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明天走
江俊為老人穿上了壽衣。
正常來講，老人的鞋子理應家中最小的女兒幫穿，因為老人無兒無女，這隻鞋只能由米婭幫忙穿。
米婭沒見過死人，為了江俊，明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然而，當她拿起老人的鞋子, 並且走到老人身前時，白皙的手還是情不自禁的抖了起來——她害怕了。
這時，江俊走到米婭的身旁，將溫暖的手輕輕的放在米婭的香肩上。
米婭感受到江俊手掌的溫度，偏頭看了一眼江俊，見得江俊臉上一臉的柔色, 米婭沉了一口氣, 並朝江俊堅定的點了點頭。
穿上了壽衣和鞋子，江俊給殯儀館的先生打了個電話, 也因為是夜裡，先生得天亮才能來。
西安飄起了小雪，陰冷的冬風打在米婭身上，沁進骨子裡的涼，米婭不禁打了個冷顫，香肩縮了縮。
江俊脫下外套，輕輕的披在米婭的身上。
「謝謝。」米婭輕聲道。
江俊沒說什麼，一摸兜，發現沒有煙了。
「陪我買包煙吧。」江俊淡淡的道。
「好。」米婭也覺得該活動活動，這樣能暖和些。
走時，米婭聽得惠英哭的讓人感到揪心。
「惠英……怎麼辦？放她自己在家？」米婭擔憂的道。
「沒事，天亮她就沒機會哭了。」江俊淡淡的道。
米婭覺得江俊說的在理，雖說惠英還年輕，但有些事情還是要她自己面對的。
兩人走在路燈下，路過了一家24小時便利店，但江俊卻沒有駐足的意思。
米婭也沒有提醒江俊。這裡有兩方面原因，第一, 這樣跟江俊走在街頭，挺好的；第二，江俊不可能不知道這裡有便利店，之所以不在這裡買煙，他一定有話要對自己說。
「委屈你了，這事兒理應不該讓你做。」江俊苦笑道。
「沒事。」米婭挽了挽髮絲，她知道江俊指的是幫老人穿鞋的事兒，不過，提起這事兒，江俊那隻溫暖的手卻是米婭念念不忘的。
江俊說完這句話便沒再說話，米婭也沒有說話，兩人就這樣靜靜的走在街頭。
「那個……」米婭輕聲問，「你……怎麼知道老人今天晚上會出事？」
「昨天她沒做涼皮。」江俊道。
「就因為這個？」米婭有些驚奇。
「百年老店，不管颳風下雨，老人的涼皮店從未歇息過，這無關乎客人的多人，老人在乎的是，哪怕有一個想吃涼皮的人，她就要一定在。那天老人出事，我來幫忙營業，就是因為這個，老人在乎這個，不能壞了老人的規矩。」江俊淡淡的道。
「哦，原來是這樣啊。」米婭又想了想，「可老人醒過來那天，還是提前打烊了。」
「是啊，也就僅此一天吧。」江俊感嘆道。
「那……」米婭又問，「退一步講，假如那天不出院的話……會不會……」
米婭的意思很明顯，那天老人提出出院，如果江俊拒絕的話，是不是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結果了，對於出院這個決定，是不是有些欠缺考慮了？
「都一樣。」江俊解釋道，「老太太啊……她不是說了麼，她身體什麼情況她心裡有數，就算在醫院，也無非多活一天兩天罷了，畢竟百歲老人了，多一天少一天沒那麼多講究了，老人該做的都做了，這就行了，最後要在哪裡駕鶴西去，老人自己選擇就好，她喜歡在家，那就出院。」
米婭聞聲，慚愧的低下了頭。
這麼多年職場生涯，米婭自認為自己的情商已經高於常人，但沒成想，自己也有觀查不到的，倒是江俊，老人的一切心思都拿捏的極其的準確。
「你不回北方，就是因為老人？」米婭又問。
「差不多吧。」江俊嘆道。
說著，江俊駐足。
「到了。」江俊道。
米婭聞聲，抬眼一看，才發現這裡還有一家24小時便利店。
