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繼續找。」
陸寬把打火機扔在桌上。
「開機時間可以往後推,外景可以等,但羅絲不能隨便定。」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玻璃門被人推開。
韓磊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滿頭大汗的製片主任老馬。
「推不了了我的大導演!」
韓磊把胳膊下夾著的文件夾往陸寬面前一撂。
老馬趕緊湊上前,把手裡的幾張表格一字排開。
「兩位爺,真拖不起了。」
老馬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他指著第一張表格。
「要建水池的場地已經包下來了。」
「水泵、過濾系統、加熱設備,施工方天天催我給最終方案。」
老馬指頭移向第二張表。
「船體實景模型,鋼結構和木料都在路上。」
「造船廠的師傅等著咱們的詳細尺寸下料,一天不開工,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往水裡砸。」
韓磊接著話茬往下說。
「還有服裝組和禮儀組。」
「女主羅絲是全片的核心。她那十幾套高定禮服,得根據演員的三圍、肩寬一點點打版。」
韓磊拉開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還有水下訓練,交誼舞訓練。」
「你晚定一天,後面的周期就得壓縮一天。」
韓磊盯著陸寬。
「那麼多適齡的女演員,真就一個都挑不出來?」
陸寬沒說話。
他從桌上那厚厚一沓簡歷里,隨便抽出兩張照片,甩在韓磊面前。
「你自己看。」
照片上是兩個目前最火的流量小花,長相無可挑剔。
「漂亮嗎?漂亮。」
陸寬冷笑了一聲。
「但她們的眼神太安逸了。」
陸寬夾著煙的手指了指照片。
「這幫人,從出道開始就被公司包裝,被粉絲捧著。」
「她們知道怎麼在鏡頭前笑最美,知道怎麼哭最惹人疼。」
他把照片掃到一旁。
「但女主羅絲是什麼人?」
「她是個被古板規矩勒得喘不過氣,寧可跳進海里,也不肯再任人擺布的女人!」
陸寬看向韓磊。
「今天來的這些,有幾個演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叛逆大小姐,摔杯子瞪眼睛。」
「還有幾個,演得像個被婆家欺負的受氣包,滿臉苦相。」
陸寬往椅背上一靠。
「羅絲不苦,她只是覺得荒唐。」
「這幫溫室里養出來的花朵,演不出那種被逼到絕壁邊緣的野性。」
韓磊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陸寬說得句句在理。
可理歸理,時間不等人。
凌夜一直坐在旁邊聽著。
「韓哥,陸導說得對,現有的盤子裡挑不出我們要的人。」
韓磊又急了。
「那怎麼辦?去大街上拉人嗎?」
「為什麼不行?」
韓磊愣住。
「既然各大經紀公司的頂流都不合適,那就把池子放大。」
「發個全行業通告,不限資歷,不限背景,不要代表作。」
「各大藝術院校的在讀生,話劇團的邊緣演員,甚至是跑龍套的特約群演。」
「只要年紀合適,都可以來試。」
老馬聽得直嘬牙花子。
「找個素人擔綱女主?這也太冒險了。」
「投資人是我,虧了算我的。」
凌夜看都沒看老馬一眼,轉頭看向陸寬。
「選角範圍擴大,但不降標準。」
「陸導,你的一票否決權依然有效。」
「你覺得行,馬上籤合同,你覺得不行,咱們接著找。」
陸寬把菸頭按死在菸灰缸里。
「就這麼幹。」
消息一出,圈內外再次炸鍋。
通告發布不到二十四小時,幻音工作室便收到了上百封報名郵件。
製片組緊急調了七八個人,連夜篩查,挑出條件勉強沾邊的,通知現場試戲。
接下來的三天,試鏡廳幾乎沒消停過。
電影學院的新生,長得漂亮,可台詞都說不利索。
面對長桌後的幾名評審,沒說兩句就紅了眼睛。
常年演話劇的演員,台詞功底紮實,動作卻太滿。
一個抬眼,一個轉身,都恨不得讓最後一排觀眾看清楚,放到電影鏡頭裡根本沒法用。
一個拿過電視劇最佳女配的青衣,上來演船尾跳海那場戲。
她入戲很快,眼淚剛掉下來,聲音便跟著發顫。
「別過來,求你了……」
陸寬手裡的筆當場摔在桌上。
「停!」
女演員愣住,眼淚還掛在臉上。
陸寬指著地上的白線。
「你是在求生,還是在求死?」
「羅絲站在這裡,是因為她寧可跳下去,也不願意再讓別人替她活。」
「她連死都決定好了,還求誰救她?」
女演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低頭走了出去。
後面的人也沒好到哪去。
有人把貴族小姐演成了只會摔杯子的潑婦,還有個網紅穿著蕾絲裙、拿著舊扇子,走路一步三扭。
晚宴戲剛開口十秒,就被陸寬趕了出去。
三天下來,正式試鏡和初篩加在一起,少說也看了上百人。
沒有一個對味。
第三天晚上九點。
當天的試鏡已經結束,幻音工作室的初篩會議室里依舊亮著燈。
桌上堆著沒喝完的咖啡和散亂的資料。
陸寬靠在轉椅上,眼裡全是血絲。
電腦屏幕里,白天沒能進入正式試鏡的初篩錄像正在倍速播放。
一張張精心打扮過的臉飛快閃過。
還是不對。
旁邊,助理小周揉著發酸的眼睛,整理最後一摞簡歷。
這些人都在白天參加過初篩。
副導演留了錄像,陸寬不死心,非要親自再過一遍。
小周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簡歷。
只有一張A4紙。
姓名、年齡、身高。
演藝經歷那一欄,空著。
右上角別著一張照片。
女孩穿著風衣,頭髮隨意散著,臉上沒化妝。
照片看著像是臨時拍的,連背景都沒處理。
小周找到與簡歷對應的錄像,點開播放。
鏡頭剛亮,工作人員的聲音便從畫外傳來。
「有經紀公司嗎?」
「沒有。」
「學過表演?」
女孩停了一下。
「沒有正式學過。」
工作人員翻了翻她那張薄得過分的簡歷。
「那你有什麼演藝經歷?」
「沒有。」
回答得很乾脆。
工作人員似乎也不知道該問什麼了,隔了兩秒才繼續。
「為什麼來試羅絲?」
女孩看向鏡頭外的人。
「通告上說,不限經歷。」
「……」
工作人員被堵了一下,只能低頭翻找即興表演的題目。
小周撇了撇嘴。
「什麼都沒有,難怪初篩沒過。」
他說著伸出手,準備拖動進度條。
畫面里,工作人員已經念出了題目。
「即興表演,你剛從母親口中得知,家裡瞞著你定下了一門婚事。」
「你不願意,但不能當面反抗,也不能失態。」
「準備好了就開始。」
「有準備時間嗎?」
「三分鐘。」
「不用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低頭把衣袖上的褶皺一點點撫平。
再抬頭時,她已經笑了。
「我知道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聽對面的人說話。
「母親替我選的人,自然不會差。」
女孩起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
來到門口,她握住門把手,忽然停了下來。
「母親。」
她沒有回頭,聲音也聽不出異樣。
「婚期定在哪天?」
畫外沒人回答。
她卻像是聽見了,輕輕點頭。
「那我還能做幾天自己?」
陸寬半垂著的眼睛一下抬了起來。
小周搭在滑鼠上的手也沒再動。
畫面里,女孩拉開門,走了出去。
鏡頭中只剩下一把空椅子。
陸寬慢慢坐直。
「倒回去。」
小周看向他。
陸寬盯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
「從她進門開始,再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