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和塗筠梅隨意選擇了一家不錯的小飯館，簡單的解決了午餐。
飯後，他把塗筠梅送回單位，隨後便急匆匆的趕回五星食品廠。
交道口廠區。
午後的陽光正烈。
李子敬沒有回2號大院的廠長辦公室，而是徑直前往了1號大院的衛生室。
剛一進門，他便急切問道：「衛生局最近有沒有安排愛國衛生運動？」
正沉浸在書頁之間，品著冰涼的奶茶，悠閒自得的衛生員劉貴珍連忙合上手中的書本。
「沒聽說啊，應該是沒有安排。」
李子敬目光落在了劉貴珍手中的書本，狐疑問道：「看的什麼書？」作為廠長，他真的有資格過問。
廠長發現了，劉貴珍只好雙手遞出書本，「我想參加醫師短訓班，但是我又怕跟不上課程進度，我找人借了書提前自學。」
「李廠長，我沒有偷懶，我都是用的空餘時間自學的。」
李子敬接過來看了，讚許道：「你還挺機伶的。」
心中的大石頭落下了，劉貴珍試探性的問道：「李廠長您不反對我去進修嗎？」
李子敬把書還給了對方，微笑道：「我為什麼要反對？我鼓勵你去進修、去學習深造。」
「那些醫生看不上我們這樣的集體企業，他們想去的是國營大醫院。」
「我只希望你以後進修完成學業了，別一心想著調走。」
劉貴珍連忙表態道：「您儘管放一百個心，我絕對不會想調走的。」
這句話，她是發自內心的。
在五星食品廠，她每個月到手的工資是56.5--61.5元，相當於是衛技15級--14級的待遇，遠遠超過了她那些同學所能拿到的。
今年廠里看起來又要迎來大發展，明年初還有望漲工資，有這種好事，她哪裡會想著調去其他單位。
李子敬滿意笑道：「等你有把握了，向廠里寫一份進修申請書，我會批的。」
劉貴珍臉上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謝謝李廠長，我會更加努力的。」
大餅已經畫好了，李子敬話鋒一轉，「現在有個事安排你做。」
「最近天氣炎熱，大夥都喜歡吃涼的，很容易拉肚子，你們衛生科要拿一個方案出來。」
劉貴珍雖然覺得她們衛生科壓根沒有辦法攔著不讓吃涼的，連她自己剛才都在喝加冰的奶茶。
但她也不敢頂撞李廠長，提議道：「那咱們廠自己搞一個愛國衛生運動？」
李子敬開始摻私貨，「搞一個飲食安全和傳染病的宣傳活動，比如副霍亂的症狀和危害，讓大家不要疏忽大意了。」
清楚要怎麼做了，貌似是一件沒啥難度的事。
心裡有數了的劉貴珍附和道：「副霍亂初期也是拉肚子，跟吃壞了東西差不多的症狀，是挺容易耽誤治療的。」
李子敬關心問道：「廠里有治療副霍亂的藥品嗎？」
劉貴珍回答道：「好像四環素的效果比較好，但是咱們衛生室沒有，咱們只有土黴素。」
李子敬不懂就問，「四環素的產量很少？」
劉貴珍還真曉得一些，「批發站的人說供貨量不多，國內好像只有上海的一家藥廠能生產，等其他藥廠投產了才能有更多。」
若是真有人染病了，肯定是送去醫院處理，用藥和治療都不是他們廠的事。
他們廠里有沒有藥的問題不大。
李子敬吩咐道：「那就多關注一下拉肚子的職工，注意他們的後續病情變化，一旦發現異常，務必及時送往醫院處理。」
劉貴珍略帶遲疑的問道：「李廠長，咱們京城出現副霍亂了嗎？」
李子敬沒有透露天津的訊息，「我不知道啊，這種事得問你，卞淑娟副廠長身體不舒服，你現在是衛生科的第一負責人。」
劉貴珍寬心笑道：「您這樣問我，我以為咱們京城發生副霍亂了。」
李子敬怕她只顧著自學，工作上放鬆了，告誡道：「提高警惕，你忘記了？衛生工作比保衛工作更要提高警惕。」
劉貴珍小臉一板，「我會提高警惕的。」
多的事情，李子敬也做不了，還好，副霍亂的致死率相對較低，大多數患者拉兩三天肚子就能恢復。
等他繞路回到辦公室。
工會主席許三妹找上門了，「李廠長，我私下問過醫生了，柴副支書的傷不是很嚴重。」
