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可望口才並不十分頂尖,論據也不夠充分。
說白了,東寧王三年回不來云云,不過洋和尚一家之言。
以此決斷征伐大事,未免有些兒戲。
然而李自成回到後堂,思量半夜,發現無論正確與否,都只能選擇相信。
闖營自重新占領河南,八年來,拿了東寧王數不清的好處。
天大旱,養不活人。
東寧王贈予耐旱的番薯、玉米、土豆等等良種。
派出好幾波農技兵,手把手教怎麼種,怎麼做,怎麼吃。
不會製造火器,武器裝備跟不上,東寧王放開限制,准許出售軍火。
儘管價格有點高,吸了兩百萬兩銀子,但闖營也訓練出三個火器營。
裝備之豪華,戰鬥力之強,不輸天下任何一支精銳。包括東寧軍在內。
兩百萬兩銀子,可謂物超所值。
河南四戰之地,腹背受敵,難以安心經營,東寧王整出一個「停火協議」。
儘管明廷受益更多,闖營卻得以休息養生。
老兄弟娶妻的娶妻,生子的生子,安安穩穩地過了幾年好日子。
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偏偏就這麼發生了。
無論東寧王怎麼謀畫的,的確超出了「仁」的極限。
李自成捫心自問,換自己去做東寧王的位置,手握東寧軍之威,不可能做到如此慷慨。
但是……
這是溫水煮青蛙,鈍刀子割肉呀。
沒錯,闖營擁有兩萬杆火繩槍,上百門野戰炮,幾十萬石儲備糧,還有兩三百萬忠心耿耿的百姓,誰來都不怕。
但也就這樣了。
老兵過慣了安穩的日子,漸漸不樂意離開駐地。
老將的大腿長出了髀肉,漸漸失去爭霸天下的雄心。
僅僅七年,經營河南僅僅七年,闖營就幾乎失去了戰略轉移的能力。
不是說闖營沒法打運動戰,而是一旦戰敗,沒法拋棄河南,重新當流寇。
而東寧王東征以來,丁啟睿、李建泰等一批痛恨闖營的狗官陸續起復。
又有暗樁傳來訊息,崇禎派出使者,向楊嗣昌問策。
左良玉、韋靖遠、猛如虎、曹文詔等,更得到大量錢糧補充,正摩拳擦掌,蓄勢待發。
整個中原腹心呈風雨欲來之勢,大戰一觸即發。
官軍來攻也就罷了,就怕崇禎提出苛刻條件,把挑起戰亂的髒水潑在義軍身上,拉上東寧軍一起打。
這一戰必然驚天動地,要麼大勝,要麼滅亡。
過慣了安穩日子,誰還願意亡命天涯呢。
崇禎只需打著東寧王的招牌,允諾不殺降,很多人不會跟著自己走。
義軍以一省之地,對陣明軍和東寧軍合力,勝算幾何?
李自成認為不足三成。
所以,還真如張可望所說,東寧王離開的三年或五年,就是義軍的最後機會。
趁東寧軍未參戰之前,主動出擊,消滅官軍主力。
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打,還是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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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淮揚督師盧象升也面臨抉擇。
早在接任淮揚督師初期,東寧王便屢次來信,談及根除流寇的方略。
只有一個字:
拖!
把流寇穩在河南,不讓他們亂跑。
河南地處中原腹心,四戰之地,利於攻而不利於守。
即便有人想偏安自立,也沒有那個地理條件。
而流寇分成了十幾股,哪家都沒法獨大。
主動去打他們,他們為了生存,只能擰成一股繩。
不去打,他們反而松鬆散散,誰也不服誰。
只需停戰十來年,挺過「小冰河」時期,大明就能徹底恢復元氣。
到時人心思定,流寇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這個方略實在消極,盧象升從未聽過,不過東寧王成就太高,他沒法不考慮。
幾年來照方抓藥,主撫主和,嘿,還別說,效果還可以。
起初兩年雙方還有小摩擦,後來兩邊哨騎混熟了,慢慢就打不起來了。
流寇攻擊性越來越弱,越來越不願意挑起爭鬥,不看軍服,幾乎分不出哪邊是官兵,哪邊是賊兵。
貧苦百姓也不在乎這個,哪邊租子低,去哪邊種地,反倒迫使豪強減租減息,不敢肆意盤剝。
淮揚百姓負擔大減,哪怕氣候依舊惡劣,還能維持下去。
旱災一波接一波來襲,始終沒有釀出大亂。
眼見氣候有所好轉,以拖待變初見成效,沒想在這節骨眼上,東寧王居然東征美洲。
平衡一下就維持不住了。
遠征軍離開沒倆月,儘早剿滅流寇的說法便重新抬頭,且愈演愈烈。
增稅派、強硬派陸續起復,嚴抓考績,對新興的工廠、礦場、商號加稅。
好多礦場都是縉紳家開的,當然不甘心虧本,於是大肆剋扣工錢,逼得不少礦工逃亡。
不少地方再次出現礦匪橫行的亂象。
朝廷則用扣出來的數百萬兩稅賦,給各大軍鎮補糧、補餉。
幾個月下來,將軍拿到糧餉,個個走路帶風。
身為督師,盧象升不能說士氣高不對,然而開戰氣氛越來越濃,總讓他高興不起來。
放在往年,中樞巡簽使者早到揚州,今年卻遲遲不至,不知皇帝是何打算。
難道真要打嗎?
一旦打不贏,又該怎麼收場?
這日恰逢中秋,酒宴過後,盧象升留下剛剛抵達的張家玉,請教應對之法。
「如今局勢,風雨欲來,何去何從,還請特使指教。」
「盧督師客氣,學生是後輩,『請教』二字,愧不敢當。」
「你追隨東寧多年,又去過歐羅巴,見識比我廣,當然可以教我。請坦誠相見。」
盧象升看著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後輩,態度極其誠懇。
無他,東寧算無遺策,多半能料到了這個變化。
遠征之前,又多半留下了囑咐,三個錦囊什麼的。
有妙計,這個時候不拆開來用,什麼時候用?
而且東寧軍是勝負手,,也得先探探那邊的口風呀。
「那……學生就說了。」
「請講。」
「其實我們早就偵知三方異動,秘密商量過幾次。」
「三方?哪三方?」
「多爾袞恐怕也有出兵意圖。」
「建奴豈敢!?」
盧象升又驚又怒,拍案大罵:「才苟活幾天,又想蹦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