江俊走進便利店，買了一包紅塔山，付錢的時候，米婭攔在了江俊身前。
「我來吧。」米婭輕聲道。
「謝了。」江俊也不客氣。
有些時候該欠的人情得欠，畢竟人家米婭幫了這麼多忙，人家要算帳，自己在推辭，說不過去了。
走出便利店，江俊直接拐進旁邊的藥店。
「創可貼有麼？」江俊問道。
米婭一臉驚奇，不解江俊買創可貼要做什麼。
「有的。」銷售人員打著哈欠道。
「拿幾個最貴的。」江俊道。
又是到了付錢的時候，米婭剛要拿出手機，江俊卻伸手握住了她的胳膊。
「這個得我來。」江俊笑道。
米婭有些茫然，不明所以的點了點頭，「哦。」
江俊和米婭回到涼皮店的時候已經聽不到惠英的哭泣聲了，她跪在老人的身前，默默的流著淚。
江俊想，這可能就是人傷心到極致的樣子吧，淚水都是充滿著死亡的戾氣。
「江哥。」惠英輕聲道。
「嗯。」江俊應聲。
「江哥回去歇息吧，我自己沒事的。」惠英道。
江俊想了想，嘆了一口氣，上前拍了拍惠英的肩膀。
「天亮哥就過來。」江俊道。
「嗯。」惠英點了點頭。
江俊帶著米婭走了。
……
……
回到酒店。
「害怕嗎？」江俊輕聲道。
「啊？」米婭不明所以的看著江俊。
「沒事。」江俊笑道，「早些睡吧。」
說罷，江俊轉身就要走進自己的房間。
這一刻，米婭終於反應過來，她貝齒含唇，伸手一把抓住了江俊的手。
「我……」米婭猶豫不決的道，「怕會做噩夢。」
江俊挑了挑眉，覺得也是，畢竟是女人，見了死人，醒著可能沒什麼事兒，睡著誰也不保證會不會夢到恐怖的東西。
「嗯。」江俊應了一聲，然後又轉身回來。
米婭抿了抿唇，拿出鑰匙打開房間的門。
「那個……江先生，您先坐，我要洗個澡。」米婭道。
女人都是靦腆的，當著男人的面說自己要去洗澡，不管怎麼聽都覺得這有些曖昧。
「嗯。」江俊不冷不熱的道。
江俊走到房間裡頭，坐在沙發上，再次摸出了香菸。
米婭見狀，長舒一口氣，但走進浴室脫去外套之後，內心莫名的有些失落。
長舒一口氣，是因為江俊和其他男人不一樣，這種事情沒有想歪。
內心莫名的失落，是因為江俊沒有想歪，他似乎並沒有將自己當作一個極為誘惑的存在，總之女人就是這樣矛盾的生物。
米婭洗了澡，穿上睡衣，從浴室里走了出來。
她坐在穿上，倒吸一口涼氣，洗澡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腳脖破了皮，那是高跟鞋磨的，畢竟這段時間一直在外奔波，就算是穿了襪子，也招架不住的。
江俊看了一眼米婭的腳脖，把事先買好的創可貼拿了出來。
「給。」江俊道。
米婭仰視著江俊，愣了一秒，而後驟然驚覺，這個男人……好細心。
「謝謝。」米婭講腳送了過去。
誤會了。
江俊本意是把創可貼交給米婭，而米婭卻潛意識裡認為，他要幫自己貼。
一秒。
兩秒。
三秒。
兩人僵硬了三秒鐘。
江俊蹲下身子。
可米婭又把腳收了回去。
一秒。
兩秒。
三秒。
兩人又是尷尬了三秒鐘。
「我……」米婭面紅耳赤，她慌張了。
「沒事。」江俊淡淡的道。
說罷，江俊為了防止尷尬再次發生，伸手輕輕握住了米婭的腳。
常年奔波於職場的米婭，雖說常常接觸男人，但那種接觸也不過是因為工作，所有展開的話題也是圍繞工作所展開的，甚至，潛移默化之中，米婭變成了一個並不具備女性情感的機器。
也就是跟蹤江俊的這段時間，像是放了個長假，緊張的工作狀態全然消失，這一刻，江俊抓起她的腳脖時，一股酥意由下至上的傳來。
米婭心頭亂撞，像是一隻陽光下在草地里打滾的小鹿。
江俊面色平靜，手法乾淨利落的把創可貼貼在米婭的腳脖上。
「好了。」江俊淡淡的道。
