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灰燼馬戲團已經站定。
下一秒。
舞台後方的大屏幕黑了下去。
全場燈光跟著壓低,只剩一束冷白追光扣在他身上。
短暫的黑屏後,大屏幕中央緩緩浮出四個字。
《退回人間》。
彈幕當場炸開。
【《退回人間》?這名字怎麼聽著像人已經不在人間了?】
【上一首剛把我哄進噩夢,這首直接退回人間?節目組今晚是想把我反覆橫跳是吧?】
【救命,大屏幕一黑我就開始緊張,這歌名一出來更不對勁了。】
評委席上,趙長河看著歌名,身子往前壓了壓。
「這首歌……」
蔣山接過話,臉色也認真了些。
「東韻州爵士圈那批人寫出來的東西。」
「我有個朋友在那邊混爵士,之前跟我提過。」
黃伯然翻了翻資料。
「沒有公開發行版?」
周雲平挑眉。
「直播舞台,唱一首大部分觀眾沒聽過、節拍還刁鑽的歌?」
蔣山盯著灰燼馬戲團。
「這首歌鋒口很窄。」
「唱准了,是刀。」
「唱偏了,觀眾連門都摸不到。」
燈光徹底沉下去。
先響起的是一段低沉的貝斯撥弦。
鋼琴隨後落下幾個疏朗和弦。
節拍鬆弛,卻穩穩搖晃。
爵士的味道一點點浮上來。
灰燼馬戲團站在光里,一手扶著禮帽,一手舉起麥克風。
他開口第一句,台下不少人就愣住了。
「暗房裡,醒著不敢睡的人。」
「他數著呼吸,等噩夢退潮。」
他的聲音不算亮。
赤焰玩偶剛才留下的那股陰冷感,被這段節奏一點點剝開。
前排觀眾原本還縮著肩。
聽到第二段時,有人終於慢慢吐出一口氣。
「剛才那股發涼的勁兒,好像被他掰開了。」
旁邊女生點點頭,手指卻還攥著評分器。
「是厲害。」
她停了停,又看了一眼舞台中央的灰燼馬戲團。
「但我聽著聽著,沒進去。」
很多觀眾都是同樣的反應。
評委席上,趙長河聽得很細。
「赤焰玩偶剛才靠停頓和低聲,把觀眾的情緒懸在那裡,讓人自己緊張。」
「灰燼馬戲團現在反過來,把節奏和情緒都攤開了。」
「他是在告訴觀眾,剛才那種壓迫感到底從哪來。」
蔣山點頭。
「一個把人帶進夢裡。」
「一個把夢拆開給你看。」
他頓了頓。
「但問題也在這兒。」
「拆得太清楚,神秘感就少了。」
黃伯然看著實時聲軌。
「錯拍、切分、氣息,全都很準。」
周雲平這次沒開玩笑。
「準是一回事。」
「觀眾願不願意跟進去,是另一回事。」
話音剛落。
第一段變奏來了。
電子低頻忽然斷開。
薩克斯聲響起,灰燼馬戲團抬手,聲音隨之往上推。
台下響起幾聲掌聲。
另一邊,第一戰隊群聊已經刷了起來。
【村口的大喇叭】:他明明唱得很厲害啊!
【村口的大喇叭】:節奏、氣口、轉音都沒問題,為什麼我就是沒被帶進去?
薛凱很快回復。
【一把生鏽的破木吉他】:因為他太想證明自己聽懂了赤焰玩偶。
陳菲跟了一句。
【高貴的黑天鵝】:唱得太滿,留給觀眾進去的地方少了。
周瑾發得更損。
【吃瓜群眾不吃瓜】:你知道他很專業,但你不一定想進去。
凌夜看著屏幕,慢條斯理地敲出三行字。
【夜行者】:他唱得不差。
【夜行者】:但觀眾不是來聽他證明赤焰玩偶哪裡厲害的。
【夜行者】:他們要先被這首歌抓住,才會願意聽後面的東西。
【村口的大喇叭】:懂了。
【村口的大喇叭】:赤焰遞夢,灰燼遞說明書。
【吃瓜群眾不吃瓜】:這次總結得像個人。
【村口的大喇叭】:周老師你禮貌嗎?