李子敬順嘴問道：「這回不是被人打的吧？」
許三妹笑著應道：「我也問過了醫生，這回應該不是被人打的，確實像是撞到牆角了。」
李子敬趁機教育道：「所以啊，我經常跟你說的，我們不能帶著偏見看待問題、看待人，要先了解清楚情況再下結論。」
直性子的許三妹辯解道：「也不是我一個人看柴飛鵬不順眼。」
「戴眼鏡，夾皮包；會總結，會提高；論思想，一團糟；做起事來往後跑。」
「這句在廠里傳開了的順口溜可不是我編的。」
李子敬頭疼道：「工人胡謅廠領導的閒話，這很正常，那麼多人那麼多張嘴，攔不住的；你是工會主席，你要帶一個好頭。」
許三妹勉強答應道：「好吧。」
接著許三妹又報告說道：「跟我一起去看望柴飛鵬的劉一心組長，好像很關心柴飛鵬，在路上問了我好多柴飛鵬的事情。」
「我琢磨著，這位劉組長可能是想調查柴飛鵬。」
李子敬含糊其辭道：「工作組本來就來調查我們廠的問題的。」
「調查也算是一件好事，工作組的同志可以幫柴副支書給出一個結論。」
許三妹八卦說道：「我聽人講，有的工作組的工作態度很粗暴，拿著槍威脅人家，還罰跪打人，不認錯都不行。」
確有耳聞，還有鬧出人命的，李子敬順著她的話說道：「這也是我剛剛跟你講的，你是工會主席，你要帶一個好頭。」
「平常胡咧咧多了，別人舉報你，你都有嘴難辨。」
許三妹這下是真聽進去了，「我保證改。」
接著她又轉移話題說道：「罐頭換麵包的事情，水福生已經談好了。」
「麵包分成四批送給咱們廠，咱們廠上夜班的人都能吃上一回麵包，科室的人排在最後一批。」
這樣的小事，李子敬一般不怎麼在意，知道有這麼回事就行了，「行。」
「你再跟家屬委員會、宿舍委員會的人說一聲，廠里衛生科最近要搞衛生運動，他們要做好配合工作。」
衛生運動三五不時就會有，許三妹只以為又來了一次新的，「我明天就把他們叫到廠里來開會。」
李子敬強調道：「要他們務必認真配合，別想著打馬虎眼的瞎混過去。」
許三妹哼道：「他們敢！不願意做事就要把位置讓出來，咱們廠有的是願意做事的好同志可以頂上。」
這倒是，加班時間有限制，只能多做一些這類義務工作才能在廠里更出彩。
每次提拔人員的時候，李子敬算是比較公正的，優先考慮這些為廠里做出了更多貢獻的人。
因此，無論是廠里的幹部還是職工，基本上沒有異議，有些不同意見也被淹沒了。
當然了，有一個人是例外。
晚上。
夜幕降臨，李子敬到婁曉娥的小院子共進晚餐。
例外之人就是婁曉娥，她能混上羽絨分廠的財務負責人的位置，完全是李廠長提前給她安排好了。
兩個人的溫馨，婁曉娥笑顏如花道：「這個『糊塌子』是我剛煎起鍋的，很香呢！」
李子敬欣然接受道：「那我要好好嘗一嘗。」
婁曉娥期許道：「好吃不？」
其實不咋地，李子敬哄著她，「好吃！」
「你在家沒少練習吧？廠里有些人還說你不能吃苦，那都是胡扯，你也是能吃苦的。」
婁曉娥微微皺眉，「我在廠里加班不比其他人少，就因為報銷稽核嚴格，她們老是拿我沒下鄉參加勞動說事。」
安撫婁曉娥，正是李子敬今晚過來的主要目的，「財務科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認真履職，你們也是容易得罪人的。」
婁曉娥告狀道：「就是呢，還有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說我是資本家作風的，不該由我來負責財務工作，真是太氣人了。」
李子敬柔聲勸慰道：「別生氣了，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鍛鍊工作能力，以後會有更廣闊的舞台讓你大展宏圖的。」
「以後我一定要去港城嗎？」婁曉娥頓時沒了吃飯的心情。
