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音樂學院,十三號琴房,門虛掩著。
林帆坐在鋼琴前,背弓得像一隻煮熟的蝦。
不久前,他用新註冊的郵箱,把那段帶滿底噪的音頻發給了幻音工作室。
發送成功的那一瞬間,他心裡有種把天捅破了的痛快。
可痛快沒撐過一分鐘,鋪天蓋地的後怕就涌了上來。
「我真是瘋了……」
林帆喉嚨發乾,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
他是個孤兒,靠著助學貸款和晚上去酒吧駐唱的微薄收入,才勉強熬到大四。
下周就要核對實習學分,這直接關係到他能不能順利拿到畢業證。
導師前天剛在班會群里發過話,誰敢摻和凌夜那個招募,就是跟整個北辰州的圈子作對。
凌夜那種大明星,收到的精編小樣估計能裝滿幾個硬碟。
自己那段連人聲都快被吉他蓋住的手機錄音,恐怕連初篩的實習生那關都過不了,直接就進了垃圾站。
可萬一真被聽見,幻音要求核實身份呢?
一報名字,導師一個電話,他的畢業證就得卡死。
他伸出手,想把手機拿過來,登錄那個郵箱直接註銷掉。
剛碰到手機,虛掩的琴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門板「砰」地撞上牆。
張凱黑著臉闖進來,把手裡的幾張表格往沙發上一摔。
「這幫孫子,真他娘的欺人太甚!」
張凱拉開一把摺疊椅,一屁股坐下,氣得胸口直喘。
林帆不動聲色地把手機翻了個面。
「怎麼了?」
「還能怎麼,陳牧之團隊的人來了!」
張凱煩躁地抓著頭髮,指著門外。
「就在樓上大階梯教室,說是要挑二十個聲樂系的學生,去給陳牧之那個青年推廣專場當伴唱。」
林帆愣了一下。
「陳牧之不是沒拿到凌夜的嘉賓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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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拿到人家也能硬蹭啊!」
張凱冷笑一聲,語氣里全是譏諷。
「這孫子要搞什麼『千人古風大合唱』,到處給學校攤派名額,咱們系也被硬塞了二十個,擺明了讓學生去給他墊聲。」
張凱越說越來氣,一腳踢在旁邊的譜架上。
「系主任親自放話了,被選上的,畢業實習考核直接給優秀。」
「誰連面試都不去,實習鑑定先壓著,學分表什麼時候簽,讓他自己等通知。」
「這不就是拿學分逼著咱們去給他抬轎子嗎?」
林帆沉默了。
他知道張凱的專業課一直是年級前三,心氣極高。
現在卻要被逼著去給一個靠修音活著的裁縫歌手當背景板,換誰都受不了。
「剛才在樓上,陳牧之那個經紀人王濤,拿著名單挨個點名,跟挑貨似的。」
張凱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還特意強調整齊劃一,不需要個人特色。」
「去他媽的個人特色,陳牧之自己唱歌跑調跑得連親媽都不認識,全靠伴唱給他壓和聲,他當然不要特色!」
張凱喘了口粗氣,轉頭看向林帆。
「帆子,你也趕緊上去報個名吧,你要是不去,系裡肯定拿畢業考核卡你。」
林帆低著頭,盯著鋼琴上的琴鍵,半天沒吭聲。
「聽見沒啊?」
張凱看他這副悶葫蘆的樣子,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把鋼琴。
「面子值幾個錢?人家捏著咱們的命門呢!」
「別想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原創了,在這個地方,沒背景沒靠山,你寫出花來也沒人聽。」
張凱說完,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得回趟宿舍拿演出服,那幫大爺要求還挺多。」
「你趕緊去簽到,等他們把名單交上去,上面沒你的名字,系裡肯定找你。」
張凱風風火火地走了,琴房裡又恢復了死寂。
林帆坐在原地,半天沒動。
沒靠山,寫出花來也沒人聽。
張凱的話像錐子一樣扎在腦子裡。
是啊,陳牧之哪怕唱得再爛,也有人給保駕護航,有無數像他們這樣的人被逼著去當墊腳石。
而自己呢?
