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那一筆劃得很重。
黑色的墨跡直接蓋住了陳牧之的名字。
韓磊站在桌邊,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你把這頁劃了,北辰奧體中心的批文肯定下不來。」
韓磊伸手把文件拿起來,抖了兩下。
「人家寫得明明白白,場地、嘉賓、評獎背書,這是捆綁銷售。」
「不簽這個字,他們明天就會通知票務平台,北辰站檔期取消。」
凌夜靠在椅背上,從抽屜里摸出一顆薄荷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
「你真以為,一份文件能把場地和音協綁死?」
韓磊愣住了。
「什麼意思?」
凌夜抬手指了指文件抬頭的公章。
「看清楚,發函的是北辰州奧體中心場地審批辦。」
「追加條件的,是北辰州音協。」
「奧體中心靠什麼吃飯?靠場租,靠演出帶動的周邊文旅消費,靠官方的政績考核。」
凌夜用指節敲了敲桌上的文件。
「音協靠什麼吃飯?靠發證,靠評獎,靠搞小圈子。」
「這兩個部門,根本不是一條褲子。」
韓磊腦子轉得極快,瞬間聽懂了凌夜的話。
奧體中心要的是凌夜巡演帶來的巨大經濟效益和城市曝光度。
音協要的是借凌夜的招牌,給陳牧之那個「青年文化獎」蓋章。
「所以……」
韓磊眼睛亮了。
「所以,奧體中心根本不想卡我們。」
「他們只是礙於音協那個陳副會長的面子,把條件順手塞進了附件里。」
凌夜把手裡的筆扔回筆筒。
「你現在給奧體中心的主任打電話。」
「告訴他,場地主合同我們立刻簽。」
「至於那份附件,幻音原封不動退回。」
韓磊沒再猶豫,掏出手機。
「如果他們不敢得罪音協呢?」
凌夜笑了笑。
「那就告訴他,明天一早,我會把這份帶有『青年文化獎評選』條款的公函,原封不動發在微博上。」
「問問他,北辰奧體中心愿不願意為了一個關係戶的私人獎項,背上搞黃五州巡演的黑鍋。」
電話撥通了。
嘟了三聲後,對面傳來一個帶著濃重官腔的中年男聲。
「餵?哪位?」
「王主任您好,我是幻音工作室的韓磊。」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一下,立刻換上了熱絡的語氣。
「哎呀,韓總,您可算來電話了。合作函看完了吧?」
「凌老師那邊沒什麼意見的話,咱們明天就把流程走完,我也好給上面交差。」
韓磊沒接他的客套,語氣硬邦邦的。
「王主任,主合同沒問題,檔期、場租、安保,我們全都同意。」
「但最後那頁附件,我們凌老師劃掉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王主任的語氣冷了下來。
「韓總,這就不太講規矩了吧。」
「那是音協牽頭的重點推廣項目,不簽的話,這流程都走不下去。」
「王主任,明人不說暗話。」
韓磊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直接開門見山。
「陳牧之要評獎,那是音協的私事。」
「你們奧體中心今年的創收指標完成了嗎?」
「蘭亭站的動靜您應該看到了。」
「北辰站要是落地,周邊的酒店、餐飲、交通能拉動多少,您心裡有數。」
電話那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韓磊繼續往下壓籌碼。
「凌夜老師說了,場地我們可以不要。」
「但明天早上九點,我們會把那份附件公開。」
「讓全網看看,北辰奧體中心是怎麼為了一個私人獎項,把那麼多歌迷攔在門外的。」
「這口大鍋,音協肯定不背,王主任,您這肩膀夠寬嗎?」
足過了十幾秒。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文件的聲音。
「韓總,這份文件,你們還沒往外發吧?」
「暫時沒有。」
「那就先別發。」
王主任的語速快了不少。
「你們馬上發一份正式回函,只確認主合同,明確拒絕音協追加的附件。郵件和公函都要留檔。」
韓磊看了凌夜一眼。
「可以。」
王主任明顯鬆了口氣。
