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古惑仔雖然爭吵不休,可他們又不是瞎子。
力工剛把橫幅掛起來,幾個混出名堂的大佬心裡便是一沉,這趟恐怕是白跑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家名叫恆建的集團只怕早就打點過了。
只是打點的對象並非他們這些在街頭爭食的古惑仔,而是油麻地最惹不起的大佬——油麻地警署。
警署收了好處,必然不會坐視恆建集團被他們這些古惑仔收取所謂的茶水費。
因為,那等同於宣告油麻地警署在油麻地這一畝三分地上,還不如他們這些矮騾子罩得住。
這種情況下,誰動恆建集團誰就是跟條子過不去。
更讓他們心頭凜然的是第二條橫幅的內容。
恆建集團竟然向東華三院捐贈了百萬港幣。
在港島,掏錢給警署捐贈警車換取庇護的公司不算什麼。
因為這類公司手段有限,他們這些古惑仔就算得罪了對方,也不怕招惹來報復。
日後頂多你過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能一次性砸百萬港幣給東華三院的公司,就完全不同了。
東華三院不是警署那種前腳交錢後腳就能兌現影響力的地方。
善名這種東西,只有社會地位達到一定程度的人才能用以謀取利益。
能輕鬆拿出百萬捐款的公司,絕不會是缺錢的主。
在金錢即權力的港島,這樣的公司道上的人慣稱——大水喉。
港島絕大多數古惑仔,都是在各路大水喉指縫間討生活,說白了就是看人家臉色吃飯。
恆建既然有資格被歸入此列,哪怕它根基未穩、名號不響,也已踏入那個不容輕侮的圈子。
這些大水喉雖不是鐵板一塊,恆建集團也未必就真的手眼通天,可江湖規矩擺在這裡。
你今天敢把茶水費收到同為大水喉的恆建頭上,傳出去讓其他大水喉知道了,保准要起疑心。
能坐到大水喉位置的,沒一個是傻子,個個疑心重得很。
他們必然會想,你們這幫討飯吃的下九流今天敢動恆建,明天是不是就敢反過來咬我一口?
一旦沒了信任,堂口離垮台就不遠了,和聯勝油麻地堂口的下場,就是活生生的前車之鑑。
大D上位不少天了,為什麼始終坐不穩油麻地堂主的位子。
就是因為沒有夠分量的大水喉真心挺他。
同樣是上街劈友見紅,洪泰、洪樂的人前腳被條子抓了,後腳就能被社團律師保釋出來,跟沒事人一樣。
可大D的手下進了差館,要麼被拒絕保釋,要麼蹲滿四十八小時。
這一反一復,裡面的差距可就大了去了。
想到不僅撈不到油水,還可能惹上一身麻煩,靚坤和鋼條泰的臉色早已鐵青,兩人不約而同地瞪向之前報信的小弟,恨不得把他們生吞活剝。
和義的太子賓也沉默下來,原先上翹的嘴角差點垮塌凹陷。
一些擠在外圍、本就勢弱的小社團大底,更是悄悄挪步,準備趁亂撒丫子走人。
一片壓抑中,唯獨先前氣得跳腳的大D,反倒咧開嘴笑了出來。
他叼著煙眯眼掃過場上眾人,心裡那股憋屈忽然散了不少。
這趟雖說半點好處沒撈到,還有可能折字頭威風,可來之前他就做好了類似的心理準備,此刻雖然大起大落了一把,卻也勉強能接受。
更何況,倒霉的又不是他一個。
剛才這幫撲街仔一個個爭先恐後地報字號、擺威風,恨不得把恆建生吞了。
現在好了,都跟他一塊在這裡糗著了,看誰還能囂張得起來。
沒人懷疑橫幅的真假,球場外越聚越多的差佬,早已在無聲中為恆建集團做了最硬的背書。
球場的空氣像灌了鉛似的沉,雙方的目光在半空里撞得火星四濺,尷尬里裹著一觸即發的火藥味,連周遭看熱鬧的街坊都不敢喘大氣。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人群忽然被一股蠻力狠狠扒開一條縫隙,一個身材高的身影闖了進來。
深色的警服裹著青年男人結實的身板,其右手死死按在腰側的槍套上的姿態,壓得全場瞬間寂靜一片。
「我是油麻地警署反黑組組長陳國忠。」①
男人的嗓音粗糲如砂紙,沒半分拖泥帶水,眼神掃過全場後,直直釘在大D、靚坤等幾個堂口大佬臉上。
他手指一抬,指腹重重點向他們幾人。
「你們聚在這裡搞乜鬼,我懶理你們心裡打緊什麼算盤。
現在,立刻,給我滾回見不得光的陰影里去。」
陳國忠的話硬得像塊鐵板,沒有半句警隊辦案的套話,更不提什麼呈堂證供。
可偏偏就是這份不管不顧、不講規矩的狠勁,讓被點到的幾人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都是在油麻地街頭滾打多年的老江湖,誰不清楚陳國忠的脾性。
