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室門一推開，林帆連呼吸都放慢了。
牆上鋪滿吸音海綿，正中間擺著一台幾米長的調音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推子和旋鈕。
角落裡架著整套專業架子鼓，幾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吉他掛在牆上。
這地方比他平時駐唱的酒吧大了十倍，設備更是他做夢都沒見過的。
林帆下意識抱緊懷裡的雙肩包，站在門口沒敢往裡走。
老李從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進去啊，愣著幹嘛。」
林帆趕緊往前走兩步，步子邁得有些僵硬。
凌夜拉開一張轉椅坐下，沖玻璃隔音間抬了抬下巴。
「進去試試。」
林帆點頭，推開隔音間的門。
他走過去，拿起旁邊架子上的監聽耳機。
看了半天，他沒分清哪邊是左哪邊是右，最後硬生生扣在耳朵上。
外面的老李按下對講鍵，聲音傳進耳機。
「反了，線在前面呢。」
林帆趕緊把耳機摘下來，手忙腳亂地換了個方向。
湊近麥克風時，他又覺得太矮了，伸手去擰支架上的螺絲，擰了半天沒鬆開。
老李推門進來，笑著幫他擰松，往上拔了一截，又重新鎖緊。
「離麥一拳距離，別貼太近，會爆音。」
「謝謝李老師。」
林帆連聲答應，手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剛擦乾的掌心，很快又冒出一層汗。
他朝玻璃外看了一眼，正好對上凌夜的視線，趕緊低下頭清了清嗓子。
那段小樣已經把他送到了這裡。
可真站到麥克風前，他又怕自己接不住這個位置。
老李回到控制台，推上軌道。
「準備好就比個手勢。」
林帆深吸一口氣，沖玻璃外豎起大拇指。
伴奏在耳機里響了起來。
林帆閉上眼，卡准拍子，唱出第一句。
聲音剛出來，他的後背就繃緊了。
太滿了。
他想把每個字都咬清楚，氣息也一直往上頂。
原本該壓著唱的主歌，被他唱得像是在參加美聲考試。
四十秒後，副歌切入。
林帆猛地提氣，想把那個撕裂的尾音頂上去。
可前面繃得太緊，到了該翻上去的地方，嗓子突然發乾。
聲音沒破，卻泄了勁。
原本該衝出來的副歌，聽著又硬又刺耳。
伴奏還在放，林帆卻唱不下去了。
他停在麥克風前，低著頭，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老李按停伴奏，摘下監聽耳機，眉頭皺了起來。
「音準沒跑，可你發來的那股野勁全沒了。」
林帆喉結動了動。
「對不起。」
「我太緊張了，沒找准狀態。」
控制台前，凌夜一直沒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調音台邊，把伴奏那一軌的推子拉到底。
隨後，他轉身推開隔音間的門，走了進去。
林帆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凌夜看了他一眼，伸手拔掉他頭上的監聽耳機。
「肖雅。」
凌夜沖門外喊了一聲。
「在。」
「把排練室的頂燈全關了，只留牆角那盞暗燈。」
「好。」
凌夜又看向老李。
「老李，你們先出去抽根煙。」
老李愣了一下，點點頭，拉著肖雅出了排練室。
偌大的房間裡，燈光瞬間暗了下來。
只有角落亮著一圈昏黃的光。
林帆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
凌夜走到牆邊，從架子上取下一把木吉他，遞給林帆。
「拿著。」
林帆接過來，吉他很沉。
「轉過去。」
凌夜指了指背對控制台的方向。
林帆乖乖轉過身，面對著貼滿吸音海綿的牆壁。
「別看麥克風，別管外面有沒有人聽。」
「就當成你平時晚上待的那個破琴房。」
「你當時怎麼把那首小樣錄出來的，現在就怎麼唱。」
凌夜說完，退出了隔音間。
林帆抱著那把木吉他，面對著灰黑色的吸音牆。
牆後安安靜靜，一點動靜都聽不見。
系主任催他簽字的聲音，王濤讓他收起唱法的話，還有張凱那句「別拿自己的前途賭」，又在腦子裡擠成一團。
林帆閉上眼，拇指在琴弦上輕輕蹭了一下。
這一次，沒人催他做決定。
他只管唱歌。
林帆慢慢吐出一口氣，手指搭上琴弦，用力往下一掃。
「錚——」
第一句跟著琴聲唱了出來。
開頭還有些緊。
唱過幾句，他的肩膀才一點點松下來。
這首歌，他在十三號琴房唱過太多遍。
深夜沒人，他就把手機往譜架上一放。
唱壞了重來，嗓子啞了，喝口水接著唱。
現在背對著控制台，看不見外面的人，他也不用猜別人會怎麼評價。
唱著唱著，那股熟悉的勁又回來了。
凌夜聽了幾句，轉身拉開排練室的門。
老李和肖雅還沒走遠。
聽見裡面的歌聲，兩個人同時停下腳步。
凌夜沖他們招了下手。
老李立刻轉身回來，肖雅跟在後面，兩人都把腳步放得很輕。
走到控制台旁，老李朝隔音間裡看了一眼，又轉頭看向凌夜。
凌夜沒說話，只盯著裡面的林帆。
老李也不再出聲。
林帆已經忘了自己是在試唱。
手指一下下掃過琴弦，聲音越唱越開。
壓在嗓子裡的那口氣，終於跟著副歌沖了出來。
最後一句唱完，他的手才停下。
琴弦還在輕輕發顫。
林帆低著頭喘了幾口氣，仍舊沒敢回頭。
「咔噠」一聲，隔音間的門被推開了。
老李走進來，拿過他手裡的吉他，放回架子上。
「出來吧。」
林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低著頭走出隔音間。
凌夜正站在調音台前。
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北辰站舞台流程表。
林帆走過去，看清了上面的字。
第一頁，開場嘉賓那一欄，印著一行黑字。
【編號7749（待核驗）】。
這是他之前在郵件里看到的稱呼。
凌夜拿起桌上的一支水性筆，拔掉筆帽，用力一划。
「編號7749（待核驗）」幾個字被劃掉。
凌夜在旁邊空白處，刷刷寫下一行字。
林帆，《無名之火》。
凌夜放下筆，轉頭看向林帆。
「下周五彩排，別遲到。」
「回去準備吧，舞台是你的了。」
林帆的眼眶猛地酸了一下。
他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沖凌夜和老李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凌夜老師，謝謝李老師。」
老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敞亮。
「謝什麼，你自己唱得好。」
「去吧，回去好好保護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