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食品會議室里。
工會主席許三妹的話,讓參加會議的幾個人沉下了心,冥思苦想最近可能得罪了誰。
過了一會兒。
支書鄧長玉開口道:「實在想不到,那就按李廠長說的,先找知道味精售賣給石家莊的人問一遍。」
「水副廠長,羅副廠長,你們兩個人一起負責這個事。」
副廠長水福生是這筆交易的負責人,「搞調查,我不是很在行,我聽羅副廠長的吧。」
雖然羅少純現在主要是在負責羽絨專案,保衛科負責人還是掛在他的名下。
羅少純也不是很有把握,「水副廠長您先羅列一下名單,我去交道口治安所喊兩個人回來打下手。」
鄧長玉同意道:「先把保衛科的人叫回來。」
保衛科主要負責治安工作,五星食品保衛科的張龍、趙虎幾個人都不是專業人士,守夜、巡邏、看門這樣的小事還能應付。
今年夏秋的時節,廠里的職工人數肯定還會再次暴漲。
到時候,治安工作必然更為複雜難做,保衛科很可能會應付不過來。
實踐最能鍛鍊人。
李子敬前些天想了個主意,讓保衛科的人白天去交道口治安所幫忙,在那當學徒一樣學習一些基本技能。
治安所的人手從來沒有富裕過,交道口的張所長等人很開心的接受了五星食品送過去的免費勞動力。
交道口治安所的院子。
聽完羅少純的來意。
莫副所長判斷道:「你們肯定是惹到人了。」
「我估計啊,問題很可能出在李廠長和鄧支書他們兩個人的身上。」
有了提示,羅少純琢磨道:「他們負總責?」
莫副所長具體分析道:「你看,舉報的內容亂七八糟的,好幾個人負責的事情都被舉報了。」
「這說明不是針對那些具體的負責人,是針對你們整個廠來的,首當其衝的就是李廠長和鄧支書了。」
「其中針對李廠長的可能性又更大一些。」
羅少純跟著說道:「舉報的不是讜務方面的事,是實務方面的事,歸李廠長負責。」
轉念一想,羅少純又否掉了這個猜想,「不對啊!李廠長的工作名義上歸紅星軋鋼廠工作組好幾個月了。」
「味精計劃外的出售是這個月的事,職工去工地勞動也是年後的事。」
「也就是下鄉買肉的事情是李廠長還沒去工作組的時候就有了的,但不管再怎麼算也算沒法全算到李廠長的頭上。」
莫副所長又想到了一種新的可能,「也可能是有人想把李廠長踢出工作組,讓李廠長回你們廠里主持工作。」
「你給李廠長去一個電話,讓他想一想在工作組得罪了誰。」
羅少純微微停頓了下,「要這麼講的話,工作組裡還真有一個小肚雞腸的人,還沒進工作組的時候就對李廠長很有意見了。」
「嗯?」莫副所長好奇道。
羅少純仔細說道:「那個人叫汪春海,大白天的在大街上,拉屎在他自己的腳踏車車座上。」
「您說這叫什麼破事?偏偏李廠長很倒楣的剛好撞見了。」
「汪春海不反省自己的錯誤,反而把丟了面子的責任怪給了李廠長。」
「事後,汪春海找了親戚想卡我們廠的羽絨服,不讓羽絨服參加東京的經濟貿易展覽會,我們廠求到了市領匯出面解決的。」
「那混蛋不死心,又在紅星軋鋼廠的小食堂下瀉藥,想整李廠長,結果把軋鋼廠和京西礦務局的一桌人整倒了。」
莫副所長的訊息並不閉塞,「原來軋鋼廠食堂放瀉藥的事情是這個人做的。」
「我聽人講,京西礦務局的幾位領導拉肚子拉到沒了半條命。」
羅少純確認道:「對對對!沒了半條命,就是那個汪春海乾的。」
莫副所長忍不住笑道:「這個事讓紅星軋鋼廠在京城出了大名了。」
「聽說其他單位的人現在都不敢去軋鋼廠食堂吃飯了。」
羅少純不解道:「應該是不敢去稅務局食堂吃飯吧?汪春海是稅務局派去軋鋼廠工作組的。」
莫副所長隨口道:「像我這種外人了解不到那麼具體的情況,只知道京西礦務局的人去軋鋼廠食堂吃飯被下了藥。」
「也是。」羅少純點點頭說道。
莫副所長推測道:「這種報復心很強的人很可能寫舉報信搞你們。」
