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路上,唐三緊跟在玉小剛身後。
他並不知道身後訓練場上那些壓低聲音的議論。
只是感覺心裡那股煩躁越來越重。
此刻的唐三,滿腦子都是武魂的種種異象。
他跟在玉小剛身後,沿著學院的小路一直往前走。
這條路他很熟悉,是通向教師宿舍區的方向。
路兩旁種著一排矮松,松針在風裡沙沙作響,偶爾有幾根枯黃的松針飄落下來擦過他的肩頭。
走了半程,他終於忍不住開口。
「老師,您找我到底有什麼事?」
聲音里壓著幾分急切。
玉小剛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進去就知道了。」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唐三張了張嘴,還想追問,但看到大師那副油鹽不進的態度,硬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壓下心底的疑惑,沉默地跟在後面。
教師宿舍區很安靜,幾排石屋整齊地排列著,牆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藤蔓植物,葉片在風裡輕輕翻動。
玉小剛的宿舍在最裡面一排,是一間不大的獨棟石屋。
玉小剛在門前停下,伸手推開了門。
「咔噠!」
木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向內敞開。
唐三站在玉小剛身後,還沒來得及看清屋內的陳設,鼻尖先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草味,混著陳舊木材的氣息。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一個身影坐在椅子上。
那是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
斗篷的兜帽沒有拉起,露出一張唐三無比熟悉的面孔。
滿臉的胡茬,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條,還有那雙深邃沉穩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唐三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那人坐在椅子上,身上的黑袍裹得很緊,但即便隔著一層布料,依然能看出他寬厚的肩背輪廓。
唐三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了門口。
他認出了那張臉。
他曾經數次在夢裡見到過這張臉。
在離開聖魂村之後,他反覆在腦海中描摹過這面容的每一個細節。
眉骨的弧度、胡茬的分布、嘴角那道淺淺的紋路。
生怕時間久了會把它們模糊掉。
可現在這個人就坐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真實的。
「爸爸?」
唐三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這兩個字從他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夢裡才敢有的場景。
唐昊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的兒子。
他的目光從唐三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像是在仔細辨認什麼。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個笑。
那個笑很淡,甚至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沒有笑過的人努力嘗試著牽動面部肌肉。
但那個笑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欣慰。
「小三。」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你長高了。」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擰開了唐三胸中積壓了六年的情緒。
他再也控制不住,一大步跨過門檻,衝到了唐昊面前。
伸出手想去擁抱父親,手臂張開到一半,卻又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目光從唐昊的臉上往下移,落在那件黑袍上。
那件黑袍的右袖管,是空的!
袖子從肩膀處就癟了下去,布料的褶皺自然而無力地垂在椅子扶手旁邊,被視窗灌進來的風輕輕吹動。
唐三的目光猛地一顫。
再往下一掃…
唐昊的左腿褲管同樣空空蕩蕩。
布料從膝蓋上方就被整齊地扎了起來,扎口處打著一個粗糲的結。
唐三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想起之前泰坦對自己說過的話。
那個老人在提起父親時,眼神躲閃,聲音低沉:「主人…受了重傷,很重很重的傷。」
當時他以為再重的傷也不過是內傷或者骨傷,以父親封號斗羅實力,總歸能恢復過來。
他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
唐昊的氣色比傷口更讓人揪心。
原本在聖魂村時那個健壯魁梧的鐵匠。
此刻身形明顯清瘦了一圈,鎖骨的輪廓從領口隱隱透出來。
臉上的胡茬花白了一大片,顴骨比從前更突出了,眼窩微微凹陷,皮膚也失去了曾經那種粗獷而富有生機的古銅色光澤。
他坐在那裡,像一塊被風化了的岩石。
唐三放下了伸出一半的手。
那隻手在半空中收緊,五指一根一根地蜷起來,攥成一個拳頭,指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盯著父親空蕩蕩的右臂和左腿,胸口翻湧的情緒一股一股地往上頂。
怒意幾乎將他整個人點燃。
「爸爸。」
唐三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像是從牙縫裡硬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克制的顫抖。
「爸爸,是誰傷的你?是誰!」
這一次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壓不住的戾氣。
唐昊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唐三緊緊攥起的拳頭,看著那張和自己年輕時七分相似的面孔上寫滿了恨意,看著兒子眼底翻湧的殺意。
他閉上了眼睛,又睜開。
他知道瞞不住,也不打算再瞞。有些帳該讓孩子知道了。
「是武魂殿。」
唐昊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
玉小剛站在門邊,聽到這話整個人猛地一震。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攥緊了拳頭。
武魂殿對整個昊天宗的追殺從來沒有停止過,這件事他知道。
能讓唐昊斷臂斷腿的圍殺,那得是多大的陣仗?多少位封號斗羅?
唐三聽到這三個字,牙關猛地咬緊,嘎嘣一聲。
體內的玄天功內力不受控制地加速運轉。
一股氣浪從他腳下盪開,吹得門邊的灰塵四散飛揚。
憤怒和仇恨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他恨不得現在就衝到武魂殿去,恨不得親手把那些傷害父親的人一個個撕碎。
「不久前,武魂殿發現了我在力之一族。」
唐昊繼續說道。
他的語氣卻平靜得嚇人,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他們派封號斗羅對力之一族動手了。」
唐三聽到這話,心裡的怒火猛地又裹上了一層寒意。
力之一族,那是泰坦的家族。
「我是從圍殺中衝出來的。」
唐昊把這句話說得雲淡風輕,用最簡短的幾個字省去了所有驚心動魄的細節。
但唐三能想像到那種場面。
「武魂殿。」
唐三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冰冷,像是三九天的寒鐵貼上了皮膚。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玄玉色的光芒一閃而逝,目光里翻滾著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我唐三在這裡發誓——」
「一定會讓他們…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