再多餘的關心的話江俊沒有說，而是走到那邊的沙發躺了下來。
「早點休息吧，天亮我喊你。」江俊淡淡的道。
說罷，江俊緩緩閉上了雙眸。
按道理來講，米婭內心其實是緊張的，但江俊認真且乾淨利落的態度正表達了一種，江俊對她並沒有邪念的模樣，這對砰然心動的米婭來講無疑是一盆涼水，澆醒了那顆身為女性容易被感動的心。
愣了好久的神，等回過神來時，這會兒的江俊都躺下了。
米婭走出思緒，歪頭看了看自己保養白嫩的腳丫，又扭了扭腳丫，從不同角度看了看貼在上面的創可貼。
職場上的女人，腳脖經常會被高跟鞋磨破，但每次都是自己貼的創可貼，細算算，十年來這是第一次別人幫自己貼創可貼，還是個男人。
米婭偏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江俊，盯視著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雖說邋遢了些，不過，比電視中那些小鮮肉靠譜多了。
米婭鑽進被窩，只留了一雙美眸在外面咕嚕咕嚕的轉。
這是米婭第一次穿睡衣睡，但卻並沒有感覺到不習慣。
……
……
天亮。
米婭和江俊來到涼皮店。
惠英還是跪在那裡，一動不動，看這個樣子，似乎這一宿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不多時，殯儀館的先生來了。
「惠英。」江俊柔聲道。
惠英是麻木的，跪在那裡置若罔聞。
「惠英，先生來了。」江俊輕聲道。
這時，惠英的眸子才恢復一絲神采。
「江哥？」惠英道，「江哥你來了啊。」
「嗯，先生也到了。」江俊輕聲道。
「嗯。」惠英點了點頭，站起了身子。
江俊見狀，心裡踏實了不少，至少目前惠英看起來堅強多了。
按早殯儀館先生所要求的，江俊跪在地上給老太太磕頭，先生讓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
二十分鐘後，這才給老人抬進殯儀館的車裡。
到了殯儀館，一切的手續都辦好，老人就開始進入火化的流程。
「那個……您是老人的兒子是吧？」先生問江俊。
「嗯。」江俊淡淡的道。
「那個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了，一切都是從簡。」先生淡淡的道。
「那……」江俊試探性的問道，「能留點麼，我打算讓老太太跟老頭葬一起。」
「這……」先生為難了。
米婭見狀，上前對江俊道，「交給我吧。」
米婭拿出手機，前後溝通了大概有三十分鐘的時間，動用了關係這才行得通。
火化前，惠英又見了老人的一面，這是最後一面，真的是最後一面。
已經決定堅強起來的惠英，忽然又流了淚，她死死的抓著江俊的胸口，然後仰著頭看著江俊，倔強的問，「江哥，我還想盡孝。」
江俊緩緩閉上雙眸，輕輕抱住了惠英，沒說話。
「江哥。」
「如果……」
「我是說如果，如果當時我告訴奶奶，能不能再為孫女兒多活兩天，她會不會努力活幾天，我還想盡孝！」
此話一落，江俊猛地睜開雙眼，一臉震驚的看著眼前這個孩子。
是啊，老人走的是不是太自私了些呢？
孫女兒還沒有盡孝，你就走了，你怎能忍心讓孩子內疚終身呢？
然而，這一切都晚了，老太太被抬走了。
……
……
半個月後。
孩童們追逐聲再次在古老的巷子響起。
咚——
二丫一個不小心，一頭撞在一位身穿正裝的女人身上。
二丫可愛的捂著額頭，見得米婭，她有印象。
「小妹妹，小心點哦。」米婭蹲下身子。
「姐姐對不起。」二丫點著頭。
「還痛不痛？」米婭關切的問。
