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握著手機,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機身上輕輕摩挲。
「麻煩?」
他能聽出秦瑤語氣中的鄭重。
這絕非小事。
「秦製作請講。」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電話那頭,秦瑤似乎組織了一下語言。
「姜河總監認為,《告白氣球》這首歌…」
秦瑤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直言不諱。
「他說,旋律寡淡,像是隨手哼出來的調子。」
凌夜眼底掠過一抹的幽光。
「編曲…編曲簡陋粗糙,鼓點和配器都軟綿綿的,毫無衝擊力,像是未畢業的音樂學院學徒搗鼓出來的半成品。」
秦瑤繼續轉述,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
「他還說,這種純靠簡單旋律和幾個和弦堆砌起來的口水歌,技術含量幾乎為零。
完全不符合我們光影盛宴S+級項目的定位,更別提代表南熾州當下的音樂審美水準了。」
「用這首歌做先導曲,太兒戲,是對項目的不負責任。」
話音落下,電話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中,似乎只剩下電流的微弱嘶鳴。
凌夜靜靜聽著,臉上神情未變。
片刻後,他才開口,聲音依舊沉穩。
「姜河總監,他在光影盛宴的音樂製作體系中,具體的職權範圍是怎樣的?」
沒有憤怒,沒有辯解。
「他過往的代表作品,或者說,他個人偏愛的音樂風格,秦製作方便透露嗎?」
秦瑤明顯愣了一下。
她預想過凌夜可能會有的錯愕、不滿,甚至憤怒。
卻唯獨沒料到這份近乎冷漠的冷靜。
「姜河…姜總監,」秦瑤定了定神。
「他是我們光影盛宴音樂部的兩位實際掌舵人之一,尤其在影視原聲帶(OST)領域,深耕多年,擁有極高的話語權。」
「對於重點項目的音樂選材,近乎擁有一票否決權。」
「至於他的作品風格…」秦瑤回憶著。
「姜總監個人非常偏愛宏大敘事風格的音樂,編曲上喜歡運用大量弦樂和複雜的電子音效,追求極致的聽覺衝擊力和華麗感。」
「他確實也憑藉這種風格,捧紅過好幾位南熾州本土的實力派歌手,作品在市場上反響也相當不錯。」
凌夜瞭然。
藝術審美,主觀得很。
「秦製作,」凌夜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除了作品本身,姜總監還有沒有提到其他方面的意見?」
秦瑤沉默了幾秒,語氣變得更加凝重。
「有。」
「姜總監明確表示,S+級項目的先導曲,關乎整個項目的市場預熱和口碑走向,必須慎之又慎。」
「他認為…應當由更『了解南熾州聽眾品味』的本土音樂人來操刀。」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重點。
所謂「了解南熾州聽眾品味」,不過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另一種委婉表達。
赤裸裸的區域保護主義。
凌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冰冷而嘲諷。
「他還暗示,東韻州的音樂風格,可能還是偏向傳統和保守。
與南熾州追求的時尚感和潮流尖端,存在一定的…嗯,『水土不服』。」
秦瑤補充,語氣中透著無奈。
「凌夜老師,我能感覺到,姜總監對外來的創作者,似乎抱有某種程度的不信任,或者說,是排斥。」
「他推薦了本土的人選嗎?」凌夜直接切入核心。
「…是的。」秦瑤的聲音低了幾分。
「姜總監力薦了一位他長期合作的本土金牌作曲人,名叫陸鳴。」
「陸鳴在南熾州名氣不小,作品以『技術流』和『華麗編曲』著稱,非常符合姜總監的審美偏好,也與《告白氣球》的風格…截然不同。」
「我明白了。」凌夜的語氣依舊平靜。
「多謝秦製作坦誠相告,也感謝您為這首歌所做的爭取。」
這份平靜,讓電話那頭的秦瑤再次感到意外。
她甚至有些摸不透這個年輕人的真實想法。
這份超乎年齡的沉穩,究竟是故作鎮定,還是真的胸有成竹?
