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停在仙爐上，方才收斂的三品法力重新流過經脈。
法力每運轉一周，爐身外纏繞的青光便沉重一分，四周玄光被壓得向外退開。
第一次施展吞兵時，他只有四品，仙爐在腹中稍一震動，便險些從內部撕開妖軀。
第二次將仙爐帶入血脈長河，爐體雖然保持平靜，那股抵擋煉化的意志始終沒有鬆動。
如今陰神已成。
他的經脈間仿佛有長河奔流，法力源源不絕地湧向四肢百骸。
經過雷火與血河重塑的肉身，遠勝進入臥雲廬之初。
許青看著仙爐，吞兵的運轉法門自神魂中緩緩浮現。
再吞一次，結果未必還會相同。
他不敢斷言自己已經能夠煉化這尊古老仙爐，壓住爐內意志，將一道道爐紋納入掌控，已經有了嘗試的資格。
現在陰神坐鎮識海，神念足以隨法力一同深入爐體。
哪怕一時抹不去器靈意志，他也能從內外兩面爭奪爐紋。
到了那一步，仙爐想像前兩次一樣從容脫身，便沒那麼容易了。
嗡——
仙爐震動，纏在爐腹上的青光被盪開一圈波紋。
爐壁上的紋路迅速向內收束。
蒼老聲音再度傳入許青識海，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此事對你絕無損害，反而會有天大的益處。」
許青體內法力仍在運轉。
「如何做？」
爐身上數道紋路依次亮起，一層隔絕神念的力量隨之籠罩許青。
器靈聲音收束成一線，傳入陰神深處。
數息後，爐紋重新暗下。
許青眸中的金光輕輕收縮。
他望著仙爐思量片刻，屈指在爐壁上敲了一下，同樣送出一道神念。
仙爐先是陷入沉寂。
下一瞬，龐大爐體劇烈震盪，周圍碎石被震得離地飛起，貫穿地脈的天蠶絲也泛開細密銀光。
「你這是趁人之危！」
器靈的怒聲響在許青識海中。
許青神色平靜，抬手指向四周。
地脈遍布殘屍，血跡浸透斷裂陣紋。
那些人曾為仙爐殺到法寶破碎、肉身崩裂，最後真正站著走到爐前的，只剩許青。
「這些人里，有哪個像是大氣運加身？」
仙爐在震顫，器靈一時沒有作答。
許青收回手，掌心貼在冰冷爐壁上。
「說來說去，只有我符合你的條件。」
器靈沉默下來。
它當年隨地仙遊歷天下，自然見過不知道多少修士，其中妖族天驕不在少數。
即便其中有人天資驚艷，也從未令血脈長河貫穿洞天，更無人能在一場爭奪中連破血脈與煉神關隘。
許青提出的條件令它惱怒，甚至想跟許青死拼一場。
他覺得對方的條件簡直離譜，折辱了地仙之女。
且答應下來，便意味著此前許多準備都要隨之改變。
爐壁深處，一縷屬於冷緋月的命息在緩慢流轉。
器靈的怒意漸漸沉下。
地仙當年曾經推演過女兒重入大世的契機。
在模糊天機中看見，數萬年之後會有一名大氣運者來到臥雲廬，為冷緋月帶來融入外界的機會。
除此之外，再無更清晰的指向。
眼前的許青能夠引動血脈長河，又在臥雲廬中凝聚陰神。
他是否就是推演中的那個人，器靈無法從舊日天機中求證。
放眼整座洞天，已經找不出第二個更吻合的人選。
仙爐的震動逐漸止息。
「好。」
器靈的聲音重新恢復沉穩。
「老夫答應你，但這事得慢慢來，你不可強求！」
神庭之主的聲音迴蕩，非常嚴肅，稱要是許青到時候亂來，他就是拼著身軀崩裂，也要討要個說法。
許青讓他安心，自己不是他想的那種人。
隨後他掌心離開爐壁，體內奔涌的法力隨之收回丹田。
爐蓋自行升起。
濃郁玄光從爐口湧出，在許青腳下鋪成一條向內延伸的道路。
桑芊華抬眸看來，許青朝她微微頷首，隨後踏入仙爐。
爐蓋在身後緩緩閉合。
地脈中的聲響被隔絕在外。
仙爐內部響起低沉轟鳴，赤金爐紋一層接一層亮起，玄光沿四壁流轉，漸漸淹沒許青與那道沉睡身影。
光芒時盛時暗，爐鳴延綿不絕。
外界日月無法照進此地，許青失去了對時辰的判斷。
器靈沒有再開口，他站在玄光中，靜靜等候最後的變化。
不知過去多久，一聲低吟從前方傳來。
沉寂的氣息開始復甦。
冷緋月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緊閉的雙眼緩慢睜開。
漫長沉眠並未帶走她早年記憶，父親守在身旁的身影、自身殘缺的命盤，以及仙爐中那道陪伴多年的蒼老聲音，依舊清晰。
從沉睡開始，到此刻甦醒，中間歲月在她的記憶中是一片空白。
她睜眼後最先看到的，是站在玄光中的許青。
許青身形修長挺拔，墨青近黑的長髮垂落肩後，劍眉之下是一雙狹長鳳目。
金色豎瞳在爐光映照下愈發清晰，冷峻中自有一股壓住周圍玄光的威嚴。
冷緋月安靜地看了他片刻。
兩人此前從未見過，但她能清晰察覺，自己與眼前男子之間多了一層無法忽視的聯繫。
那縷聯繫藏得很深，尋不到源頭。
它只以一種無法忽略的方式存在於感知之中。
她眼底掠過疑惑，並未因此放鬆戒備，很快便收攏目光。
仙爐再次震動，器靈的聲音已經難掩激動。
「小月......你終於醒了！老主人若在天有靈，也終於能夠瞑目了。」
冷緋月循聲看向四周爐壁。
這道聲音她記得。父親陪在身邊時，器靈便一直守著她，稱呼也和從前一樣。
冷緋月不用多思索，已然清楚了怎麼回事。
所以她起身，走到許青面前，欠身一禮。
「多謝公子相助。」
許青受了這一禮，目光在她眉心停留片刻，只輕輕點頭。
仙爐內部的玄光向兩側分開，爐蓋再次開啟。
許青踏出爐口，冷緋月隨後走出。
地脈深處的玄光尚未散盡，仙爐在二人身後輕輕震顫，流轉的爐紋把兩道身影照在一起。
桑芊華與蘇清淺的目光先後落到冷緋月身上。
桑芊華神識一掃，便從她與許青之間捕捉到一縷若有若無的呼應。
蘇清淺緊隨其後，同樣觸及了那點異常。
桑芊華清冷的目光在二人之間停了一息，秀眉微挑。
蘇清淺的視線也從冷緋月移向許青，眼角淚痣下的眸光多了幾分異樣，眉梢跟著抬起。
隨後，二女先後邁步，徑直朝許青與冷緋月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