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月升
水晶洞穴內死寂無聲。
越來越多的墮落者循著那股至高無上的氣息而來,但它們不再帶著貪婪與殺戮的欲望,而是在踏入洞穴的瞬間便虔誠地跪拜了下去。
它們匍匐在那尊黑色王座之下,如同最忠誠的衛兵,又如同等待神諭的信徒。
洞穴內已跪滿了形態各異的怪物,它們瑟瑟發抖,卻又不敢發出絲毫聲響,仿佛生怕驚擾了王座之上那位正在沉睡的君王。
疫醫手持鐮刀,靜靜地站在王座之前,成為了這詭異朝拜景象中唯一站立的身影。
她的眼眸緊緊地注視著王座上的白禹,警惕著任何可能發生的異變。
疫醫能感覺到,那場發生在白禹體內的戰爭似乎已經結束了。那股屬於神賜瘟疫的氣息正在飛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深邃,仿佛能包容一切卻又凌駕於一切之上的力量。
但一切尚未結束,疫醫依舊無法確認等下醒過來的會是誰。
也就在這時,疫醫瞳孔微微一縮。
她看到白禹身上原本遍布全身的銀紫蓮花烙印,正在發生驚人的變化。
代表著神賜瘟疫的黑紫色正在迅速褪去,而一抹皎潔的銀輝則開始占據主導。
銀色的部分越來越多,如同活物般流動著,吞噬著最後的黑暗。
那些蓮花的形態在銀輝下逐漸模糊,消散,最終,所有的烙印都匯聚於一點。
白禹的心臟。
亦是輪轉之月所在的位置。
在那裡,最後一朵黑紫色的蓮花虛影不甘地閃爍了幾下,終於徹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輪銀色彎月印記,它緩緩轉動著,如命運之輪永不停息,九道花紋在銀月表面次第排列,像九種不同的韻律在周而復始地輪轉。
「嗡」
「嗡」
「嗡」
一道道花紋亮起,直到第六道花紋亮起的瞬間,異變突生。
以白禹為中心,一道銀白色的漣漪向外盪開,穿過了匍匐在地的無數墮落者們,穿過了洞穴,瞬間蔓延至整個噩夢。
天空之上,那輪高懸天際的黑紫色邪月發出了恐懼的哀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終,一輪散發著清冷柔和光輝的銀色彎月徹底取代了邪月的位置,高懸於天穹。
它不再散發瘋狂與惡意,而是播撒下一種寧靜的柔和月華。
月光所及之處,那些蠕動的血肉大地停止了搏動,扭曲的建築輪廓變得柔和,空氣中那令人煩躁的竊竊私語也徹底平息。
變化最為劇烈的,是洞穴內外那些跪伏於地的墮落者。
它們的嘶吼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臣服。
墮落者身上那些代表著瘋狂與扭曲的特徵正在銀色漣漪的拂過下,緩緩消退。
它們並非變回了人類,就像凡人難以將一塊煮熟的肉再變回生肉,而是被轉變成了另一種形態。
狂暴的野獸被馴化成了沉默的士兵,混亂的怨魂被編織成了秩序的陰影。
它們的瘋狂被剝離,只剩下最純粹的存在與絕對的服從。
它們依舊是噩夢的一部分,但這個噩夢,已經有了新的主宰,新的規則。
整個瓔珞城,正在從一個由純粹惡意與混亂構築的地獄,悄然轉變成一個秩序井然,卻又更加冰冷的永恆靜滯之國。
也就在這輪銀月徹底取代邪月,其清冷的光輝完全籠罩整座城市的瞬間,王座之上,白禹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是如鏡似月的雙眼,映照著整個噩夢的新生。
「隊長。」
疫醫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鐮刀,目不轉睛地看著白禹。
儘管現在的情況看起來像是白禹戰勝了神賜瘟疫,但是,與其說是英雄斬殺了惡龍,倒不如說是英雄成為了惡龍...
「沒事,是我。」
白禹自王座上站起身,身下的王座登時消散,他看向疫醫,說道,「我成功了,看來,你不必背負將我弒殺的罪孽了。」
疫醫依舊死死盯著白禹,直到魔女瘟疫確認了什麼後,她才終於鬆了口氣。
「歡迎回來,隊長。」疫醫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下來,那份一直懸在心頭的沉重覺悟在此刻煙消雲散。
她將鐮刀負於身後,在千萬怪物的無聲注視下,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尊由草木編織而成的簡易冠冕。
這冠冕顯然是她趁著剛剛白禹與瘟疫意志對抗時,用自己荊棘聖衣上那些帶有生命氣息的白色小花和藤蔓臨時編織而成。
它並不華麗,甚至有些粗糙,卻散發著柔和而溫暖的生命光輝。
「按照約定,」疫醫看著白禹,那雙清澈的翠綠色眼眸中,映照著他此刻的身影,聲音無比鄭重,「為您加冕。」
白禹微微一愣。
這麼有儀式感的嗎?
他本以為疫醫說的「加冕」只是個比喻來著..
也就在此時,天空之上,那輪剛剛取代了邪月,播撒下寧靜光輝的銀色彎月,仿佛也感應到了什麼,光芒大放。
一道銀白色光柱穿透了水晶洞穴的阻隔,投射在白禹的頭頂。
光芒化作了一頂充滿了冰冷威嚴的銀色冠冕。
這是噩夢之主的象徵,並不具有力量,卻有著重大的意義。
然而,面對這威嚴的冠冕,白禹只是平靜地看著它落下,沒有絲毫的激動與渴望。
就在那頂冠冕即將觸及他頭頂的前一剎那,他拒絕了。
「不。
「」
白禹輕聲說道。
那頂由全新的噩夢意志凝聚而成的冠冕,竟真的停在了半空,仿佛陷入了困惑。
白禹沒有再看它。
他轉過身,走向疫醫,走向那個為他捧著草木冠冕的夥伴。
並緩緩低下頭。
疫醫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恢復了平靜深邃的眼眸,終於明白了什麼。
她不再猶豫,將那頂由白色荊棘花與藤蔓編織而成的簡易冠冕,輕輕地戴在了白禹的頭上。
冠冕很樸素,甚至有些簡陋,但當它戴在白禹頭上的瞬間,那些白色的小花仿佛重新煥發了生機,散發出柔和而溫暖的光芒。
白禹抬起頭,迎著疫醫那雙映照著自己的翠綠色眼眸,微微一笑。
「我不需要它的認可,它可不是我的隊友。」
他指了指那頂懸浮在空中,散發著無上威嚴的銀色冠冕。
「我只需要你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