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七寶琉璃宗的大殿門被猛地推開。
沉重的金絲楠木門板撞在石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在空曠的殿堂里來回激盪。
寧風致大步走在前面，月色錦袍的下擺還沾著夜露打濕的痕跡，額角隱隱沁著細汗。
身為七寶琉璃宗宗主，他向來以沉穩著稱，可此刻腳步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急促。
骨斗羅古榕緊隨其後，落後半步的距離恰到好處。
他身後的空間裂縫正緩緩合攏，漆黑的空間刃芒像被人用手抹去一般消失無形。
骨骼變化的詭異餘韻在他枯瘦的手骨上一閃而逝，發出幾聲細微的咔咔脆響，隨即隱回袖中。
劍斗羅塵心原本盤坐在大殿一側的蒲團上閉目養神。
感知到空間撕裂的殘餘波動，他豁然睜開雙眼，銳利如劍的目光掃過大殿。
看到二人臉上的神色，他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川字。
「風致，出什麼事了？」
塵心站起身，語氣中是劍客特有的直截了當，「你臉色不太對。」
古榕先開了口，嗓音像是兩塊乾燥的骨頭在相互碾磨，沙啞而沉悶：「老劍人，先把殿門關上再說，接下來的事不宜讓任何人聽見。」
塵心眼神一凝，抬手凌空一揮。
大殿沉重的木門無聲合攏，門軸轉動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門縫都對得嚴絲合縫。
凌厲的劍氣在殿內一閃即逝。
殿內的燭火被氣流帶動，火苗猛地跳了跳，光影在三人臉上晃動，隨即重新穩住。
寧風致走到主位坐下。
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急促地敲了兩下，深吸一口氣，才沉聲開口：「雪夜大帝今夜召我入宮，是緊急議事。」
「同去的還有玉羅冕。」
「老龍？」
塵心的眉頭皺得更緊，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你們倆同時被召見？」
七寶琉璃宗和藍電霸王龍家族，可都是上三宗勢力。
兩宗同時被皇室召見，這種情況極為少見。
「莫非是武魂殿那邊有動靜？」
塵心沉聲問道，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並不存在的劍柄。
「不是武魂殿。」
寧風致搖頭，目光在兩位封號斗羅臉上掃過，一字一頓地說道，「力、敏、御、破，單屬性四宗族，在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
殿內安靜了整整三息。
燭火噼啪作響，光影搖曳。
塵心偏了偏頭，像是要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他的眼神變得極為銳利，盯著寧風致的臉看了足足兩息：「全部？你說全部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四位魂斗羅級別的族長，加上宗族上下所有人，男女老少，弟子僕從，一個不剩，像是人間蒸發了。」
古榕接過話，沙啞的嗓音在殿內迴蕩：「力之一族的駐地就在皇城北門外不到十里。」
「昨夜亥時，巡邏的城衛軍還見過駐地里的燈火，有人在院子裡走動。」
「今早再去看，駐地空無一人。灶台上的粥還在鍋里，摸上去是溫的。」
「雪夜大帝那邊是什麼意思？」
塵心打斷他，目光轉向寧風致，「他連夜召你們入宮，總不會只是報個信。」
寧風致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憊的神色：「他先是旁敲側擊，問七寶琉璃宗和藍電霸王龍最近有沒有什麼特殊行動。」
「話里話外都在試探，想確認是不是我們出的手。」
「他懷疑我們？」
塵心的語調陡然抬高了一分，劍氣在周身隱隱激盪。
「他雪夜老兒腦子進水了？我七寶琉璃宗動這四宗族能有什麼好處？」
「他不只是懷疑我們。」
寧風致把桌上的燭台挪到一邊，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圖在桌面上攤開。
那是一張天斗城及周邊的地形詳圖，標註極為精細。
「他懷疑任何有這個能力的勢力。」
「單屬性四宗族雖說單獨拎出來比不上七大宗門，可四位魂斗羅加在一起，這份戰力就算是一般封號斗羅也不可能毫無動靜地拿下。」
古榕走到地圖旁邊，枯瘦的手指點了點城北的位置。
「力之一族駐地在這裡，距離皇城北門不到十里。」
「老劍人，你是知道的，我這個級別的魂師真要動手，別說是皇城，就是城外三十里的村莊都能感覺到餘波。」
「我知道。」
塵心冷冷道：「正因為我清楚，所以才覺得離譜。」
「所以雪夜大帝才怕。」
寧風致抬頭看著兩位封號斗羅，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能在皇城根下無聲無息滅掉四個宗族，這股力量如果要對付天斗皇室，他雪夜能睡得著覺？今晚他能不急？」
「換了是我，我也急。」
塵心沉默了片刻。
他負手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看著外面濃重的夜色。
忽然轉身問道：「風致，你有什麼判斷？這事到底是哪方勢力做的？」
