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館喝酒的不是別人。
正是工作組組長劉一心和他的同事老張。
「老劉，食品釀造工業公司向各個工廠兜售麵包的事情確實是市領導打過招呼的。」
「食品釀造工業公司本來是想要五星食品廠花錢買的，五星食品的人死活不願意給現錢，最後只好同意用罐頭換。」
劉一心鬱悶道：「這都什麼破事，我們工作組還怎麼查五星食品廠違規了？」
同事老張勸慰道：「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嘛。」
劉一心直言道：「有了一就能有二，要找理由總能找得出來的。」
「而且我正想查五星食品廠的副支書，結果他的頭受傷了，人住院了，我都不好進一步採取行動。」
「我現在是什麼線索都沒有了。」
線索還是有一些，叫苦就是這麼叫的。
老張懷疑問道：「頭受傷？是不是被人打的？」
劉一心明白老張是怎麼想的，自己一開始也是同樣的想法，「醫生那邊講了，他自己不小心撞傷的。」
老張舉杯碰了下，可惜道：「那你只能先從外圍調查，等他的傷好點了再找他問話。」
劉一心一口悶，「現在只能這樣了，不然和五星食品的職工鬧僵起來，以後的工作就不好做了。」
老張鼓勵道：「先查外圍證據，把證據做紮實了，最後面再給他來個一舉拿下，這樣也很好。」
劉一心確實是這麼打算的，「這事趕不上趟了，只能等幾天再說了。」
「我現在是要儘快做出成績，老張，你外甥那怎麼講？」
老張是汪春海的姨夫，「今天中午給我那外甥打了電話。」
「他手裡也沒有材料了，就等著李子敬把借給五星羽絨的1500塊錢收回去，以這個事舉報李子敬，出一口惡氣。」
劉一心嘆氣道：「老張，叫你那外甥不要做白日夢了。」
老張疑惑道：「怎麼回事？」
劉一心直接說道：「李子敬跟財務科的會計婁曉娥，兩個人借給廠里的錢，他們壓根就沒有打算要回去。」
「只是怕直接捐錢給廠里，會給廠里的其他人帶來壓力，不然他們早把錢捐給廠里了。」
有些意外，老張夾花生米的筷子都抖了下，「1500塊錢不要了？他家不是被人燒了在重建，正是缺錢的時候。」
劉一心確認道：「不要這筆錢的事，李子敬跟支書鄧長玉她們幾個人私下透過氣，主管單位工業局的龐煌榮局長也知道。」
「他們只是沒有公布給廠里的普通職工知道而已。」
老張想了想，這樣的事情並非不可能，五星食品廠的工資高，1500元也就一年多的廠長工資而已。
現在有很多人自身的收入並不高，他們自己並不講究物質享受，仍然從少少的工資里節省出好多錢資助別人。
相對來講，李子敬的所作所為稀鬆平常得很。
老張介紹情況道：「我外甥手裡真沒有能幫上忙的證據了，他被單位要求下鄉參加三個月的夏收。」
「中午打電話的時候，大隊部的人去招呼別人吃午飯了，就他一個人在辦公室打電話。」
「跟我好一頓訴苦，手被鐮刀割傷了也不敢休息，生怕被評為怕苦怕累。」
這種豬隊友害得自己的工作組幾乎沒成績，死不死的與己無關，劉一心懶得理了，「可能我這個組長的位置要換人坐了。」
老張詫異道：「不至於吧！不說延長時間了，按原計劃的後面還有兩個月呢。」
劉一心苦悶道：「難說！明天要去工作團開會，我那工作組肯定是位列倒數第一，不知道會是個什麼結果。」
老張幫著倒酒，安慰道：「前面那十來天時間應該不能算進來吧。」
劉一心忍不住抱怨道：「那經驗沒啥用，很有局限性。」
老張也聽過講座，「桃園經驗應該還是有用的，你們這支工作組只是點兒背了些。」
劉一心只覺得有苦難說，「唉！我還不能往外講，不然就是故意上眼藥。」