舞台上。
灰燼馬戲團的演唱來到最後一段。
伴奏突然收窄,只剩貝斯和鼓刷。
他的聲音也壓了下來。
「門外面,沒有怪物。」
「只有舊夢,還不肯退潮。」
「燈亮時,別怕。」
「困住你的,從來不是那座牢。」
尾音落下。
現場燈光全亮,掌聲響起。
趙長河拿起麥克風,看向灰燼馬戲團。
「唱得很穩。」
「節奏、切分、氣口,都處理得很漂亮。」
「赤焰玩偶上一首歌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旋律本身,而是那些刻意留出來的停頓和尾音。」
「他是在用這些東西吊住觀眾的呼吸。」
「這一點,你抓得很準。」
灰燼馬戲團微微欠身。
趙長河停了停。
「但問題也在這兒。」
「你抓得太准,也拆得太快。」
台下安靜下來。
蔣山接過麥克風。
「《退回人間》的完成度很高。」
「只是你太想把那個夢拆明白了。」
「反而忘了,先給觀眾留一扇走進來的門。」
黃伯然點頭。
「技術沒問題。」
「情緒入口窄了些。」
周雲平看著灰燼馬戲團,語氣難得正經。
「你不是唱得不好。」
「只是今晚,觀眾記住了赤焰玩偶帶來的壓迫感。」
「沒記住你怎麼拆開它。」
灰燼馬戲團站在台上,沒有反駁。
他只是輕輕壓了下禮帽邊緣。
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結果,又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認了。
主持人走上台。
赤焰玩偶也從側台重新回到舞台中央,站在灰燼馬戲團另一側。
主持人先看了赤焰玩偶,又看向灰燼馬戲團。
「感謝兩位老師。」
「現在,投票通道開啟!」
大屏幕上,紅藍兩道票柱同時衝起。
紅色,赤焰玩偶。
藍色,灰燼馬戲團。
一開始,藍色沖得很快。
不少懂行的觀眾顯然被《退回人間》的技術完成度打動。
可紅色很快貼了上來。
前排那個剛才說「沒進去」的女生,拇指懸在評分器上,遲遲沒按。
她旁邊的男生小聲問:「投誰?」
女生看著舞台,沉默兩秒。
「灰燼很厲害。」
她按下紅鍵。
「但我忘不掉剛才那個笑。」
男生愣了一下,也慢慢按下了按鍵。
大屏幕上的數字還在跳。
紅藍兩道票柱貼得太近,近到每一次閃動都像要翻盤。
主持人的聲音繃緊。
「三!」
「二!」
「一!」
「投票結束!」
大屏幕定格。
476:471。
赤焰玩偶,贏了五票。
全場一片驚呼。
【臥槽,就五票?!】
【灰燼真不弱啊,差一點點!】
【這就是投票的殘酷嗎?】
灰燼馬戲團站在原地,看著比分笑了一下。
「輸得不冤。」
主持人走近,聲音放輕。
「按照賽制,敗者當場揭面。」
灰燼馬戲團抬手,摘下面具。
鏡頭推近。
一張清瘦的臉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彈幕很快有人認了出來。
【許燃?!】
【東韻州那個音樂製作人?】
【他給好多電影做過配樂,業內很有名,但幾乎不上綜藝。】
【難怪這首歌編得這麼複雜,一聽就是做配樂的人寫出來的。】
【製作人上台,果然容易把歌寫成滿分答卷。】
評委席上,蔣山明顯認識他。
「許燃。」
「你還是老樣子。」
「太捨不得把複雜的東西變簡單。」
許燃笑了笑。
「老毛病。」
趙長河問:「以後還會上台唱嗎?」
許燃沉默片刻。
他的指腹擦過禮帽邊緣,停了兩秒。
「會上。」
他抬頭看向台下。
「只是下次,我先讓人願意聽完,再讓同行聽懂。」
台下掌聲響起。
這次,比剛才更真誠。
赤焰玩偶忽然舉起麥克風。
掌聲慢慢低下去。
他看著許燃,聲音還是很輕。
「你看得很準。」
許燃轉頭看他。
赤焰玩偶歪了歪頭。
面具上那道誇張的笑弧,被燈光照得有些發冷。
「可觀眾不是來聽答案的。」
他停了一下。
「他們是來做夢的。」
許燃沒有再說什麼。
他把面具遞給工作人員,轉身下台。
舞台上的燈光再次轉暗。
主持人重新舉起麥克風。
「接下來,第二組對決——」
大屏幕亮起。
【無名郵差】VS【舊唱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