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動血脈長河，短短時日踏入煉神之境，以你的年歲，擔得起天縱之姿四個字。」
蒼老聲音直接在許青的腦海中響起。
仙爐表面的紋路明滅不定，爐口緊閉，內部再無其他動靜。
殘留在地脈間的玄光正沿斷裂陣紋緩慢流轉，天蠶絲橫貫四方，封住每一條離開的通道。
桑芊華的手搭在絲線上，蘇清淺立於她身後。
蒼老聲音響了兩次，周圍始終無人朝仙爐投來新的目光。
這番話只傳給了許青。
許青維持著裹住爐體的法力，元神沉入識海，目光停在最先亮起的那道爐紋上。
「你果然有靈。」
仙爐輕輕一震。
「自然有。」蒼老聲音道，「你們口中的神庭之主，便是老夫。」
許青眼神微凝。
「那具人形，只是老夫在洞天內行走的軀殼，如今軀殼歸爐，你眼前這尊仙爐才是老夫真身。」
蒼老聲音停了片刻，爐壁深處傳出低緩迴響。
「老夫留在臥雲廬六萬年，只為替主人守住這場煉化，將這一爐大藥煉成。」
許青視線移向爐口。
六顆丹藥與那名沉睡女子都在裡面。
此前所有人都把女子視作爐中最大的機緣，甚至猜測她是仙丹吞盡洞天造化後化成的人形。
「爐中之人，究竟是什麼？」
「她不是大藥化形。」器靈的回答快了少許，「她有自己的姓名，冷緋月。」
「緋月是主人的親生女兒，也是這座洞天存在至今的原因。」
許青扣在仙爐外的法力沒有放鬆，靜靜聽著。
器靈繼續道：「緋月出生時，命盤便缺了最重要的一角，魂魄、根骨、血肉俱全，偏偏承載性命的命數殘缺。
她活得越久，天地落在她身上的排斥便越重，任憑靈藥、秘術延續生機，終究逃不過早夭之數。」
爐紋亮起，赤金光芒順著爐腹緩緩遊動，宛如一條條在黑暗中匯聚的細流。
「主人不肯認這道命數。」
器靈催動爐紋，沉積在爐腹深處的赤金光芒逐層亮起，沿著破碎陣壇照向地脈四方。
「他開闢臥雲廬，截取一方天地，使山川、靈脈、丹霞與其中生靈的命數自成循環。
整座洞天都是補命根基，仙爐則是萬千氣運最後匯聚之地。」
「主人將緋月殘存的命盤封入爐中，又把接引氣運的陣紋埋進臥雲廬各處靈脈。
只要洞天尚在運轉，她的命數便不會繼續消散。
山川滋養生靈，生靈死後歸於山川，其中最微弱的一縷氣運則順著陣紋來到這裡。」
「老夫以人形坐鎮神庭，維持靈脈與仙爐，等候最後煉化的時機。
神庭眾人所見的神庭之主，只是那具長久守在核心的人形軀殼。
爐中之事，老夫從未向外提起。」
許青想起金芒部覆滅後遠遁的白虎氣運，也想起他沿地脈追蹤時見到的無數氣數。
部落消亡，修士戰死，那些本該散入天地的運勢始終朝同一個方向奔流。
最終都來到了這裡。
「六萬年間，臥雲廬中生靈繁衍，又在壽盡、爭鬥與災劫中死去。
生靈死後殘留的氣運，部落走到盡頭時散出的命數，都會被洞天送入仙爐。」
爐身上的光芒漸漸鋪滿古老紋路。
許青開口問道：「百萬生靈氣運為藥？」
「是六萬年間陸續死去的生靈。」器靈道，「有些壽盡而亡，有些死於洞天自身的爭鬥，還有些隨著部落消亡。
最近這場大戰送來的氣運，只占最後一部分。
老夫不曾為了湊足數目掀起殺戮，更不會從活人身上剝奪命數。」
「無數氣運抵達時只剩細如遊絲的一縷。
老夫將它們收進爐紋，數百年或許只能積成一小片氣運雲霞。
漫長歲月過去，散落在各處的涓流才有了今日規模。」
「洞天中的興衰廝殺，非老夫一手推動。老夫做的，只是在氣運散盡之前將它們留住。」
數萬年積累，死者早已不計其數。
一個生靈留下的氣運或許微薄，一個部落覆滅後的命數也無法補全地仙之女的殘缺。
歲月積少成多，匯入仙爐的涓流最終足以淹沒山川。
「此前五龍升空，天地化爐，丹霞、藥力、血氣與歷代死者氣運盡數歸入此地，正是最後一場煉化。」
「如今，緋月殘缺的命盤已經補全。
歷代收攏的氣運也隨她的命數一同沉入體內。
她若能真正回到世間，身上承載的便是一座洞天的氣運底蘊。」
許青的手指在爐壁外停了一瞬。
一座洞天，六萬年留下的氣運，只為補全一個人的命。
他從太行山一路修煉至今，見過一品強者出手，也曾借山川大陣抵擋三品。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碰到地仙留下的完整手筆。
一品強者揮手能夠碎山斷江，壽元與神通仍有窮盡之時。
眼前這場煉化跨過漫長歲月，歷經無數部落興亡，埋在靈脈中的爐紋依然把散落氣運送回核心，早已超出凡俗修士爭奪靈藥，積累道行的層次。
許青眼底神光微動，目光重新落向緊閉的爐口。
地仙親女，命盤補全後又承載一座洞天的氣運。
有這樣的出身與底蘊，資質怎麼也差不到哪裡去。
仙爐忽然加重了震動。
「緋月她當真不是大藥化形。」器靈道，「她有血肉魂魄，有自己的性命。」
許青沒有解釋自己的念頭。
「現在是什麼情況？」
爐身震動漸緩。
器靈沉默數息，蒼老聲音再次落入他的識海。
「命盤已補，大藥也近乎功成，只差最後一線契機。」
「什麼契機？」
「圓滿。」
許青等著下文。
「補全命盤，只是把她缺失的命數找了回來。
緋月早已脫離外界大世，她如今的性命、氣運乃至這具新生軀體，都在臥雲廬中重新凝聚。
這裡接納她，外界天地未必肯認。
補命本就逆天。
她若直接離開洞天，重新踏入外界，天妒仍會循著命數找來。
到時外界天地排斥，剛剛補全的命盤也可能再次出現裂痕。」
許青看著爐身，沒有出聲。
器靈的聲音放得更緩。
「緋月需要與一名大氣運加身之人建立一絲聯繫，借那人的氣運遮住自身命數。
待她逐漸融入外界天地，不再被視作逆命而生之人，這一爐大藥才算真正圓滿。」
仙爐周圍的玄光緩慢聚攏，全都停在許青身前。
血脈長河剛剛為他貫穿洞天，他又從爐威與群雄爭奪中走到了最後。
器靈從地仙開闢臥雲廬講到命盤，又從命盤講到天妒與大氣運，話頭兜轉至此，已經指得再清楚不過。
許青終於聽明白了。
這老古董繞了這麼大一圈，原來是有求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