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安置
楊廠長捏著那疊檔案,手指在紙邊無意識地摩挲。他看得仔細,時而揚眉,時而蹙眉。戰鬥英雄,兩次一等功,留學記錄,軍轉幹部身份,後頭還附著蓋了二機部紅章的記功證明。履歷是夠漂亮,可具體往哪兒安插,讓他犯了難。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辦公室。李春雷在木沙發上坐得筆直。劉軍陪在一旁。楊廠長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春雷同志,先坐一會兒,喝口水。你的情況呢,有點特殊,我先去跟人事處的同志通個氣,咱們一會兒再說。」
他說得簡單,拿起材料就出了門。門「咔嗒」一聲合上。
腳步聲遠去,李春雷這才轉向劉軍,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不解:「劉哥,廠長這是——
——?」
劉軍聳聳肩,攤開手,一副「我也不清楚」的模樣。
但他很快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哎,先甭管廠長。快說說,你這幾年音信全無的,到底鑽哪兒深造去了?周教授他們只說是上學,連東立都不知道你半點消息。對了,東立的事兒————你聽說了沒?」
問題像連珠炮,李春雷被問得怔了一下,才苦笑著連連擺手:「我的劉哥,您這麼多問題,我先說哪個啊?」
劉軍嘿嘿一笑,重新靠回椅背:「成,先說你小子這幾年到底跑哪兒了?」
李春雷瞅著他那「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架勢,沒好氣地斜了一眼:「上學,出國上
學。」
「出國?!」劉軍嗓門不自覺地拔高,猛地一拍大腿,笑聲爽朗:「行啊!真有你的!不聲不響,跑國外當洋學生去了!」笑罷,他眉頭又擰起,疑惑道:「可不對啊,你一個留過洋的「高材生」,怎麼分到我們軋鋼廠來了?」
李春雷丟給他一個白眼:「分軋鋼廠怎麼了?我就樂意當工人,工人光榮!我樂意。」
劉軍笑著不輕不重捶了下他肩膀。但笑容很快淡去,帶著不易察覺的沉重:「東立那檔子事兒————你,都清楚了吧?」
李春雷沒立刻接話。他手伸進棉襖內兜,摸出那包有些皺的「大前門」,拇指抵著煙盒底輕輕一彈,一支煙跳出來半截。他先遞向劉軍。
劉軍接過,卻沒急著點。他把那支煙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半晌,才嘆了口氣,嘆息里滿是無奈和自責:「這事兒————唉,說到底,是我工作沒到位啊。」他劃燃火柴,湊到菸頭,深吸一口,讓煙霧在肺里轉一圈,才緩緩吐出。青灰的煙柱模糊了他的表情:「我去他家瞧過兩回。那樣子————看著心裡真不是滋味。」
李春雷自己也點上,默默抽了一口。他沒接話。
淡淡的煙霧在兩人間裊裊升騰。李春雷緩緩開口:「劉哥,東立是條漢子,心裡有坎,但邁得過去。您要真為他好,真想讓他早點打起精神,我給您出個主意—」他故意頓了頓,看劉軍抬眼望過來,才接著說,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篤定:「等他回來上班,您發動嫂子,還有車間裡那些大姐大嬸,抓緊給他再張羅個對象。家裡有了知冷知熱的人,這
心,才算真落定了。」
劉軍一愣,像沒想到是這主意。隨即他「噗嗤」笑出聲,臉上多日的愁雲散開不少,虛點了點李春雷:「你呀————別說,這招說不定真行!成,等他回來,我立馬就辦!」
三樓走廊另一頭,副廠長辦公室門虛掩著。
楊廠長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溫副廠長正捧著印紅字的搪瓷缸子,聞聲抬頭,見是楊廠長,有些意外,放下缸子笑道:「喲,老楊?你咋來了?」
「商量個事。」楊廠長不客氣,在對面的木椅上坐下,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來了個人,部里直接分下來的,有點特別。我琢磨半天,怎麼安排都不太妥當,來聽聽你的意見。」
溫副廠長「哦?」了一聲,來了興趣,拿過檔案袋抽出材料。他掏出老花鏡戴上,就著窗光一頁頁細看。看著看著,兩道濃眉就慢慢擰到一處。
