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飛雲之下》五個字靜靜亮著。
周瑾站在凌夜面前,黑色皮夾克敞著,台下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凌夜還坐在舞台邊,兩條腿垂在半空,仰頭看了周瑾一眼。
周瑾扯下皮夾克,隨手往身後的台階上一甩,身上只剩一件洗得有些發灰的黑背心。
台下立刻炸開一片尖叫。
凌夜笑了。
「你這一脫,前排嗓子該喊啞了。」
周瑾低頭調試耳返,沒搭理他。
「行了,別占地方,起開。」
凌夜笑了一聲,撐著台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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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排站在台上,等台下的狂歡慢慢回落。
場內頂燈應聲熄滅,兩束暖黃色光柱打下來,將兩人籠在中央。
凌夜側身讓了半步,周瑾往前邁了一步,兩人肩頭相挨。
凌夜側頭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前奏順著鋼琴鍵流淌出來,很輕,很緩,透著一股空曠的安靜。
剛才被快歌撩起來的燥熱,隨著這幾個音符慢慢沉了下去。
周瑾舉起麥克風。
「風,讓雲長出花,漫天的花。」
「無聲開在烏雲之下。」
「然後,又飄到哪裡呀,喔。」
他唱得極慢,每個字都咬得很穩。
聲音里沒有多餘的技巧,只有幾十年來在風浪里滾爬的粗糲與疲憊。
鋼琴聲繼續向前推。
「漫步在人海的人,你過得好嗎。」
「是不是又想念家。」
「心中那炙熱的夢啊。」
凌夜的聲音緊跟著切了進來,清亮純淨,直接穿透了場館上空的暖光。
一沉一亮。
一個像落滿塵土卻堅硬的礁石,穩穩托住所有重量。
一個像破開雲層的清晨日光,乾乾淨淨,直往人心口裡鑽。
凌夜轉頭和周瑾對視一眼,兩人同時上前。
「它多久沒說話。」
兩道聲線一高一低疊在了一起。
主舞台暖光拉滿,周瑾握緊麥克風,第一句副歌直接從胸腔里頂了出來。
「在飛雲之下,以為忘了的家。」
「在耳里說話,叫我別煩心那些痛與怕。」
沒等台下反應過來,凌夜退後半步,氣息瞬間拔高。
沒有半點墊音,那一聲高音又穩又透。
「喔,半路上的我,穿上回憶和風沙。」
兩人再次對視,氣息撞在同一個節拍上。
「在飛雲之下。」
周瑾微微側頭,嗓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像在歲月里滾過一遍。
「我看著海峽,走月光沙灘,我也承認我還是會想他。」
兩道完全不同的聲音撞在一起,順著巨型線陣音響,結結實實灌進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喔,且慢,前面聽說風很大。」
內場前排,那個一直舉著周瑾燈牌的女生,不知什麼時候把燈牌放到了膝蓋上。
她旁邊的同伴張著嘴,螢光棒舉在半空,半天沒放下來。
周圍起鬨的聲音全沒了。
後排有個戴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鏡框,盯著大屏幕上的歌詞發愣。
張凱坐在C區第三排,螢光棒的塑料殼被手汗泡得發黏。
他想換個手拿,手指卻不聽使喚,只能把螢光棒攥得更緊。
他想起剛來北辰上學的那年冬天。
一個人拖著裂了輪子的行李箱走進校門,在宿舍樓下站了半個多鐘頭。
給家裡打電話時,他笑著說這邊一切都好,食堂飯菜很香。
掛了電話,他蹲在綠化帶旁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些事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可台上這幾句歌詞下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眶開始發酸。
他使勁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音樂走到後半程,所有的較勁和碰撞都落了地,變成了最乾淨的傾訴。
台上,周瑾的聲音再次落下來,比剛才更輕,卻字字紮實。
「在飛雲之下,以為忘了的家。」
「在耳里說話,叫我別煩心那些痛與怕。」
歲月熬出來的沙啞,把所有的遺憾與釋懷全接住了。
凌夜的聲音順勢跟上,高音穩穩托住周瑾的尾音。
「半路上的我,穿上回憶和風沙。」
「飛雲之下,我看著海峽,走月光沙灘。」
「我也承認我還是會想他。」
兩人同時抬起麥克風。
