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報導
一九六零年，一月三十一日，農曆正月初四。
年味兒還沒散盡，四九城的清晨依舊寒冷。天剛蒙蒙亮，李春雷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披上棉襖開門一看，席濤裹著軍大衣，呵著白氣站在門外。
「春雷！趕緊的，收拾一下，跟我去軋鋼廠報到！」席濤語氣帶著點匆忙。
李春雷愣了一下，揉揉眼睛：「濤哥？這才初四啊，不是說好了過完正月十五才去報到嗎？」他印象里，和領導請假說年後上班，怎麼也得過了正月十五啊。
席濤被他逗樂了，推門進來：「想什麼呢！還正月十五？現在全國上下加班加點的工作呢，誰給你那麼長的假期！法定假期就初一到初三三天！就知道你小子不捨得上班，部長特意讓我今天領你過去，趕緊的，別磨蹭！」
李春雷這才反應過來，時代不同，假期也大不相同。他不敢耽擱，趕緊洗漱，換上那身半新的中山裝，外面套上軍大衣。出門前，他想了想，又從空間裡取出準備好的介紹信和一些必要文件一起轉進一個挎包里。
席濤是騎自行車來的，兩人各自蹬上車，頂著寒風，朝紅星軋鋼廠騎去。路上，席濤簡單交代了幾句：「到了廠里，一切聽楊廠長安排。部長交代了，你是軍轉幹部也上過學，廠里會適當照顧，但該遵守的規矩一樣不能少，要從基層踏實幹起。」
「我明白，濤哥，放心吧。」李春雷應道。
趕到紅星軋鋼廠時，已經快上午九點半了。高聳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廠區內機器轟
鳴聲隱約可聞，門口有持槍的民兵站崗，一派大廠氣象。席濤亮明證件，登記後，領著李春雷徑直走向厂部辦公大樓。
這是一棟三層的蘇式紅磚樓。席濤顯然不是第一次來，輕車熟路地上到三樓，走到靠里一間掛著「廠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門虛掩著，裡面傳來談話聲。
席濤走到門口站定，用手敲了敲門。楊廠長抬頭看到是席濤，連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笑容：「喲，席秘書！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進！」
席濤臉上露出笑容，上前幾步和楊廠長用力握了握手，語氣熟稔中帶著點公務性的乾脆：「楊廠長，對不住，打擾您辦公了。我這是給您帶個人過來部里直接分配到咱們軋鋼廠的，領導讓我親自送過來報到。」
楊廠長聽完，心裡咯噔一下。這人好大的面子！能讓冶金部的副部長親自安排，還由副部長的貼身秘書領著來報導，這得是什麼背景？他心裡念頭急轉，臉上笑容不變，目光已急切地向席濤身後望去。
這一望，楊廠長看著跟在席濤身後進門、安靜站定的那個高大身影，一股強烈的熟悉感涌了上來。他一隻手抬起來，指著李春雷，眉頭微皺，感覺很熟悉，但名字卻一時卡住了：「你是————哎，這位同志，我怎麼看著這麼眼————」
他話還沒說完，就聽到自己身後傳來「哐當」一聲椅子響。
只見剛才坐在他對面、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那個人猛地站起身，眼睛緊緊盯著李春雷，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訝和確認：「你是————李春雷？」
李春雷的目光越過楊廠長，落到那個站起身的人臉上，也是明顯一愣，幾乎是脫口而出：「劉軍？劉大哥？」
「哈哈哈！好小子！果然是你！」劉軍頓時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幾步就繞過辦公桌走了過來，抬手不輕不重地給了李春雷肩膀一拳，隨即緊緊握住他的手用力搖晃，「你這傢伙！消失了好幾年，音訊全無的，跑哪兒去了？」
楊廠長看著這突如其來、熟絡無比的場面，更懵了，他收回手，疑惑地看向情緒明顯激動的劉軍：「劉處長，這————你們認識？我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呢！」
劉軍這才想起給廠長介紹，他用力拍了下李春雷的胳膊，對楊廠長說道：「楊廠長，您再仔想想！五三年，那時候我還是咱廠保衛科科長，廠里不是出了那樁老毛子專家偷竊技術資料的案子嗎？」
楊廠長被這一提醒，猛地一拍自己額頭，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臉上恍然大悟：「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李春雷！對對對！是你啊！我說怎麼這麼面熟呢！當年那個機靈的小伙子嘛！長高了，也壯實了，一下子沒敢認！」
席濤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三位老熟人相見、聊得火熱的場面，抱著胳膊，故意拉長了語調：「嘖，幾位，我怎麼覺著————我站在這兒有點多餘了呢？」
楊廠長這才猛地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兩步，親熱地拉著席濤的胳膊往旁邊的沙發讓：「哎呀呀！席秘書，您看您這話說的！您可是貴客，快請坐，快請坐！是我怠慢了，見諒，見諒！」他一邊招呼席濤，一邊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劉軍。
劉軍會意，立刻轉身去拿暖水瓶和茶杯：「席秘書您坐，我給您泡茶！」
坐下後，楊佑民主動對席濤說：「席秘書，您可能還不知道。當年那事，可是驚險————」他便將李春雷如何配合行動、人贓並獲的事，生動地講了一遍。
席濤聽完，驚訝地指著李春雷：「好傢夥！春雷，你小子可以啊！這麼大的事，一句沒提！早知道你在軋鋼廠有這淵源，我還用跑這一趟？」
李春雷嘿嘿一笑：「濤哥，我可沒讓你來堵我被窩啊。」
席濤樂了：「行，算我多此一舉。」說著從公文包取出文件，連同李春雷的一起交給楊佑民，語氣認真起來：「楊廠長，李春雷同志的組織關係、檔案，可就正式移交了。部長囑咐，春雷同志是有功之臣，廠里可適當照顧，但原則不能違背，必須嚴格要求，踏實鍛鍊。」
楊佑民雙手接過，正色道：「請席秘書轉告靳部長，請他放心！我們一定安排好李春雷同志的工作生活，既體現組織關懷，也嚴格管理，讓他儘快融入集體，貢獻力量！」
席濤點頭，喝了口水便起身告辭。楊佑民和劉軍送到門口，席濤攔住：「留步，都不是外人。以後春雷在這工作，少不了麻煩，來日方長。」
楊佑民笑道：「那好，席秘書，您慢走。改天有空，一定賞光一起吃個便飯。」
「好說，好說。」席濤應承著，又沖李春雷使了個「好好干」的眼色，便轉身快步離開了。
送走席濤，楊佑民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拿起李春雷的檔案材料，表情恢復了廠長的嚴肅，仔細地翻閱起來。劉軍見狀，也不好馬上敘舊，便走到李春雷旁邊的沙發坐下，掏出煙遞給他一支，低聲笑道：「好小子，混得不錯啊，勞動部里大秘書親自送來。這回打算在廠里哪個部門干？」辦公室里暫時安靜下來，只有楊佑民翻動紙頁的沙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