現在只是講座的形式宣傳，各地實際使用的並不多，也就還沒有大規模的發現其中的很多問題。
等9月份印發成檔案讓大家參照執行，暴露出來的問題是又快又多又無解，最終在12月初就被捨棄了。
透過現象看最內里的本質，這個經驗其實就是之前在國統區搞的地下工作那套。
神神秘秘的隱藏得很深的那種工作方法。
當年就被人嘲諷過：讓讜外的那些積極分子沖在最前面，自己倒是躲藏得嚴嚴實實的，不地道。
特別是帶兵打仗的一些人，平常都是『同志們跟我沖』，最看不慣這種『弟兄們給我上』。
以前還可以辯解一下，在敵人的地盤不能蠻幹，要儲存火種。
現在拿到自己的地盤上來用，客觀環境完全不一樣了，問題多多才是最正常的。
第二天。
下午。
交道口廠區，南5號院。
廂房裡面還是工作組的三位頭頭在開小會。
組長劉一心介紹道：「上午我去開會，咱們這個工作組這回又是成績墊底的一次。」
「雖然我講了五星食品廠成立的時間很短，沒有歷史問題，幹部的身份清楚，職工互相之間不了解，寫大字bao的效果差。」
「用這些理由暫時搪塞了過去，但是我們一直查不出一些比較嚴重的問題，實在是不行的。」
副組長晏禮蹙眉道：「新職工都是些剛畢業的學生，勞動局那邊已經過了一遍了，有嚴重問題的人沒有放進來。」
紀永學接話道：「老職工裡面，那些不省心的人早在合作小組的時候就自己主動離開了。」
劉一心同樣知道，前兩年出現了一大批單幹的人，更有甚者從事的是搞投機倒把。
五星食品廠現在的老職工，之前能一直留在合作小組裡面，要不是家庭主婦，要不就是性格老實巴交的人，總之不是那種喜歡走歪門邪道的人。
惟一一個有問題的人是婁曉娥，她也很老實，過手的帳目都經得起查，和李子敬一樣借了不用還的1500元給廠里。
有這樣的前提，一些職工因為財務稽核嚴格而說的牢騷話，對婁曉娥基本無傷。
加上她父親還是擁有小汽車的重要人物，五星食品廠工作組沒有選擇拿婁曉娥來殺雞儆猴。
劉一心決定道：「我考慮過了。」
「紀副組長，你把汽車司機祁永堂那個案子深挖，爭取多抓幾個人出來。」
紀永學以為聽錯了，「五星食品廠總共才三名汽車司機。」
劉一心明言道：「挖祁永堂以前的工作單位。」
「他到五星食品廠還沒多久，肯定不是到了這裡才開始這麼幹的，以前怎麼沒被發現？說明很可能存在一個團伙。」
紀永學眼神一亮，「我本來想發函給他的原單位請求協助調查，看來不能發函了，還是得從祁永堂這裡突破。」
晏禮也覺得劉一心的思路可行，「不能打草驚蛇了。」
劉一心神色冷冽，「祁永堂要是還不願意老實交代問題，把他先關起來。」
紀永學點頭道：「好！」
場所很好辦，就在這個南5號院隨便選一間耳房就行。
有人可能認為紙糊的窗戶關不住人，可以說即使房門開著，被調查的人也不敢跑。
沒跑只是沒調查清楚，人還可能是清白的，跑了的性質那可就不一樣了。
所以工作組這三個組長從沒去想關押不了人的問題。
作為副組長，晏禮也寬心了好些，「要是能深挖出一個團伙，加上副支書柴飛鵬的問題，兩個案子也算是有一些交代了。」
「劉組長，五星食品用罐頭換麵包的事情，市輕工業局那邊怎麼說？」晏禮想起昨天上午調查的事情。
劉一心昨晚已經從同事老張口中得知了，「確實是市領導同意食品釀造公司兜售麵包的，避免浪費，隨他們去了。」
晏禮放棄道：「那沒轍了。」
同在交道口廠區。
不遠處。
2號院的廠長辦公室。
這裡也在開小會。
李子敬坐在會客桌旁泡熱茶，「我們廠現在的業務越來越多了，我打算對我們廠的管理架構進行再次最佳化。」
工會主席許三妹快言快語問道：「李廠長你打算怎麼改呀？」
涉及分管內容的變更，實際負責人吳四娣、羅少純、邱昌吉、岑大鑫幾個人都沒在這裡。
