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腳步聲迅速遠去，人影被重重枝葉遮住。
許青等了數息，林中始終不見新的動靜。
他慢慢直起腰，轉頭望向衍道宗眾人離開的方向，眼中多了一絲疑惑。
那十餘人擺出的架勢分明是為閃電鳥而來，其中還有五名四品後期。
這樣的陣容即便不願直接動手，至少也該出言試探幾句，沒道理剛見面便走得如此乾脆。
除非，他們真正忌憚的東西藏在更深處？
許青沿著四周掃視一圈。
夜色壓在密林上方，斷木間有碎葉簌簌滑落，稍遠處只剩蟲鳴與伏地閃電鳥的喘息。
他踩過橫倒的樹幹，繞著空地走出一段，沿途所見皆是巨鳥墜落與衍道宗眾人奔行留下的痕跡。
回到空地時，他又側耳分辨片刻，這才看向冷緋月。
「你察覺到其他人了？」
冷緋月先向林邊走出幾步，呼吸漸漸放緩，聽了片刻遠近聲息，又憑著身體本能感受了一番周圍氣血變化，隨後搖頭。
「附近只有我們幾人的氣息，再遠一些，我也分辨不清。」
許青眉頭微皺。
既然冷緋月也未發現異常，衍道宗方才那番退讓便顯得更加古怪。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長長的吐息。
鬚髮皆白的老者將胸中緊繃的氣緩緩吐出，抬手擦去額角滲出的薄汗，眼裡留著幾分慶幸。
「衍道宗這些人行事狠辣，頭腦可不蠢，他們真正忌憚的，自然是道友身後那位尚未現身的護道人。」
許青轉過身。
「護道人？」
老者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地上的深溝與斷裂古木。
「此地看似狼藉，大半痕跡都來自此鳥墜落時的衝撞，附近山石與林木之中，找不到宗師正面交手留下的力量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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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看向伏在地上的異禽。
巨鳥身上羽毛凌亂，口鼻間殘留著血跡，雙翼骨架依然保持完整，受創最重之處也避開了性命要害。
「能夠在這般短的時間內壓服閃電鳥，又把力道收得如此精準，出手之人必然遠勝於它，能有這份本事的，只會是宗師。」
老者的視線在許青與冷緋月臉上停了停，隨後重重點頭。
「二位如此年輕，自然不可能走到這一步，那位護道人既能輕易制住這頭異禽，藏身本領定然也非尋常，衍道宗的人找不到他，又摸不清他的脾性，只能暫且退讓。」
許青總算聽明白了。
宗師二字在老者口中分量頗重，五名四品後期面對這種人物，連試探都不敢輕易嘗試。
照此推斷，本土修士口中的宗師，多半便是外界的上三品。
對方認定他年紀太輕，把巨鳥身上的傷全算到了一個藏在暗處的人頭上。
「你想多了。」許青搖頭，「我身邊沒有護道人。」
老者看著他，停頓了兩息，隨即鄭重地點了點頭。
「老朽明白。」
年輕少女偏過臉，與老者短暫對視一眼，方才還繃緊的肩膀稍稍放鬆。
她抬手理好被枝葉勾亂的衣袖，隨即垂下目光，再不往四周尋找所謂的護道人。
許青見狀，也懶得費力解釋。
山林另一端，先前退走的十餘名衍道宗修士在數里外停下腳步。
眾人重新聚到一起，臉色都不太好看。
閃電鳥是衍道宗早已選定的獵物，為了這次捕捉，他們與那一老一少合作煉餌、尋覓合用的異獸，前後耗費了不少人力。
如今局已經布成，獵物被順利引出，自然不可能任由兩個來歷不明的年輕人截走。
「此鳥吐了血，身上找不到致命傷，連雙翼都完好，出手之人把分寸拿捏得很準。」
一名修士回憶著先前所見，沉聲道：「地上那些痕跡全是它自己撞出來的，那兩個年輕人衣衫整潔，周圍找不到宗師交手的痕跡。
護著他們的人從頭到尾都沒露面，此鳥便已經被打服了。」
「如此說來，暗中之人至少也是宗師。」
幾人相互看了一眼。方才若是貿然出手，憑他們五個，恐怕連那位護道人的位置都尋不到。
「請長老。」
眾人當即應下。
不久之後，一名身穿長袍的老者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身形並不魁梧，邁步之間未刻意發力，擋在前方的衍道宗修士仍下意識向兩側讓開。
沉厚氣血隨著呼吸在體內起伏，仿佛有一頭龐然巨獸藏在那副蒼老身軀中，每一次吐息都讓周圍人的肩背微微發緊。
十餘人同時俯身見禮，眉眼間儘是恭敬。
老者抬眼看向來路，隨後邁步走入林中。
其餘人立刻跟上，沿原路迅速折返。
許青並未帶著巨鳥離開。
三首異獸的屍體還倒在斷木之間，小山般的軀體即便死去，皮肉中依舊存著旺盛氣血。
許青撕開厚重獸皮，從中切下一大塊肥瘦相間的肉，架在剛剛生起的火堆上慢慢翻烤。
這頭異獸雖已死去，切下的肉塊中依舊氣血充盈，放在外界也算難得的食材。
現成的獸肉擺在眼前，正好嘗嘗味道。
油脂很快從肉塊表面滲出，滴進火中，激起一陣細碎爆響。
冷緋月坐在火堆另一側，用一根干枝撥開燒紅的木炭，讓熱氣均勻裹住肉塊。
濃郁肉香混著草木燃燒的氣味飄向林間，連趴在一旁養傷的閃電鳥也抬起眼皮，悄悄將長喙朝火堆方向挪了幾分。
一老一少留在數丈之外，自行選了一截斷木歇腳，與火堆隔著一段距離。
老者時不時望向周圍山林，少女則抱膝坐在旁邊，耳朵始終留意著遠處動靜。
烤肉表面才剛泛起焦黃，一股沉厚氣息突然從幽暗林間壓來。
蟲鳴迅速低了下去。
閃電鳥猛地抬起長頸，羽毛間竄出幾縷細碎電光。
它掙扎著想要起身，受傷的翼根才撐起少許，龐大身軀便重新伏回地面。
密集腳步聲隨之逼近。
先前退走的衍道宗修士再次從林中現身，十餘人分散開來，封住空地外側幾條能夠通行的道路。
這一次，他們的視線越過伏地巨鳥，全都簇擁在一名陌生老者身側。
那名老者緩步走在最前方，氣血收在體內，沉重壓迫隨著他的腳步一點點逼近。
鬚髮皆白的老者只看了一眼，扶著斷木的手便驟然收緊。
一名衍道宗修士瞥見還架在火上的獸肉，嘴角緩緩扯起。
「給了你們逃走的機會，竟還有心思留在這裡烤肉，看來我等先前當真高看你了。」
鬚髮皆白的老者霍然起身，臉上血色褪盡。
他看看那名被眾人簇擁的老者，又急忙轉向許青，聲音一下拔高。
「道友，快請你的護道人出來！衍道宗的宗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