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盯著兒子臉上那股子偏執到近乎瘋狂的決絕,僅剩的左手緩緩抬起。
那隻手粗糲厚重,指節如鐵,掌心密密麻麻全是幾十年打鐵磨出來的硬繭。
他氣色極差,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可那隻手卻穩得像鐵鉗,一把扣住唐三的肩膀,力道沉得像是壓下來一座山。
「小三。」
唐昊嗓子裡滾出來的聲音,像地層深處傳來的悶雷。
「現在的你我還不是武魂殿的對手。」
那隻手壓著肩膀,硬生生鎮住唐三體內翻湧到快要炸開的玄天功內力。
唐三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喘了好幾口大氣,眼底那股子快要溢位來的殺意才一點一點被壓下去。
「爸爸,我——」
「小三,我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你最重要的任務是變得更強,只有足夠強大,才能抗衡武魂殿。」
唐昊打斷他,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欣慰。
他覺著兒子那股瘋勁兒退下去了,便鬆開手。
「泰坦已經告訴我你的藍銀草武魂出了問題,把你的藍銀草武魂放出來給我看看。」
唐三一聽這話,原本被仇恨燒得通紅的眼睛騰地亮起來。
他立刻想到藍銀草最近那些不對勁的毛病。
控制不住的萎縮、血脈深處翻湧的躁動、那種像是被人掐住喉嚨的窒息感。
父親專程叫他釋放武魂,難不成早就看出端倪?有辦法治?
「爸,您知道我武魂——」
「放。」
唐三沒再多蹦一個字。
他太清楚父親的脾氣,一句話落地砸個坑,從不廢話。
他深吸一口氣,右手伸出,掌心朝上——一株細弱的藍色草葉從皮膚底下鑽出來。
可那株草,比前幾天更慘。
草莖歪歪扭扭撐著,活像被人抽乾了骨髓,連直起腰的力氣都湊不出來。
葉片又薄又黃,邊緣捲曲蜷縮,枯黃的顏色像是路邊被人踩爛又被毒日頭曬蔫巴的野草。
武魂釋放之後,草尖耷拉著垂向地面,連最基本的形態都維持得勉勉強強。
甚至能聽見草莖內部傳來細碎的、什麼東西正在斷裂的脆響。
唐昊的視線釘在兒子掌心,落在那株萎靡到極點的藍銀草上。
原本平靜的臉驟然沉下去,眉頭一點一點擰緊,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痕。
擱在膝蓋上的左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攥成拳頭。
「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半月左右之前。」
唐三壓著嗓子,「一開始只是覺著武魂有點虛,後來越來越扛不住。」
「我試過加大魂力輸送,也試過用魂力溫養,全都沒有用。」
唐昊沒接話,死盯著那株藍銀草,銳利得像要把草葉里每一根脈絡都剖開。
玉小剛站在旁邊,看清唐三武魂的實際情況之後,臉唰地變了。
他之前在訓練場上遠遠掃過幾眼,只覺著唐三狀態不對勁,壓根沒想到實際情況已經爛到這種地步。
現在近距離看這株武魂,他才真正意識到問題有多嚴重。
這根本不是什麼尋常的武魂虛損,這是從根子上出了問題。
「昊天冕下。」
玉小剛壓著聲音,嗓子裡卻藏不住那股子擔憂,連喘氣都急促起來。
「小三的武魂……您能看出是什麼嗎?」
「我把所有關於藍銀草武魂的資料全翻遍了,沒找到一例跟這個對得上號的。」
唐三站在唐昊面前,雙手微微收緊,掌心肌肉繃得鐵硬。
他拼命控制那株藍銀草儘量穩住,不讓它在父親面前徹底潰散。
悄悄抬起眼皮去瞄父親的表情,心底湧起一股怎麼都摁不住的緊張。
要是連父親都看不出毛病,那整個斗羅大陸上他還能求誰去?誰還能救他的武魂?
「……」
屋子裡安靜下來。
唐昊坐在光影邊緣,臉上的胡茬和皺紋陷在陰影里,整個人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時間拖得極長,長到唐三覺著自己掌心開始發抖,唐昊才從那片沉寂里吐出三個字。
「是血脈。」
低沉,篤定。
唐三腦子嗡地一響。
「血脈?什麼血脈?」
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株蔫頭耷腦的藍銀草。
血脈——他的血脈是昊天錘和藍銀草雙生武魂的血脈,父親說的是哪一邊?
「血脈!」
玉小剛的反應比唐三快出一大截,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睛蹭地亮起來。
「是血脈!我怎麼就沒往這上頭想!」
他大步跨到唐三跟前,彎下腰,幾乎把臉貼到那株藍銀草上。
「藍銀草武魂出現這種毫無徵兆的整體退化,既不是外傷導致武魂受損,也不是魂力運轉出了岔子,更不是中毒或者被下了詛咒——所有跡象全都指向血脈層面。」
眼睛死死咬住草葉上每一道紋路,嘴裡絮絮叨叨念著,語速越來越快,帶著一股子逮住關鍵線索的亢奮勁兒。
「這種情況,完全可以定性為血脈劣化變異!」
「一旦血脈傳承鏈條裡頭出現了某種隱性的缺陷,它會在某一個時間節點突然炸開,從根源上把武魂的穩定結構徹底瓦解掉……」
唐昊點了一下頭。
「血脈劣化,或者說惡性變異。」
他確認了玉小剛的判斷,嗓音里裹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重。
唐三聽到「血脈惡性變異」這幾個字,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砸了一拳。
惡性變異——這兩個詞他在玉小剛的理論課上聽過無數次。
不管放在哪個武魂理論體系里,這都是最棘手、最無解的也最。
武魂的品質和特性全賴血脈傳承,一旦血脈爛了,就等於從樹根上開始潰爛。
樹枝枯了能剪,樹幹蛀了能補,可要是連樹根都爛透了。
玉小剛的羅三炮就是悲慘的例項。
唐三可不想自己的武魂變得跟羅三炮一樣只會放屁。
但他轉念就壓住慌亂。
父親既然能一眼看出癥結所在,就一定有解法!
「爸爸。」
唐三直直盯住唐昊,語氣急切滾燙,「那要怎麼治?您肯定有辦法,是不是?」
唐昊看著兒子臉上重新燒起來的希望。
他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拖得比一整個世紀還長。
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這毛病…我治不了。」
「什麼?!」
唐三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肩膀驟然垮下去,臉上的表情一瞬間空掉。
那種從高處猛摔下來的滋味,比之前單純的煩躁和憤怒要難受百倍,難受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站在旁邊的玉小剛也僵住了,
他臉上剛剛浮起來的光彩迅速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