「不痛啦。」二丫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好似展示著她的額頭有壯。
接著，這一群孩童一齊給米婭道了個歉。
米婭看在眼裡，笑在心裡，這群孩子……還是一樣，一個人犯錯，一群孩童跟著道歉。
之後，這群孩童又看向米婭身邊的江俊，他們朝江俊扮鬼臉，嘴裡嚷嚷著「大傻」，見得江俊一臉怒色，這群孩童一陣煙，跑沒了影子。
「小屁孩兒！」江俊望著孩童們逃跑的方向，嗔怪道。
米婭站起身，看了看江俊，欣慰一笑。
兩人繼續朝涼皮店走著，一路下來，過往的鄰居們都會朝江俊打招呼。
「大傻來啦？」
「愛！」江俊應聲，「來了。」
有一個特別樸實的鄰居見得大傻，笑道，「大傻，這都半個月了，你怎麼還不……」
話音未落，講話的人就被他妻子踢了一腳，這算是把男人的後文踢沒了。
「大傻來啦？」男人妻子接過話。
「愛。」江俊笑道，「來了。」
其實，米婭知道這男人要說什麼，其實他要說的是，老人都走半個多月了，你也該回北方了。女人打斷男人的話，是因為這很不禮貌，就像是趕人家江俊離開這裡一樣。
江俊為什麼在這裡遲遲不走，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早在江俊拿到配方後，他就該離開這裡了，之所以沒離開，是因為老太太病危，接著是因為老太太過世，到現在還不走，還是擔心孤苦伶仃的惠英。
江俊是個有情有義的男人，這點街坊鄰居都是看在眼裡的，尤其是戴孝時給老太太磕頭的模樣，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
幫忙是情分，不幫忙是本分，都拿到東西了江俊，能把事情做到這份上，就算是巷子裡年紀最大的老人，都對江俊無比欽佩。
涼皮店。
江俊和米婭走了進來。
還在忙活著的惠英見狀，趕緊放下手頭的活兒。
「江哥，你來了。」惠英用手腕擦去額頭上的汗。
「嗯。」江俊坐了下來，「給我整份涼皮。」
「老樣子？」惠英笑道。
「當然。」江俊笑道。
「好嘞。」惠英跑去準備涼皮了。
沒多久，兩份涼皮和肉夾饃被惠英端了上來，一份是江俊的，一份是米婭的。
江俊吃著涼皮，望著周圍的客人，嘆道，「客人還是那麼的多。」
「嘻嘻。」惠英露出潔白的牙齒，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江俊滿意的點了點頭，低頭專心吃涼皮了。
惠英趴在桌子上，歪頭看著江俊，眸中有著百看不厭的喜悅。
「江哥。」惠英輕聲道。
「嗯。」江俊低頭忙著吃涼皮。
「回北方吧。」惠英淡淡的道。
此話一落，江俊手上的筷子一頓，他抬頭看著惠英，沒說話。
「不急。」江俊淡淡的道。
說罷，江俊低頭繼續吃涼皮。
「我沒事了。」惠英平靜的道。
「那也不急。」江俊道。
不知何時，古老的巷子裡忽然聚滿了街坊鄰居。
「大傻，走吧，惠英我們照顧。」
江俊愣了神，抬頭，回身，見得大家都在，受到了驚嚇。
鄰居們笑盈盈的看著大傻，每個人臉上的喜悅都是一樣的，不禁如此，就連孩童們都跑來了，他們也看著江俊，有的還朝江俊擺鬼臉。
「你們……」江俊有些哽咽。
「大傻，走吧，放心，惠英還有我們呢！」
這時候，惠英也笑道，「江哥，回北方吧，我真的沒事兒了。」
「是啊，回去吧，大傻你不還創業嗎？」鄰居們附和道。
「我……」江俊不知說何是好。
終，江俊嘆了一口氣。
「嗯。」江俊淡淡的道，「那明天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