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年味2
年三十的鈴鐺胡同,仿佛一個被外界喧囂遺忘,卻自成一派溫暖天地的小世界。天剛蒙蒙亮,此起彼伏的雞鳴和零星的炮仗聲就把李春雷喚醒了。空氣冷冽,但院子裡已經飄蕩著炊煙和食物準備的氣息。
安姨和劉文娟早已在灶間裡忙碌開了。灶火映得兩人臉頰通紅,案板上是揉好的麵團,盆里是拌好的白菜豬肉餡,散發著醬油的香氣。劉文娟的丈夫劉天一也一早就過來了,這個在派出所工作的漢子話不多,正悶聲不響地在院子一角劈柴,手臂起落有力,木柴應聲而裂,很快就堆起一小垛。小屁孩豆豆,裹在厚厚的棉襖棉褲里,像個色彩鮮艷的棉花球,在炕上努力地爬來爬去,咿咿呀呀地自說自話。
「春雷醒了?快洗漱,粥在鍋里溫著,湊合吃一口,咱們得抓緊準備飯了!」安姨看到李春雷撩開門帘走出來說道。
李春雷加入進去,自然而然地接手了剝蒜、洗菜的活兒。安健、紀萍幾個半大孩子也被叫起來,負責把白菜幫子一片片掰開洗淨。小小的屋子擠滿了人,卻井然有序,充滿了為一年中最重要一頓飯而忙碌的踏實感。
那隻肥嫩的野雞被剁成塊,和切好的土豆一起下鍋,柴火在灶膛里僻啪作響,濃郁的香氣逐漸瀰漫開來。那誘人的香氣和色澤,引得安健幾個像小饞貓似的,圍著鍋台轉悠,眼睛都快掉進去了。
「小饞貓們,別圍著了,危險!來,嘗嘗鹹淡!」李春雷笑著用筷子夾起一塊土豆,吹了吹,遞給他們。安健嘴饞,也顧不得燙,小心翼翼地吹著氣,迫不及待地咬下去,燙得直吸冷氣,臉上卻洋溢著無比滿足的幸福。
「春雷,你這下怕是把肉票都用乾淨了吧?」安姨看著堂屋一角還有半口袋的東西,忍不住感嘆。
「嗯,沒事,我反正就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之前獎勵的票也不少,這次就都用上了。」李春雷含糊地解釋了一句。安姨是明白人,點點頭,不再多問。
傍晚時分,鞭炮聲開始變得密集,像炒豆子般從四面八方響起,漸漸連成一片,宣告著除夕夜的來臨。小小的屋子裡,炕桌被擦得鋥亮,碗筷擺得整整齊齊。年夜飯一樣樣端上來:一大盆熱氣騰騰、湯汁濃郁的野雞燉土豆,一海碗油光鋥亮的豬肉白菜燉粉條,一碟清口的醋溜白菜,一盤黃澄澄的炒雞蛋,中間是兩大蓋簾白白胖胖、元寶似的餃子。菜式不算奢華,但分量十足,油水豐沛,冒著勾人食慾的熱氣,照亮了一桌人期待的臉龐。
安姨被讓到主位,她看著圍坐得滿滿當當的一桌人,雖然擠,卻充滿了溫情。她眼圈微微發紅,舉起面前那個小小的酒盅,,聲音有些哽咽:「好,好,人都齊了,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這一年,不容易,咱們都好好的!來,過年了!」
「過年了!」
「祝安姨身體健康!」
「過年好!」
大大小小的杯子、碗碰在一起,發出參差不齊卻無比真誠的聲響。劉天一給李春雷倒上酒,兩個男人碰杯,一飲而盡,一切盡在不言中。
席間歡聲笑語,豆豆被大人們的笑容感染,也揮舞著小手,咿咿呀呀地「敬酒」,逗得大家開懷大笑。這時,李春雷放下筷子,從隨身帶來的挎包里拿出一個用布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我前兩天剛弄到的交卷,」李春雷熟練地打開包裝取出相機,裝上膠捲,「咱們照幾張相,留個念!這年過得有意義!」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熱烈響應。地方小,人多,李春雷當起了臨時導演,指揮大家調整位置。安姨和劉文娟抱著豆豆坐在炕沿中間,劉天一站在旁邊,李春雷自己站在另一側,安健、紀萍、胡松三個小的或蹲或站在前面。