他把材料往桌上一擱,摘下眼鏡,手指點在「戰鬥英雄」和「一等功」那幾行字上,抬眼看向楊廠長,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疑惑:「這人,分咱這兒?老楊,沒搞錯吧?這履歷,去部里哪個司局不舒服?跑咱們這跟鋼錠鐵疙瘩打交道,圖什麼?」
楊廠長沒立刻回答。他身子前傾,很自然地從溫副廠長放在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支,拿起火柴「嗤」地劃燃,點著,深吸一口,聲音壓低些:「你是沒瞧見。剛才,是靳副部長辦公室的席秘書,親自把人領到我那兒的。」
直,性子爆,最煩彎彎繞繞、托關係走後門那套。
他沒接關於「來頭」的話茬,手指在桌面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先把桌面上的煙盒放進右手邊的抽屜里,然後從自己中山裝上衣口袋摸出半包「大前門」,彈出一支叼在嘴上。
「要我說,」他往後重重一靠,舊藤椅發出「吱呀」怪響,「兩條路:一,保衛處。
他是部隊下來的,保衛那邊也缺人,正對口。二,後勤處。那邊科室多,食堂、總務、房產,副科位置隨便找個空缺,先去占個坑,熟悉廠里情況再說。你看怎麼樣?」他說完,夾著煙,等楊廠長反應。
楊廠長聽著,不置可否,只把手裡的煙湊到嘴邊又吸一口:「老溫,你可別坑我,人是部里領來的,再說,這人你也認識,我可不能就這麼隨意安排?」
溫副廠長被他問得一怔,夾煙的手停半空:「誰?我認識?」
「提個醒,」楊廠長不再繞彎,「五三年,咱廠來的老毛子專家,偷東西那事。還抓了個敵特呢,你忘了?」
「敵特?」溫副廠長皺眉眯眼,努力回想,幾秒後猛一拍自己有些謝頂的腦門,「瞧我這記性!是不是那個————幫咱搞到關鍵衝壓機的安德烈那個事?」
「對。」楊廠長肯定地點頭,手指在檔案袋上敲了敲,「這個就是當初幫助破案的那個小同志。李春雷。」
「李、春、雷————」溫副廠長一字一頓念出這名字,他「啪」地一拍桌子,嗓門洪亮:「嗨!是那小伙子!我想起來了!當時跟著周教授身邊那個學生!對不對?」
「可不就是他嘛!」楊廠長終於笑了,把快燒到手指的菸蒂按滅在玻璃瓶里,「怎麼樣,老溫,現在還覺得,該打發他去後勤處「先占個坑」嗎?」
溫副廠長不吭聲了,往後靠了靠:「得,是我先入為主了。那你說,怎麼安排合適?
人家這條件功勞,總得給個說得過去的交代。」
楊廠長坐直身體,神色嚴肅起來:「我是這麼考慮的。看他介紹信:留學經歷,參照大專畢業生待遇,起步定一級辦事員,行政19級。他原在部隊是排級,對應地方是20級。
但這裡頭有個關鍵說著他用手指點了點檔案里立功受獎記錄那幾頁,「兩個一等功,再加二機部這份記功證明,就不一樣了。這屬高學歷技術骨幹」加有功人員」,按規定,行政級別必須往上調。我看,定個副科級,15或16級,都不算高。」
他略頓,觀察溫副廠長反應,繼續說道:「現在問題是,他應該走技術口,但是技術科那邊,副科的位置暫時沒空缺啊。我就想著咱廠里,不是還有個臨時煉鋼車間」嗎?
雖說是個小車間,級別卻是正好夠。我意思是,讓他先去那兒,擔任車間副主任,以副科級主持工作。級別待遇先給到位,等以後技術科或其他科室有合適位置,再調整過去。你覺得呢?」
溫副廠長一邊聽,一邊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桌面,顯然在飛快權衡。等楊廠長說完,他沉吟了足有半分鐘,才緩緩點頭:「嗯————你這麼安排,倒穩妥。那個臨時車間,最近生產任務越來越少了,讓他過去,正好熟悉一下,練練手。就算車間取消了,再給他安排也說得過去。」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老楊,光給車間副主任不夠。我建議,在技術科那邊,也給他掛個技術員,先把關係落過去。這樣,以後萬一要調動,也順理成章,手續上好辦。」
楊廠長臉上露出笑容,他站起身,順手整理了下中山裝衣襟:「行,老溫,還是你想得周全。那就這麼定了,我讓人事處馬上辦手續。技術科那邊,我去打招呼。」
「成。」溫副廠長也站起,算是送客,隨口又問:「那小伙子,這會兒還在你辦公室?」
「在,跟劉軍聊天呢。」楊廠長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笑問:「怎麼,要見見?」
溫副廠長擺擺手,重新坐回椅子,拿起那份檔案又掃一眼,語氣恢復平常的爽快:「見啥,以後一個廠里幹活,有的是機會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