界之中,草木生長,星光流轉,法則交織,秩序井然。
一切,都已走上正軌。
玄都望著那片正在繁盛生長的天地,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緩緩落地了。
大道遺毒已經找到了應對之法。
那縷武道意志正在無聲生長。
待它長成參天大樹之時,便是大道所化那片天地徹底融入道界之日。
到那時,所有隱患盡數消除。
道界之中,再無任何暗流。
玄都收回目光,心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他離開洪荒太久了。
從封神之劫到天道崩塌,從混沌深處到道界立基。
他一路走來,從未停歇。
如今危機盡數解除,大道已不再是威脅。
那場億萬元會的棋局,終於落下了最後一子。
是時候回去了。
回洪荒看看。
看看師尊,看看截教,看看那片他走出來的天地。
玄都轉身,望向道界邊緣那道淡金色的邊界。
他微微側目,望向正北方向那道灰白的身影。
「虛前輩。」
虛緩緩睜眼,赤金色的眼眸望著他:
「你要走?」
玄都微微點頭:
「回洪荒一趟。」
「道界已經走上正軌,通道之中的武道意志正在自行生長。」
「我離開一段時日,不會影響大局。」
虛沉默了片刻,隨即微微頷首:
「去吧。」
「道界有我守著。」
「九尊混沌生靈各居其位,不會出什麼差錯。」
玄都點頭,又望向正南方向那道翠綠色的身影:
「青帝,通道之中的武道意志若出現異動,你即刻傳訊於我。」
青帝微微點頭,翠綠色的眼眸之中光芒平靜:
「放心。」
「那縷意志正在生長,大道本源並未察覺。」
「待祂察覺之時,已經晚了。」
玄都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一步踏出。
青衣翻卷,黑髮披肩。
那道身影穿過道界邊緣的淡金色邊界,朝著洪荒方向緩緩行去。
混沌虛空在他腳下不斷後退。
那些翻湧的灰白色氣流如同退潮般散開,為他讓出一條筆直的道路。
他走得很快。
可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混沌珠懸於頭頂,四十九道混沌禁制無聲流轉。
他的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細網,將沿途的一切盡收心底。
那些正在道界之中修行的生靈、那些正在演化法則的混沌生靈、那片正在被武道意志滲入的新天地。
一切都在朝著他預想的方向緩緩推進。
片刻之後,那道透明如水晶的界壁出現在他面前。
玄都微微抬手,輕輕一按。
界壁無聲裂開一道門戶。
他抬步踏入。
洪荒的天地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雲海翻湧,天穹澄澈。
金鰲島上空的紫霞如海般翻湧,東海之濱那道武道天碑的赤金光芒沖霄而起。
那些人族修士的氣息、截教弟子的氣息、武道意志的氣息,交織成一幅無比熟悉的畫卷。
玄都立於天穹之上,負手而立,垂眸望著下方那片天地。
他感知著那些氣息的變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伏羲坐於東海之濱的武道天碑之下,周身氣息沉厚如淵,混元太極初期的修為已經徹底穩固。
神農坐於天碑之左,黃光氤氳如海,那張清癯的面容之上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平和。
軒轅坐於天碑之右,赤光熾盛如焰,軒轅劍橫於膝上,劍身之上流轉著極淡的武道意志。
燧人氏、有巢氏、緇衣氏坐於其後,三尊蒼老的身影氣息同樣沉厚如初。
五帝各居其位,碧光、紫光、白光交織如網。
那數十位武道修士,氣息比之前更加精純,更加凝實。
金鰲島之上,那道劍意依舊在紫霞之中流轉不息。
通天坐於碧游宮深處,劍心通明,億萬元會不曾動搖。
太虛坐於偏殿之中,那道鋒銳的劍意正在與通天的劍心無聲共鳴。
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
可一切,又都變得比之前更好。
玄都收回感知,沒有再停留。
他一步踏出,身形穿過天穹,落於金鰲島上空。
紫霞翻湧如潮,整座金鰲島的氣息在那一瞬間驟然凝滯。
那些正在修行的弟子們齊齊抬起頭來,渾濁的目光之中翻湧著同一種情緒。
震撼。
他們感知到了那道正在降臨的氣息。
沉厚如淵,深邃似海。
可那道氣息之中沒有半分修為的厚重,沒有半分法則的壓迫。
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存在感。
如同一方天地在降臨。
通天猛然睜開眼,劍光流轉的眼眸之中光芒驟然大放。
他感知到了那道氣息。
億萬元會了,他見過無數強者崛起與隕落。