一首熬了兩年寫出來的歌,連署個真名都要提心弔膽。
這規矩,真噁心。
林帆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解鎖屏幕。
熟練地點開瀏覽器,輸入那個臨時郵箱的帳號密碼。
只要關掉郵箱,從此不再登錄,也不回復幻音,這件事就會停在這裡。
他還是那個為了學分可以去給陳牧之當背景板的林帆。
那首歌,就爛在硬碟里吧。
頁面跳轉。
收件箱的圖標旁邊,突然多了一個紅色的數字「1」。
有新郵件。
林帆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
幻音工作室的回執?
還是自動回復的拒信?
他咽了口唾沫,盯著那個紅色的「1」,手心一下冒了汗。
指尖在屏幕上蹭了兩下,才點開那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幻音工作室。
【關於《無名之火》(附件編號7749)的入選通知】
林帆的眼睛猛地睜大,視線死死盯在「入選」兩個字上,連呼吸都停住了。
他慌忙點開正文,一段簡短利落的文字跳了出來。
「您好。」
「恭喜您的作品已通過凌夜老師親自審核。」
「在完成身份及原創核驗後,您將受邀擔任『歸路』巡演北辰站開場嘉賓。」
「在此之前,幻音會為您保留這個位置。」
林帆的手指一下僵住。
手機險些從掌心滑下去,被他慌忙攥住。
他把手機湊近,重新看了一遍。
屏幕上的字一個沒變。
那段連他自己都嫌寒酸的錄音,凌夜聽完了。
琴房裡很安靜。
林帆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能用力攥住手機。
可視線往下一落,他臉上的血色又慢慢退了下去。
「我們注意到,您的投稿未留存任何個人信息。」
「若您選擇繼續推進,請直接回復確認意向。」
「演出前的身份與原創核驗不可省略,但您現在無需提交姓名、學校及聯繫方式。」
林帆剛亮起來的眼神,又慢慢暗了下去。
通過了又怎麼樣?
彩排前三天,他還是得帶著證件,親自走進幻音指定的地點。
只要身份泄露,導師、系主任,還有音協,都可能順著這條線找過來。
樓上的催促聲一陣接著一陣。
「還沒報名的抓緊了!」
「名單馬上交上去!」
林帆低頭看著郵件,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可以現在退出,也可以帶著那首歌,賭一次自己從沒賭過的機會。
可郵件最後那幾行字,又落進了他的眼裡。
「彩排前三天,請攜帶完整工程文件與有效證件,單獨前往幻音指定地點完成核驗。」
「核驗過程將簽署保密協議,您的個人資料僅用於內部存檔。」
「我們理解您的顧慮,正式登台前,身份資料僅由核驗人員及法務保管,不會對外公開或用於宣傳。」
「名額會一直為您保留,是否登台,由您自己決定。」
「如果來,舞台就是你的。」
林帆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著那句「是否登台,由您自己決定」,看了很久。
這一次,沒有導師替他決定,也沒有系主任拿學分逼他點頭。
去不去,真的是他的事。
樓上又有人喊著點名,催還沒報名的學生趕緊去階梯教室。
林帆抬手抹了把臉,拉開腳邊的雙肩包,從裡面翻出筆記本電腦。
插上電源,開機。
桌面上有一個名為「雜物」的文件夾。
點進去,裡面密密麻麻排著幾十個音頻工程文件。
《無名之火_初版_手機錄音》。
《無名之火_和弦修改_通宵版》。
《無名之火_加貝斯_終版》。
每一個文件的修改時間,都在凌晨兩三點。
林帆盯著那些文件,手指慢慢攥緊。
兩年了。
除了他自己,從來沒有人認真聽過這些東西。
現在,終於有人聽見了。
還願意為這首歌,在八萬人的舞台上留一個位置。
林帆想起張凱那張又氣又無奈的臉,也想起導師那句「別讓我難做」。
他盯著屏幕上的回覆框,沉默了很久。
這次,他不想再替別人保住那點體面。
他打開電腦,重新登錄臨時郵箱,點開回復。
他敲下一行字。
「我願意繼續參與。」
手指停了一會兒,他又敲下一行。
「彩排前三天,我會帶著文件和證件,自己過去。」
樓上又喊了一遍集合。
林帆沒有抬頭,按下了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