「有正式回函,我才好向上面交代。那份附件本來就是音協的建議,不是奧體中心的審批條件。」
「老陳只說你們肯定會簽,我才把附件帶上。現在你們正式拒絕,我沒必要替他擔這個責任。」
王主任停了一下,終於給出答覆。
「附件退回,奧體中心只認主合同。」
「明天上午十點,你們帶合同來蓋章。」
「音協要是來問,我就讓他們看你們的正式回函。」
他重嘆了口氣。
「總不能真拿我們的文旅招牌,陪他老陳家玩過家。」
電話掛斷。
韓磊長地吐出一口氣,沖凌夜比了個大拇指。
「成了。」
「這老狐狸,切割得比誰都快。」
凌夜連眼皮都沒抬。
「利益面前,沒人願意替別人的親戚買單。」
「讓肖雅把官宣文案準備好,明早等通知。」
這一夜,陳牧之的粉絲依然在賣慘視頻下面瘋狂團建。
「心疼牧之!憑什麼本地歌手要受這種氣!」
「音協趕緊出手吧!不給個說法,絕對不能讓凌夜在北辰州辦演唱會!」
「奧體中心那邊已經把批文卡住了吧?凌夜想進北辰,最後還不是得低頭!」
王濤買的水軍也沒閒著。
「凌夜向北辰州資本妥協」的詞條,被他們一點推上熱搜。
第二天上午十點。
韓磊帶著合同準時趕到奧體中心。
雙方核對完條款,鮮紅的公章重落下。
十點二十分,一條帶藍V認證的消息跳了出來。
北辰州奧體中心官方微博。
「很高興向大家宣布,凌夜《歸路》巡演北辰站,正式落戶奧體中心!」
「感謝幻音工作室的信任,八萬人的場館已經準備就緒,讓我們共同期待這場音樂盛宴!」
下面配了一張蓋著公章的場地確認函。
沒有陳牧之的名字。
沒有青年文化獎的字眼。
乾淨,明白。
這條微博發出來不到三分鐘,陳牧之粉絲的狂歡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沒了聲音。
評論區風向突變。
「臥槽?這就定下來了?」
「陳牧之粉絲昨晚不是還信誓旦地說場地卡住了嗎?臉疼不疼?」
「奧體中心官方打臉,這簡直是年度喜劇!」
「仔細看確認函,嘉賓那一欄寫的是『待定』。凌夜寧願空著,也沒要某位太子爺!」
「笑死,還想拿場地威脅別人?人家官方根本不鳥你!」
北辰州,高檔公寓。
王濤坐在電腦前,一遍刷新熱搜後台。
之前還掛在前排的幾個詞條,熱度正在飛快往下掉。
評論區也徹底失控,提前準備好的水軍話術,已經壓不住奧體中心的官方公告。
他又點了一次刷新。
詞條再掉兩位。
「姓王的瘋了嗎?他怎麼敢直接越過音協發公告!」
陳牧之沒有接話。
手機屏幕上,青年文化獎的申報頁面已經關閉。
「申報截止」四個字格外刺眼。
陳牧之盯了半天,還是不死心地按下「重新提交」。
頁面沒有任何反應。
他又按了一次。
還是沒用。
凌夜沒有簽聯合推廣函,他的材料里缺了最關鍵的合作證明。
「濤哥。」
陳牧之終於抬起頭,嗓子有些發乾。
「這獎要是拿不到,我叔那邊沒法交代。」
話剛說完,王濤放在桌邊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陳副會長」四個字。
王濤盯著那個名字,剛才罵人的氣勢一下沒了。
他迅速關掉熱搜後台,又把扯開的領帶往上推了推,這才接通電話。
「陳會長……」
「我都看見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冷。
「老王那個牆頭草,靠不住。」
王濤看了一眼陳牧之。
「那牧之的獎……」
「材料缺一項而已,我親自擔保,先讓他進初審。」
陳副會長冷哼一聲。
「凌夜不是說,北辰歌手憑作品說話嗎?」
「場地他拿走了,但嘉賓還得是北辰州的人。」
王濤愣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只要北辰州有點名氣的歌手都不去,他的嘉賓席就得一直空著。」
「我看他到時候怎麼收場!」
陳副會長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我會讓音協內部下個口頭通知。」
「誰敢去接凌夜北辰站的嘉賓邀請,以後北辰州的官方演出,就別想再上了。」
「我倒要看看,在北辰州這一畝三分地上,是他凌夜的招牌硬,還是我陳某人的飯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