可此刻那道氣息的層次,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認知的範疇。
那是超脫。
那是獨立於混沌之外的至高境界。
通天起身,一步踏出碧游宮,落於宮門之前。
他抬頭,望著那道正在從紫霞之中緩緩落下的青衣身影。
那道身影依舊是青衣微揚,黑髮披肩。
面容年輕,眸光平靜。
和他的弟子離開時一模一樣。
可那周身的氣息,已經完全不同了。
通天望著那道身影,沉默了片刻。
隨即他嘴角緩緩咧開,露出一個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
「回來了?」
二字落下,如春風拂面。
玄都落於他身前,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如初:
「師尊,弟子回來了。」
通天望著他,望著那張年輕卻沉穩的面容,望著那雙平靜如古井的眼眸。
心頭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徹底落地了。
他轉身,朝著碧游宮中行去:
「進來坐坐。」
「為師有話想跟你說。」
玄都點頭,緊隨其後。
碧游宮中,紫霞繚繞,青玉鋪地。
通天盤膝而坐於雲床之上,劍意如水流轉。
玄都坐於下首,青衣垂落,黑髮披肩。
二人相對而坐,中間隔著一張青玉案。
案上無茶,無酒,無果。
只有紫霞在二人之間緩緩流淌。
通天望著對面的玄都,目光之中翻湧著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欣慰。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億萬元會沉澱的感慨:
「玄都。」
「為師這一生,做過很多決定。」
「收徒,傳道,立教,布道。」
「可為師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只有一個。」
玄都望著他,沒有說話。
通天繼續道:
「那便是收你為徒。」
「當年你拜入截教之時,不過一介凡人。」
「資質平平,根基淺薄。」
「為師收你為徒,不過是順手而為。」
「可你走到今日,已經遠遠超出了為師所有的預期。」
「你替截教逆了封神,替洪荒崩了天道,替人族開了武道。」
「你從一介凡人走到超脫之境,創立道界,獨立於混沌之外。」
「為師億萬元會修行,從未見過有人能做到這一步。」
「你是為師此生最大的驕傲。」
玄都微微躬身,聲音平靜:
「師尊過譽。」
「弟子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通天輕輕搖頭:
「不是運氣。」
「是你的道心,是你的堅持,是你的步步為營。」
「為師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可這雙眼睛看得清楚。」
「你走到今日,靠的是你自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玄都身上,帶著一種審慎的打量:
「玄都,為師問你一件事。」
玄都望著他:
「師尊請講。」
通天沉默了片刻,隨即緩緩開口:
「你如今,到底有多強?」
玄都聞言,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洞穿萬事的瞭然。
他微微搖頭:
「沒多強。」
「弟子只是走了一條自己的路罷了。」
通天望著他,沉默了片刻。
隨即他輕輕搖頭,沒有再追問。
他知道玄都的性格。
不想說的,怎麼問都不會說。
可通天心中清楚,能從混沌深處活著回來,能創立一方獨立天地,能從大道手中全身而退的人。
絕對比玄都嘴上說的「沒多強」要強得多。
他不再追問,只是緩緩靠回雲床之上,目光落向碧游宮之外那片翻湧的紫霞。
沉默了很久。
久到紫霞翻湧了數個周天。
久到那青玉案上的光芒微微閃爍了一瞬。
然後通天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億萬元會都不曾有過的審慎:
「玄都。」
「為師總感覺,一直有人在看我們。」
玄都聞言,面色依舊平靜。
他甚至沒有朝宮外看一眼。
只是微微側目,望著師尊那張清癯卻透著審慎的面容。
嘴角那抹笑意緩緩加深了幾分。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種洞穿萬事的瞭然。
「師尊既然已經發現了。」
「那便不讓他們看了。」
聲落,他微微抬手。
那隻修長的手掌在虛空之中輕輕一揮。
那窺探的目光,在這一揮之下被生生斬斷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