事不宜遲,羅少純告辭道:「我先回去了,我先給鄧支書匯報一下,還要給李廠長打個電話讓他防著點小人。」
莫副所長沒有客套挽留,「等你們保衛科的人巡邏回來了,我就讓他們立刻回你們廠里。」
「先謝了。」
「客氣啥呢。」
五星食品和交道口治安所離得很近。
羅少純很快回到了支書辦公室,把莫副所長的分析告訴了鄧長玉。
鄧長玉一邊聽一邊再次回憶,除了去市里、區里參加各種會議,平常不是在廠里忙就是在家裡忙,沒有在外面招惹是非。
「我最近應該沒有得罪人,這次很可能是找李廠長的麻煩的。」
羅少純很肯定的說道:「那個汪春海的嫌疑很大。」
鄧長玉認同道:「這個懷疑是有道理的。」
「李廠長也說過了,汪春海家裡有很多親戚朋友在各個機關單位工作。」
「動用親戚明著刁難咱們可能不行,讓那些沒什麼人關注的匿名舉報信發揮作用還是容易的。」
羅少純徵詢問道:「那咱們是現在就打電話給李廠長?還是等初步核實了再打?」
鄧長玉抓起桌上的電話,「現在打,可能李廠長那邊有更好的主意。」
羅少純眼神一亮,「李廠長他的主意多。」
遠在軋鋼廠的工具機車間。
李子敬接到鄧長玉的電話,他對汪春海的懷疑也更深了。
莫副所長分析的有道理,胡亂舉報一通,除了打擊五星食品的名望,最終的責任要他這個大廠長來負責,當然鄧長玉作為名義的一把手同樣跑不了。
舉報者想要對付的人,非他們兩個莫屬了。
李子敬暫時沒有更好的辦法,「應該是沖著我來的,可能後續還會有其他方面的舉報。」
「不過問題不大,我們正好藉著這個人的手,把我們之前所做的工作仔細梳理一遍。」
「下一輪的『五返』很可能會輪到我們廠,這一波的舉報也算是提前排雷了。」
由於是在工具機車間的辦公室接電話,有外人在,李子敬只好先說一些場面話安撫鄧長玉。
不過,鄧長玉心中一凜,「看市裡面的形勢,咱們廠確實很可能會入選下一批次的『五返』名單。」
李子敬寬慰道:「所以也不全是壞事,我們可以化不利為有利,讓大夥不要太生氣了,關鍵是把我們自己的工作做好。」
「我會跟他們講的。」鄧長玉暗自告誡自己不要慌。
李子敬不好明說,隱晦道:「先查味精的事,我們不要弄錯了人記錯了仇人,讓背後的主謀笑話我們。」
鄧長玉保證道:「我下午哪裡也不去了,就在廠里盯著這個事,一定要查出泄露味精賣給石家莊的人是誰。」
對方聽懂了,李子敬笑道:「慢慢來,不要著急。」
掛掉電話。
不管是不是汪春海搞的事,李子敬已經打定主意要給汪春海一點顏色看。
他向來不是那種被動挨打的人,他是搞積極主動防禦的人。
放瀉藥的事情已經過去了20來天了,這筆帳還沒有算。
汪春海出點倒霉的事,別人也不一定會想到是他李大廠長做的,即使懷疑到了他也不能確定就是他做的。
李子敬準備報復回去了。
工具機車間的主任郭大撇子輕聲喊道:「李廠長?李廠長。」
走了會兒神,李子敬歉意道:「郭主任,不好意思,咱們繼續開會。」
郭大撇子探問道:「有人舉報你們五星食品了?」
接電話沒有私密性,這是現在的普遍情況,李子敬不能讓亂七八糟的謠言冒出來。
他趁機抱怨道:「被舉報了,職工加班超時了,上個月往外賣了些超產的味精給兄弟單位,您說這不是想要噁心人嘛!」
郭大撇子嘿了聲,「這種舉報還真是想噁心你們。」
「有哪個單位敢說沒有採購計劃外的物資的?有哪個廠敢說加班沒有超過時間的?」
車間工會主席搭話道:「緊急任務下來了,趕工多加些班還是可以理解的。」
李子敬接話道:「可惜有的人不是這麼認為的,現在做點工作特別難,很多眼睛在旁邊盯著。」
郭大撇子也抱怨道:「您是一廠之長,怎麼說也還好點。」
「我這個車間主任頭上的婆婆更多,還要照顧好下面工人的情緒,工作很難做。」
剛剛別人還幫自己說話,李子敬只好附和道:「上傳下達,中間的人容易受兩頭氣。」