李子敬暫時先把鄧長玉、許三妹兩個非利益相關的關鍵人物找來商量。
他們商量好了，他再去找實際負責的人一個個談。
等他談好了，再由鄧長玉召集廠支部的人開會形成統一的意見，再召開副廠長級別的會議，開完了再擴大到中層幹部會議，最後是職工代表大會。
一層層下來，程式是完善的，不是他李廠長一個人獨斷專行。
「罐頭車間現在不僅生產的產品很多種，產線好多條，涉及到的工序也很多，還以車間的架構來管理是不合適的。」
「味精車間要生產的其他調味品，也是不大合適。」
「還有羽絨分廠的關係，所以我想新增加一個『專案部』的層級來處理一整個大類事情。」
李廠長嘴裡蹦出來一個沒聽過的名稱。
許三妹疑問道：「專案部？」
李子敬解釋說道：「類似工程指揮部，專案部的幾個人負責規劃、協調、監理各個車間的生產。」
「暫時先設這三個專案部，分別是罐頭專案部、羽絨專案部、調味品專案部。」
「奶茶配料車間、農副業基地、運輸隊，這三個暫時不動。」
「專案部下面再設車間，像是罐頭專案部下設果品罐頭車間、肉類罐頭車間、蔬菜罐頭車間等幾個細分車間。」
鄧長玉問了個最關鍵問題，「吳四娣他們的工作怎麼安排？」
李子敬詳細說道：「吳四娣作為全廠生產方面的牽頭人，隨時負責技術科新產品的生產工作。」
「羅少純兼任羽絨專案部總監，不再負責保衛科的工作。」
「技術科的莫家芬兼任調味品專案部總監；商祖和兼任罐頭專案部總監，奶茶配料車間同在交道口廠區，也由商祖和兼管。」
「現在這個技術科劃給邱昌吉，農副業基地和技術科的業務關係很緊密，以後都由他來負責。」
「平常生產方面的問題，吳四娣和羅少純、商祖和、莫家芬四個人協調處理。」
這幾個副廠長都是李子敬信得過的人，廠里最大的一塊還是掌握在他手裡。
李大廠長想把他自己從具體的生產事務中抽身出來，以後全國到處溜達也不會放心不下廠里了。
鄧長玉對這幾個人的工作調整沒有意見，詢問道：「保衛科由誰來負責呢？岑大鑫嗎？」
李子敬隨口說道：「岑大鑫兼管，運輸隊和保衛科的人經常在一起，有事情的時候也是互相調人，現在剛好湊一起。」
鄧長玉同意道：「這樣也好。不過，等東直門廠區二期工程開工的時候，岑大鑫會比較忙。」
李子敬也想到了這點，「轉業幹部的安置，我們廠應該也會有任務。」
鄧長玉想到武裝部長也會配上了，確實不用擔心。
許三妹插話問道：「總務科的科長能不能這次一起確定了？我早都忙不過來了。」
經常外出開會，忙不過來不是虛言。
李子敬有點無人可用，「我們之前商量，等工作組撤走了之後再安排。」
「現在看來，為了不影響廠里的發展，這些科室也要加快速度了。」
許三妹得寸進尺道：「工會也要再補充好些人。」
李子敬否決道：「已經給你補過人了，先這樣用著，後面實在不夠了再加人。」
「脫產的人員太多了不行，我們現在要控制住科室的膨脹速度，主要力量應該投入到生產一線。」
此時一般的工廠的非生產人員占總數的17%-20%，超出了數量就要壓減。
工作組有一項重要任務就是壓減工廠的脫產人員數量。
比如長春汽車廠，沒有營銷任務，沒有建立全國銷售網路的任務，只有一個搞生產的任務。
全廠現在有21個處室，303個科室，幹部5400多人，科長以上的有800多人，非生產人員占職工總數23%。
23%-17%=5%，多了1300多個非生產人員。
這種情況，工作組的工作很輕鬆，報告上面寫壓減了多少人下車間，分流了多少去其他廠，生產效率提高了多少。
整份報告上的數字很好看。
五星食品廠在非生產人員這方面一直控制得比較嚴格，讓工作組沒地方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