聲線徹底交融在一起。
「且慢,前面聽說風很大。」
「喔。」
最後那聲長音一點點淡下去。
琴聲跟著收住,伴奏全停了。
場館裡安靜了足足三秒。
不知是誰拍響了第一下手掌。
緊接著,山崩海嘯般的掌聲瞬間將場館徹底吞沒。
前排有人站起來鼓掌,螢光棒敲得座椅扶手砰砰響。
後排的尖叫和口哨混在一起,聽不出是誰先喊的「牛逼」。
周瑾往後退了半步,抬起手背抹掉下巴上的汗水,長長吐出一口氣。
凌夜轉頭看他,沒說話,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拍。
周瑾咧嘴笑了笑,把麥克風換到右手。
「還行,沒給你丟人。」
台下哄堂大笑。
「周瑾!」
「周瑾!」
周瑾把麥克風換到另一隻手。
「行了行了,別喊了,我還沒走呢。」
他走到延伸台邊上,看了眼遠處的高層看台。
「這首歌唱完,今晚就值了。」
掌聲又是一陣轟鳴。
前排那個舉燈牌的女生把手裡的燈牌舉過頭頂,使勁晃了晃。
周瑾停頓了片刻。
「接下來這首歌,是我很多年前寫的。」
「那時候,也有人叫我低頭,叫我按他們的規矩來,按他們的步子走。」
台下漸漸安靜下來。
周瑾握緊麥克風,聲音沉了下去。
「我沒聽。」
「我當年就拎著一把破木吉他,硬生生從北辰走了出去。」
台下口哨聲和叫好聲連成一片。
C區看台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好」。
周瑾嘴角扯了扯,掃過漫無邊際的人海。
「這麼多年過去,規矩還是那套爛規矩,老子也還是當年那個臭脾氣。」
「歌沒變,骨頭也沒軟。」
他頓了頓,報出歌名。
「《北地》。」
電吉他的前奏炸開,鼓點重重砸下來。
凌夜退到側台陰影里,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礦泉水,擰開猛灌了幾口。
涼水順著喉嚨滾下去,身上的燥熱才壓住一點。
他順勢往旁邊的鐵架上一靠,聽著外頭周瑾那股混不吝的動靜,沒忍住笑了笑。
韓磊走過來,遞了條干毛巾。
「笑什麼呢?」
凌夜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看著外面的燈海。
「沒什麼。」
「就是覺得,這趟北辰,來得挺對。」
台上的周瑾唱完《北地》,又唱了一首當年的慢歌。
和剛才的燥熱不同,許多人坐回了座位上,跟著節奏輕輕晃動。
高處看台上,成片成片的手機閃光燈始終沒有熄滅。
兩首歌唱完,周瑾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他轉身大步走向側台。
路過凌夜身邊時,周瑾停下腳,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捏。
「後半場交給你了。」
凌夜點頭。
「交給我。」
周瑾笑了笑,甩甩手走進了後台通道。
凌夜重新邁步走上主舞台。
周瑾剛下台留下的聲浪還沒散,見凌夜走出來,八萬人的看台又是一聲整齊的轟鳴。
凌夜迎著漫天的白光往前走了兩步。
「周老師的歌,過不過癮?」
「過癮!」
八萬人扯著嗓子齊吼。
凌夜笑了笑。
「那接下來。」
他抬手朝身後的鼓手打了個響指。
「接著燥!」
重鼓點驟然砸落。
白光晃過內場,晃得人睜不開眼。
剛沉下去的那股燥熱,被這一記底鼓狠狠砸了出來。
凌夜沒有給台下留下任何喘息的餘地。
快歌,慢歌。
搖滾,民謠。
從早年剛出道時的作品,到這兩年的大熱金曲,他在長長的延伸台上來回奔跑。
唱《山海》時,看台前排幾乎全站了起來跟著吼。
唱《起風了》時,整座奧體中心化作一片白茫茫的星海。
唱到《消愁》,後排不少人紅著眼眶蹲在了地上。
凌夜一直在唱。
身上的襯衫早已濕透,緊緊貼在後背上。
唱完一首高強度的搖滾快歌后,他單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許多觀眾這才猛然反應過來,這場狂歡已經不知不覺持續了三個多小時。
最前排的一個男生低頭看了眼手機,嚇了一跳。
「我去,十一點多了。」
旁邊立刻有人喊回去。
「別管幾點,接著唱!」
凌夜直起身,嗓音已經帶著明顯的沙啞。
「今晚,最後一首。」
台下頓時炸開一片哀嚎與不舍。
「別啊!」
「通宵唱!」
「再來十首!」
凌夜看著台下密密麻麻的面孔,嘴角扯出一抹笑。
「別喊了,這最後一首,我還沒唱呢。」
台下的哀嚎聲更響了。
前排有人把螢光棒舉過頭頂使勁揮,還有人把「再來一首」喊出了節奏。
凌夜站在台上,等他們喊夠了,才重新舉起麥克風。
燈光暗下來。
只剩一束白光落在他身上。
前奏還沒響起,台下已經有人開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