這話更是引起了在座的的車間幹部的感同身受。
會也不開了,一大群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大吐苦水。
傍晚下班吃飯。
李子敬沒有吃飯,騎車回五星食品。
鄧長玉等人沒有下班,在會議室里等著他。
羅少純代表保衛科發言,「李廠長,根據現有的調查,很可能是被咱們趕走的衛生員陳繼槐搞的鬼。」
有舉報的動機,李子敬追問道:「陳繼槐怎麼知道味精賣給了石家莊蔬菜食品雜貨公司?」
羅少純手指角落裡坐著的一名年輕職工,「他找了運輸隊的施平安,透過套話得知的。」
接著,羅少純吩咐道:「施平安你來講具體的經過。」
年輕職工施平安可能是被問了好多遍了,也可能是斟酌了好久了,在李子敬面前說得很順暢。
「李廠長,陳繼槐的家離我家不遠,他之前也在咱們廠上班,我跟他一來二去的有些熟悉。」
「上周三我下班回家的時候遇到他了,他跟我打招呼,我不好意思當沒看見,我回了他一句,準備走人的。」
「他把我叫住了,說我的面色不對,問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以為他是好心的關心我,我就對他客氣了一些,說沒生病,可能是給味精車間裝貨累著了。」
「他就勸我不要表現太積極了,身體最要緊,慢慢裝車也沒事的,京城不會急缺味精。」
「我當時說話沒過腦子,說那批味精是要發往石家莊的,要趕火車的發車時間,不能慢著來。」
沒下文了,李子敬疑惑問道:「然後呢?」
施平安回話道:「沒有了,說漏了嘴之後我就後悔了!我沒有再說其他事情了。」
李子敬懷疑問道:「陳繼槐就沒有再往下打聽了?」
施平安連忙回答道:「他問我是不是計劃外的味精,我說我不知道,我只顧著幹活了,沒問供銷科的人。」
「我藉口整個人很累、著急回家吃晚飯休息,沒再搭理他了。」
李子敬安撫道:「你放心,我們廠向來是坦白從寬,鼓勵立功贖罪的。」
「你無意中向陳繼槐多透露了廠里的事也沒關係,只要你把所有事實全都說出來,廠里不會處分你的。」
見李廠長還是不相信,施平安有些急了,「廠里的規定我知道的,鄧支書也跟我講過了。」
「李廠長,我真的沒有跟陳繼槐講其他事情了。」
鄧長玉幫忙說道:「衛生室在味精車間旁邊,陳繼槐以前上班也不忙,他想打聽味精車間的一些事很容易。」
「可能吧。」李子敬再問了一次,「施平安你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施平安搖頭道:「沒有了。」
李子敬對坐在施平安身旁的趙虎吩咐道:「趙虎,你帶施平安先去院子裡等一會。」
趙虎立馬起身道:「是。」
施平安識趣的跟著趙虎出去了。
李子敬開口問道:「暫時就調查這裡了?」
羅少純信心十足道:「其他人全都問過了,他們沒有向外面的人透露味精賣給石家莊的事。」
「現在只發現了這一個漏洞,九成九是陳繼槐指使人寫的舉報信。」
李子敬環視了一圈,然後問鄧長玉,「打算怎麼處置陳繼槐?」
「初步討論出來的意見,保衛科的人直接上門警告陳繼槐。」
鄧長玉話鋒一轉,「但是我怕事情變得更複雜了,要是倒打一耙說咱們迫害他,連他調戲猥褻女職工的事情都賴掉了。」
李子敬沉吟道:「發生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的。」
調戲女職工的案子沒有物證,全部是口供,而口供是可以狡辯為假的。
甚至還可以說是被打了才那麼招供,至於其他證人證言,也全都是假的。
許三妹鬱悶道:「那咱們就拿他沒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