這位反黑組阿頭是西九龍總署出了名的硬骨頭。
油鹽不進不說,下手又狠又黑。
跟他硬碰硬,吃虧的從來都是他們這些古惑仔。
大D見狀心裡打了個突突。
能讓陳國忠連場面都不顧,直接闖進來下逐客令,恆建集團肯定早就把油麻地警署餵飽了。
他瞥了眼對面神色玩味的王建軍心裡警鈴大作,直覺告訴他,要是此刻硬頂,以陳國忠的性子,保不齊會掏槍把他銬回警署問話。
今晚洪泰、洪樂必定會來上海街掃場,堂口正等著他拿主意,要是被陳國忠抓進去,群龍無首下,堂口指定保不住。
意識到自己繼續頂下去很難有好下場後,大D眼珠子一轉準備開溜。
可限於剛才的囂張勁,他又不能就這麼悶聲不吭的一走了之。
咬了咬牙,大D硬著頭皮梗起脖子準備撂兩句狠話給自己台階下。
「陳sir,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我們只是路過,見油麻地球場這邊動靜大,過來湊個熱鬧而已。
港島哪條法律規定,市民看熱鬧也犯法?」
大D的話裡帶著七個不服八個不忿的硬氣。
可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他慫了。
這會兒放狠話,只不過是在為自己強行挽尊罷了。
靚坤等古惑仔見狀,紛紛收起手裡的傢伙準備順著台階四散退去。
王建軍卻緩緩邁開腳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嗒嗒的輕響,不緊不慢地走到陳國忠身旁。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西裝,氣質雍容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跟一身正氣的陳國忠站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莫名的勢均力敵。
「陳sir是吧。」王建軍朝著陳國忠微微頷首。
「我是王建軍,恆建集團的安保總監,同時也是公司董事之一。」
自我介紹完後,他掃了眼正要退走的大D等人,眼底閃過一絲不屑。
隨即轉頭看向陳國忠,語氣沉了幾分:「眼下這局面,想必陳sir也看在眼裡。
為了確保我公司即將舉辦的活動能順利進行,不受任何干擾。
我有幾句話,麻煩陳sir務必帶給貴警署的領導。」
說到這時,王建軍刻意頓了頓確認陳國忠在認真聽自己說話。
「從今天算起,到我公司這場推廣活動結束,前後大概八到九天。
這段時間裡,我公司希望貴警署下轄的油麻地區域,能一直風平浪靜半點么蛾子不出。
不管是白天還是深夜,我公司都不希望眼前這些礙眼的臭蟲,擋了我公司的客戶和潛在客戶的路,掃了大家的興。」
說到這裡,王建軍忽然豎起右手食指,語氣里的威脅毫不掩飾。
「你們警署要是辦得到,活動結束之後,我公司會按照每天一百萬港幣的標準,再次給貴警署發起捐贈。
這筆錢,只會多不會少,可要是辦不到的話。」王建軍話鋒一轉,眼神驟然變冷:「這些錢,我公司會直接存進港島各大律師事務所的帳戶里。
希望貴警署日後辦案,都能規規矩矩,半點違規操作都別沾。
不然的話,我讓你們警署從上到下每個人都捲鋪蓋回家吃自己。」
話音落下,王建軍收回手指,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卻依舊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話我就說到這裡,該怎麼做你們警署自己掂量著辦。」
下達完通知後,王建軍看都沒看一眼大D等人,轉身回球場繼續忙碌起來。
收到通知的陳國忠臉色泛白,他對王建軍剛才的頤氣指使很不滿。
他是保護港島市民的警察,不是資本家的走狗。
可王建軍剛才開出的條件以及發出的威脅,都不是他這個實習督查能做決定的。
故而,陳國忠縱然心裡恨王建軍恨的牙痒痒,也不敢瞞報王建軍剛才的話。
更不敢放任面前這些古惑仔四散離開。
「大D、靚坤、鋼條泰,剛才恆建王總的話你們也聽到了。
聽我一句勸,能隨時砸出上千萬港幣的公司不是你們這群矮騾子能招惹的。
把人都撤回去,警告你們各自地盤裡的那些小偷小摸和道友,千萬別找不自在。
誰要是敢砸我們油麻地警署全體同仁的飯碗,我敢保證,你們絕對連走出油麻地的機會都沒有。」
①:出自電影《殺手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