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故事
白禹做了一個夢。
一個令他暫時忘記自己是誰的夢。
他忘了他是誰,為何而來,要做什麼。
等到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站在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海洋之上,腳下翻湧的並非海水,而是瓔珞城近百萬生靈在被神賜瘟疫扭曲時所爆發出的負面情緒洪流。
「為什麼......救救我..
」
「好痛......好痛啊!!」
「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們所有人!!」
「怪物......我們都變成了怪物...
」
「餓......好餓....
億萬個聲音,億萬種絕望,如同無數隻冰冷的手,從血海深處伸出,抓住了他的靈魂,要將他一同拖入這永恆的沉淪之中。
站在海洋上,白禹看到了陳太太在變成怪物前,對丈夫最後的眷戀與不舍,以及那份對美的執念最終扭曲成的瘋狂。
他看到了陳先生在目睹妻子慘死後,那份愛意瞬間轉化為滔天恨意,將自己也吞噬的過程。
他看到了那些天狩衛,在信仰崩塌,同伴異化時的茫然與恐懼,以及內心深處被壓抑的狩獵欲望最終被點燃,化為「獵犬」的暴虐。
他甚至看到了「黑刃」張明剛,這位曾經的傳奇狩魔人,在意識到自己體內的真氣早已被污染,一生堅守的正義與榮耀化為泡影時,那份不甘與憤怒最終如何將他扭曲成了只知憎恨與破壞的鋼鐵怒獸。
每一份痛苦都是真實的,每一份絕望都足以讓常人瞬間崩潰,這股龐大的負面情緒洪流,其總量遠遠超越了他過往九百九十八次死亡所經歷的痛苦總和。
然而,白禹只是靜靜地站在血海之上,任由那足以撕裂靈魂的浪潮沖刷著他的意識。
他感受到了痛苦,但他並未沉溺於痛苦。
他聽到了哀嚎,但他並未被絕望所淹沒。
因為對於他而言,這一切都只是一個個故事。
悲傷的,瘋狂的,絕望的......但終究只是故事。
若是因此沉淪於其中,那麼,又如何在未來去觀看更多的故事?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個靈魂的悲鳴被他觀看完畢,血色的海洋開始緩緩平息。
白禹依舊站立著,他的意識在這場浩劫般的沖刷之下毫髮無傷。
似乎是意識到單純的痛苦對白禹無用,噩夢改變了策略,開始將觸角伸向他內心最深沉的角落,那裡潛藏著所有生靈都擁有的欲望。
人是靠欲望驅使的生物,食慾,性慾與睡眠欲,若是沒有欲望,人類便無法建立起文明,亦無法前進。
噩夢正是靠著放大每個人內心深處的欲望,才將他們扭曲成了任由噩夢驅使的怪物。
白禹眼前的景象再次變幻。
血色的海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輝煌的金色殿堂。
他發現自己正端坐於王座之上,腳下匍匐著無數強大的存在。
曾經的敵人,過往夢境中的神魔,此刻都對他致以最卑微的敬畏。無窮無盡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涌,仿佛只要他一個念頭,便可創造或毀滅無數個世界。
力量。
白禹感受著那股足以讓任何生靈沉淪的力量,然後,他輕輕搖了搖頭。
眼前的景象瞬間破碎。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屍骸堆積如山的戰場之上,林乘風與血衣蛇骨魔君那殘破不堪的屍體就在他的腳下。
遠處,倖存的人們正在對他歡呼,歌頌著他的名字。他成為了這場噩夢唯一的勝利者,拯救了所有人的英雄,贏得了無上的榮耀。
勝利。
白禹聆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歡呼,然後,他再次搖了搖頭。
景象再次變幻。
這一次,他身處永恆的星海之中,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他的身體與靈魂都達到了不朽不滅的境界。他可以永遠地存在下去,探索宇宙的每一個角落,見證文明的興衰,直至時間的盡頭。
永生。
白禹看著那永恆不變的星空,然後,他第三次搖了搖頭。
無數的幻象接踵而至,財富,美色,權柄......所有凡人與超凡者所能想像到的最極致的欲望,都在他面前一一呈現,如同走馬燈般絢爛而誘人。
噩夢在低語。
「選擇吧,選擇你最想要的,這一切都可以是真實的,只要你放棄抵抗,與我融為一體」
然而,任由它如何演變,如何催動欲望,白禹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每一個幻象在他面前展開,然後走過,毫不留戀。
你究竟想要什麼?
你究竟渴望什麼?
漸漸的,噩夢開始抓狂,它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他什麼也不想要麼?
那又何必活著?
哪怕只是單純的想要變強,它都可以將其扭曲成「為了變強可以不擇手段」,從而一步步將其操控。
在由無窮欲望構成的迴廊盡頭,白禹抬起頭,似乎是看到了這一切之後的噩夢意志,平靜地說道:「我想要的東西,你給不了。」
怎麼可能!
噩夢嗤笑。
這裡是它的世界,虛幻的世界,夢的世界,白禹想要什麼,它都能變出來!
於是,噩夢向著白禹的靈魂深處探去,它勢必要將這個膽敢反客為主的傢伙化作自己的奴僕。
然後,它看到了。
它看到的並非某個具體的渴求,不是對某種力量的執著,也不是對某個人或物的眷戀。
它看到的,是一片無窮無盡,不斷生滅,不斷演化的故事之海。
過去,現在,未來。
已知,未知,無法想像。
所有存在過的,正在發生的,可能發生的一切。
所有世界的真實與虛幻,所有生命的選擇與命運。
這一切都化作了構成這片海洋的流。
而白禹的欲望,就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並非想要擁有這一切,想要改變這一切,他只是純粹地想要目睹這一切。
他的欲望並非小,而是大到了無限。
因為這意味著他渴求的是存在本身。
噩夢的意志,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它那引以為傲的足以扭曲現實,放大欲望的力量,在白禹的欲望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它的觸鬚想要退縮,想要逃離這片讓它感到自身貧瘠的靈魂海洋。
但已經晚了。
就在它窺探到白禹欲望本質的瞬間,一抹暗金色的荊棘已經悄無聲息地將它束縛住了0
這是來自瘟疫原株的力量。
下一刻,那足以將整座城市拖入瘋狂的噩夢意志,發出了誕生以來,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悽厲悲鳴。
因整座城市的欲望而誕生的它,此刻卻被一個人的欲望所吞噬。
一點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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