「都看這兒啊!笑一笑!對!豆豆,看舅舅這兒!」李春雷調整好焦距,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輕響,1960年農曆庚子年除夕,這一屋子沒有血緣卻勝似家人的笑容,他們對未來的期盼,被永久地定格在小小的膠片上。之後,他們又照了安姨和劉文娟的「母女照」,劉天一抱著豆豆的父子照,李春雷和幾個弟弟妹妹的合照————每一張照片,都記錄著這艱難歲月中彌足珍貴的溫暖。
吃完飯,收拾了碗筷,天色已黑透。外面的鞭炮聲達到了高潮,震耳欲聾,夜空中偶爾有煙花綻放。
「走!放炮去!」李春雷拿出在供銷社買的,一掛五百響的小鞭和幾包摔炮、砸炮。
「哦!放炮咯!」孩子們雀躍著涌到院子裡。
李春雷把鞭炮掛在院裡的晾衣繩上,用線香小心翼翼地點燃引信,然後快速跑開。
「噼里啪啦僻里啪啦!」
清脆爆響的鞭炮聲瞬間點燃了大雜院的夜空,紅光閃爍,紙屑紛飛,硝煙味瀰漫開來,這才是過年該有的味道!孩子們捂著耳朵,又怕又興奮地尖叫著,跳著。安姨和劉文娟站在屋門口,含笑看著這熱鬧景象。劉天一抱著豆豆,小傢伙被巨大的聲響嚇得一抖,卻沒哭,瞪大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那跳躍的火光,仿佛在理解這個喧鬧而溫暖的世界。
放完鞭炮,孩子們又分了摔炮和砸炮,在胡同里玩了好一陣,直到守歲到午夜,在全城雷動的鞭炮聲中迎來新的一年。
大年初一早上,吃的是煎餃子,寓意「歲歲平安」,底面煎得金黃嘎嘣脆。安健、胡松他們吃得滿嘴流油,眼巴巴地看著李春雷,意思很明顯:想去四合院玩。
劉文娟臉一板,直接堵死了他們的念想:「不行!我跟你安姨需要在街道辦值班,事兒多著呢。你姐夫他們派出所更忙,你們幾個,期末考成那樣,還有臉光想著玩?在家老老實實學習!把功課補上!順便看著點孩子。」她轉頭對李春雷說,語氣緩和了些,「春雷哥,他們去了淨給你添亂,在家裡我看著還好點,不然去了你那那書估計一眼都看不了了。」
李春雷想起屋裡那幾個要緊的鐵皮文件櫃,確實不便外人打擾,便順著說:「聽你姐
的,好好在家學習。等成績上來了,夏天哥帶你們去北海公園划船!」
安姨也道:「就是,等開了春,天氣暖和了,再去你春雷哥那兒玩也一樣。」
下午,李春雷告別了安姨一家,獨自騎上車回南鑼鼓巷。四合院裡還瀰漫著年的氣息,孩子們在放小鞭,閻埠貴裹著大衣和人下著象棋,傻柱幾個年齡相仿的磕著瓜子靠在連廊柱子邊吹牛。李春雷去中院傻柱屋裡給聾老太太拜了年,送了從安姨那帶的點心。
回到自己冷清的屋子,關上門,爐火將熄,屋裡有些寒意。與鈴鐺胡同的喧鬧溫暖相比,這裡格外安靜。過年的熱鬧仿佛一場短暫的夢,夢醒了,現實依舊。
他走上閣樓,進了自己的書房,手一擺,六個厚重的鐵皮文件櫃,就出現在牆角。年過完了,喧囂散盡,該面對它們了。
他走到工具櫃前,拿出撬棍、螺絲刀、榔頭。在第一個文件櫃前蹲下身,手指拂過冰冷堅固的鎖頭和櫃門邊緣細微的鏽跡。從遙遠北國到四九城,這些柜子沉默地存在空間裡,裡面到底鎖著什麼樣的技術自己也不知道,那就先拿你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