「凌夜老師,您…」
「秦製作,」凌夜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告白氣球》這首歌,我相信它的潛力。」
「至於後續如何,我們靜觀其變。」
掛斷電話,凌夜臉上的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徹底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然。
他隨手將手機拋在桌上,打開了面前的電腦。
搜尋引擎飛速運轉。
「南熾州陸鳴」。
履歷光鮮,獲獎不少,合作的都是南熾州一線藝人和頭部影視項目。
凌夜點開了幾首陸鳴的代表作。
正如秦瑤所說,典型的南熾州「重工業」風格。
編曲極盡繁複華麗,電子元素與管弦樂交織,試圖營造出一種宏大磅礴的氣勢。
每一秒鐘似乎都在炫技,強調「製作感」。
旋律本身…反而被淹沒在了層層疊疊的音軌之中,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確實與《告白氣球》那種用最簡約的筆觸勾勒最純粹心動的風格,形成了天壤之別。
一個追求極致的「加法」,一個則是精妙的「減法」。
就在這時,王浩端著一杯枸杞水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幾分喜色。
「凌夜,秦製作那邊對《告白氣球》的反饋怎麼樣?是不是驚為天人,當場拍板?」
凌夜抬起頭,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告白氣球》,被斃了。」
「理由是『不夠南熾州』,以及他們有了『本土更合適』的人選,陸鳴。」
王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下一秒,「砰」的一聲巨響!
他手中的枸杞水杯被重重砸在凌夜的辦公桌上。
滾燙的茶水濺出,險些燙到凌夜的手。
「我靠!這幫南熾州的龜孫子!」
王浩氣得臉紅脖子粗,額頭上青筋暴起,原地爆炸。
「什麼玩意兒!旋律寡淡?編曲簡陋?他懂個屁的音樂!」
「典型的店大欺客!排外!赤裸裸的排外!」
「還特麼本土音樂人操刀?我看是想搞利益輸送吧!」
王浩在辦公室里暴躁地踱來踱去,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媽的!《山丘》的成功他們是眼瞎看不到嗎?東韻州怎麼了?東韻州的音樂就不是音樂了?」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
相比於王浩的雷霆震怒,凌夜反而顯得異常冷靜。
他慢條斯理地抽出一張紙巾,擦拭著桌面上和手背上的水漬。
然後示意暴跳如雷的王浩稍安勿躁。
「王哥,冷靜點。」
凌夜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奇異的安撫力量。
「冷靜?我怎麼冷靜得下來!」
王浩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這不明擺著是針對你,針對我們星輝嗎?以為我們東韻州好欺負?」
凌夜的目光落回到電腦屏幕上,陸鳴那張帶著公式化笑容的宣傳照,在他眼中顯得格外刺眼。
「意料之中。」
他輕描淡寫地吐出四個字。
王浩一愣:「意料之中?你早就猜到了?」
「南熾州那塊蛋糕,本就不是那麼容易分的。」
「光影盛宴是龍頭不假,但龍頭內部,難道就是鐵板一塊?」
「姜河的阻力,表面上看是藝術理念的差異,是所謂的『水土不服』。」
他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抹洞察世事的銳利。
「更深層次,是區域保護主義在作祟,是本土勢力對外來者的天然警惕和排擠。」
「甚至…」凌夜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可能還牽扯到一些我們暫時看不到的,潛在的利益鏈條。」
王浩聽得瞠目結舌。
心中的怒火漸漸被凌夜這番冷靜到可怕的分析所取代。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十幾歲的青年。
第一次感覺到,自己以往引以為傲的那些職場經驗和人情世故,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似乎有些不夠看。
這傢伙的心思,深得有點可怕。
「那…那現在怎麼辦?」王浩有些泄氣。
「難道就這麼算了?讓那個什麼陸鳴頂替了你?」
這口氣,他咽不下!
凌夜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桌面上那份被秦瑤留下的《星火的約定》項目策劃案。
星空背景下,那對剪影的男女主角,依舊透著浪漫與神秘。
他的修長手指,在策劃案的封面上輕輕划過。
如同在觸摸一件珍貴的藝術品,又像是在勾勒一幅宏偉的藍圖。
「算了?」
凌夜的唇角,緩緩揚起一抹極淡,卻又帶著幾分玩味和鋒芒的笑容。
「王哥,他們想看南熾州的『水準』?」
「我們就給他們好好上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