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曆崇禎十七年，農曆八月十五，亥正。
北太平洋海域，西風勁急。
旗艦登州號滿帆全速，向東南航行。
這一夜，主桅杆頂端掛起一種特別的訊號燈。
這種訊號燈無須火油，中間只有一根棉線碳化而成的燈絲。
艦艏一台渦輪式風力發電機，提供源源不斷的電流。
電流透過30米長的包漆線，通向那根燈絲，讓其在無月的海面上，發出耀眼的光芒。
數公里後的友艦，清晰可看見。
長達150天的漫長航行里，訊號燈一直是夜航最不可或缺的工具之一。
指引一百多艘艦船保持航向，避免掉隊。
然而，值班水手受命換上這種「不靠譜」的新式燈具。
哪怕燈絲壽命只有半個時辰，每盞造價卻高達十兩，也在所不惜。
按陳子履的說法，今夜註定載入使冊。
而惟有東寧研發的第一款電燈，配得上這份榮耀。
「王爺！有電文。」
艦長楊威立走上指揮台，先立正敬禮，然後小心詢問：
「王公公發文來問，午夜全帆，是否有觸礁之虞？最後一程了，降帆慢行是否更為妥當？」
「王公公害怕，可以降帆慢行。不過本藩事先提醒，若是錯過了登陸，就得在船上賞月了。到時，可不能怪本藩。」
「是。」
楊威立接了命令，並未立即離去。
他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
「還有好幾艘艦船發來電文，問王爺……」
「說。不要吞吞吐吐。」
「是。他們王爺，若按沙漏計時，現下已是大明曆中秋亥時。是否按老規矩，發禮炮，賀中秋佳節。」
陳子履皺了皺眉。
「規矩不是早說過了嗎？你不是天天算日子來著，分不清過了幾天？」
「是……但是……」
楊威立幾乎要哭了。
從登州號離開大員港算起，遠征艦隊已經航行整整1924個時辰。
一天12個時辰，就是160天。
這也是大家普遍認為，這會兒應是中秋夜的由來。
然而出發之前，所有艦長都經過一輪特別培訓。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新規矩，往東跨越一個時區，計時儀就要回撥半個時辰。
航行三萬多里，共跨越調了十六個時區，整整回撥了十六次。
按日升日落記錄，只過了159天，驗證了這套規矩的合理性。
一直向東航行，竟慢了幾乎一天。
按大明曆計算，現在就是中秋夜，大明子民正在歡慶中秋佳節——馬上就要過完了。
而對於遠征艦隊而言，這會兒才到農曆八月十五凌晨，天還沒亮呢。
距離應該發禮炮的時間，還有八個時辰。
跨越時區帶來的時間混亂，讓楊威立很不適應，也讓很多艦長感到迷茫。
道理大家都懂，地球是圓的嘛，一面是白天，另一面可不就是晚上。
全球都按大明曆計時，子時燕京是夜晚，美洲是中午，午時燕京是中午，美洲是半夜，好像也不對。
但大家就是難以接受。
老有人發電文來問，要不要減速緩行一陣，發禮炮過節再說。
陳子履今天心情大好，聽到這種愚蠢問題，沒有發火。
五十公里！
僅剩最後五十公里！
這個足以載入史冊的深夜，值得八盞碳絲白熾燈照亮，也值得一個耐心的講解。
他指著海船前進的方向，用蘊含敬意的語氣道：
「再過半個時辰，太陽就會升起，就能看到美洲大陸的輪廓。
從那一刻開始，咱們漢人就是真正的航海民族了。你應該適應。」
「是！」
「要不然，就不配當一個合格的船長。」
「是！」
「明白了嗎？」
「明白了。」
楊威立肅立敬禮，轉身跑到電報房，向一百里內的所有艦船廣播：
王有令，中秋未至，不許放煙花禮炮。
全速前進，半個時辰後，抵達美洲大陸。
電波穿透黑夜，激起一百七十道嗤嗤聲。
收到訊號的船長、大副、水手、士兵，以及成千上萬的官員、掌柜、淘金客，無不感慨萬千。
出發時想得挺好。
艦隊離開琉球，航行大約一百天，即可抵達新鄉。
然而出海之後，他們發現壓根不是那麼回事。
途中遇上了好幾次風暴，數不清的雨夜，近四十艘艦船顛覆、沉沒，或者失去聯絡。
為了收攏殘存船隻，艦隊不得不減速慢行，一而再，再而三耽擱。
面對茫茫大海，所有人都耗盡了耐心。
如果不是調頭逆風逆水，完全開不動；
如果沒有旗艦每日廣播經緯度，幫助船隻確認位置，看到抵達的希望；
如果不是東寧王親自帶隊，當主心骨，給大家打氣，這支近三萬人的艦隊，恐怕早就崩潰了。
今天，三萬多裏海途，終於要走完了呀。
王承恩一夜也沒睡，收到電文，不知說什麼好。
和其他人相比，他更煩躁一些。
為了儘快回本，屬於崇禎的五艘海船里，塞了將近兩千名壯丁。
每個船艙都擠得不想樣子，大部分人連躺的地方都沒有。
隨著航期一再拖延，船員們開始頻繁生病，死亡。
不單單壯丁，也有士兵和水手。
為了不引起疫病，又只能將屍體扔進海里。
每天三四具，死了至少數百人。
持續一百多天後，船上氣氛壓抑得像個火藥桶，隨時可能爆炸。
東寧王信誓旦旦，天亮就能看到美洲大陸，有沒有可能算錯？
不錯很多，錯上一兩天，總是可能的吧。
正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如果明天再看不到所謂的美洲，多半會發生反叛事件。
未雨綢繆，提前幾天便下令，隱瞞即將抵達的訊息。
今晚更是全艦戒菸，不允許一個壯丁離開船艙，哪怕拉屎也不行。
剛才收到其他淘金隊發的，減速慶賀中秋的提議，王承恩覺得還挺好。
沒想王爺竟直接拒絕了。
五十天都耽誤了，再耽誤半個時辰，能怎麼的。
正默默吐槽呢，忽然，甲板上傳來一陣歡呼。
王承恩連忙開啟艙門，衝上指揮台甲板。
只見天邊亮起一線灰白。
雖然光線還極其微弱，卻在船隻航行的正前方，映出了一個模糊的山影。
比所有人想像中還要近，近得多。
能隱隱看到輪廓，可見不足一百里了。
「終於……終於到了嗎？」
王承恩熱淚盈眶，旋即發出怒吼：「開艙門，開艙門。告訴大傢伙，咱們到了。他娘的，咱們終於到美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