寧風致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地圖折起來，又展開，又折起來，最後推到一邊。
這個動作重複了兩遍，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理清思路。
「從皇宮出來的時候，我跟玉羅冕在宮門外通了氣。」
寧風致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沉穩。
「藍電霸王龍家族沒有動過四宗族，這一點我可以確認。」
「玉羅冕的脾氣你們知道，他不屑於騙我。」
「就這麼信他？」古榕問道。
「玉羅冕沒必要騙我。」
「藍電霸王龍家族最近在忙著整頓家族內部的事務，玉元震老爺子閉關衝擊更高境界，他們自顧不暇，哪有精力去動四個宗族。」
寧風致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玉羅冕跟我說了一句話：如果是藍電霸王龍家族動的手，他不會不認。」
「這話倒像是老龍的語氣。」塵心點了點頭。
「天斗皇室自己呢？會不會是自導自演？」古榕問。
「雪夜沒有動機。」
寧風致搖頭：「四宗族雖然不效忠皇室，不受調遣，但一直按時繳納稅賦，從不招惹是非，對帝國的態度是不依附也不對抗。」
「天斗帝國要下手，不會挑四個最老實的宗族開刀。」
「而且帝國軍的調動瞞不過我們的人，最近一個月沒有任何異常。」
古榕在殿內踱了兩步，袍袖下的骨骼發出細微的咔咔聲，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他忽然停住腳步：「那就只剩下天斗外部勢力了。」
寧風致點頭，緩緩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個可能——星羅帝國。」
塵心立刻接話，乾脆利落：「可能性不高。」
「說下去。」寧風致看向他。
「天斗和星羅邊境相隔千里，中間有十三座烽火台，三百多處暗哨。」
塵心的語氣極為篤定，像在陳述一加一等於二那樣確定無疑。
「星羅帝國的精銳要想滲透進來，必須繞過邊境防線。」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躲過了烽火台和暗哨，進了天斗城周邊又能怎樣？」
「星羅沒有封號，戴家和朱家的幽冥白虎武魂融合技確實能爆發出封號斗羅級別的戰力，可那是至少有一個魂斗羅依靠武魂融合才能達到的。」
「要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一夜之間拿下四位魂斗羅外加四個宗族的所有人，他們的幽冥白虎做不到那麼乾淨利落絕對做不到。」
古榕在旁邊補充，語氣斬釘截鐵：「而且四宗族的駐地分布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彼此相距數十里。」
「他們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四個地方，除非他們能分身。」
「劍叔和骨叔說得都對。」
寧風致點頭，豎起第二根手指，「那麼，第二個可能——昊天宗。」
這個名字從口中說出的一瞬間，殿內的氣氛驟然凝固。
塵心的目光陡然銳利如劍。
古榕的身形也微微一頓，停下了腳步。
燭火在三人之間拉出長長的影子，跳動的光影像是某種無聲的警示。
殿內安靜了兩息。
「單屬性四宗族和昊天宗的淵源，不用我說你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寧風致的聲音平緩，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當年昊天宗宣布封閉山門，力、敏、御、破四族選擇了切割獨立。四族在那個時候脫離昊天宗，自立門戶。」
「這事在當年鬧得沸沸揚揚，整個魂師界都盯著看。」
塵心思索片刻，緩緩道：「你的意思是…昊天宗在清算當年的舊帳？」
「有這種可能。」
寧風致沒有迴避。
「昊天宗隱世十多年，不代表他們忘了這件事。」
「而且以昊天宗的實力，唐嘯、唐昊兩兄弟都是封號斗羅級別的強者，要無聲無息抹掉四個只有魂斗羅坐鎮的宗族，他們做得到。」
古榕搖了搖頭，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我覺得不太會是昊天宗。」
「骨叔說說看。」寧風致轉向他。
「昊天宗隱世是為了躲避武魂殿的鋒芒，這十幾年連山門都不出一步，絕魂師令都下發幾十年了，宗內弟子不得擅自踏入大陸。」
「他們會為了當年的舊帳打破隱世狀態？」
古榕冷哼一聲，「而且一旦動手，就等於昭告天下昊天宗還在活動，武魂殿的目光立刻就會盯上去。」
「在我看來這都得不償失。」
「唐嘯不是唐昊那個沒腦子的，這筆帳他會算。」
「骨叔說得有道理。」
寧風致深吸一口氣，把第三根手指緩緩豎起。
「那麼第三個可能性，也是唯一剩下的那個。」
三根修長的手指豎在空中，對應三個勢力。
前兩個已經被他逐一分析排除，剩下的那一個，答案在三人心中已是呼之欲出。
塵心看清了寧風致的手勢，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在袖中捏成了劍訣，指節咔咔作響。
「武魂殿。」
寧風致吐出這三個字，聲音低沉卻帶著千鈞之重。
「也只有武魂殿有這個動機，有這個實力，更有這個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