李子敬輕輕握著她的柔軟小手，「即便不去港城，羽絨分廠也會不斷發展壯大，以後可能也是一家千把人的大工廠，你也要努力提升能力才能管得住這麼多人。」
「要是去了港城，你來當老闆的話，手底下可能好幾萬人，更要提高你的自身能力了。」
婁曉娥眉目含情道：「其他的我並不太在意這些，我只想能和你在一起。」
李子敬笑著保證道：「你這輩子都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了。」
又聽到了想要的承諾，婁曉娥眼中閃過一絲安心，「能不去港城麼？我打心底的不想去。」
「去了那裡，人生地不熟的一切都很陌生，飲食生活我估計也不習慣，而且那邊還很缺水。」
不吃飯了，李子敬把婁曉娥拉進懷裡，「我也不想你們家去港城，可惜我護不住你們家，最後要去港城的可能性真的很大。」
婁曉娥仍抱有一絲希望，「總有一點點的轉圜餘地吧？」
李子敬搖頭道：「這事啊，雖然是過兩年才可能會發生，其實早在20年前就定下來了，滾滾大勢之下，很難擋得住。」
婁曉娥聽不太明白了，「20年前？那時候小鬼子都還沒有投降啊。」
閒著有空，李子敬跟她慢慢聊，「就是鬼子剛投降那會兒，不想著恢復民生和經濟，反而是四處抄沒家產，肥了一大批人。」
「有了資本了以後就在市場上倒買倒賣炒作物資，沒人能管得住，物價穩不住，毫無軍心，只能跑路去那個小島上。」
「解放了，有些人還想繼續用炒作物資這一套辦法賺取暴利，為了平抑物價，只能不斷增加統銷物資的名錄。」
合作社、統購、統銷等等這些都不是新發明。
早在20-40年代已經有各種形式的合作社；
統銷的政策，當年也有人提出來了，也發了公文，沒法執行到位而已；
工資分，這種以物資折價發放工資的方式，也只是工資+加成物價的更進一步拓展。
李子敬最後總結道：「你們家遇到的所有困難，複雜的原因一時半會說不清，簡單歸屬責任，就是炒高物價的那一撥人搞出來的。」
婁曉娥鬱悶道：「現在也沒人炒高物價了啊。」
李子敬嘿嘿了一聲，「前兩年還是有的。」
「在正治上來講，你們家這一類人不僅僅是不可靠，整個一群人是不可信的。」
婁曉娥還是不死心，「就沒有一點點辦法了？」
抱在一起久了有點熱熱的，李子敬從旁邊的桌子上順了把扇子扇風。
「不可信就不可信吧，只要不搞事其實也還好。」
「但是呢，寫標語的人，搞破壞的人，各種各樣的小團伙，時不時的冒出來，這就很麻煩了。」
婁曉娥也沒轍了，只能恨恨的罵道：「那些人是徹頭徹尾的害人精。」
李子敬囑咐道：「你跟你哥，平常的時候多學一學英文，以備不時之需。」
此時學習英語並不顯眼，教育部剛把英語列為了第一外語，俄語其實早在幾年前就不吃香了，今年只是明牌。
現在全球的主流論文和科技，俄文的還是落後不少，英文占據了更大的優勢。
學英語能最快接觸到最新的技術，就像再往前數，要學拉丁語才能了解最新的科技進展。
去年出版的《許國璋英語》等教材也可以在新華書店買到，京城的初中、高中都有英語老師，不缺老師。
婁曉娥情緒低落的應道：「我會跟我哥他們說一聲的。」
李子敬又說道：「我們廠以後會有很多外貿訂單，會有很多時候需要用到英文，你學會了英文也是一項優勢。」
婁曉娥臉上這才陰轉多雲，「你也學外語嗎？」
「學外語啊。」李子敬腦海里想起了一個名場面，「是得好好學，咱們現在就開始學。」
「你脫我衣服幹嘛？」
「深入交流學習外語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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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婁曉娥的陪伴下，李子敬這裡是滿心歡喜。
然而。
與此同時，有的人是滿面愁容。
同樣是在這個夜晚。
城西一間略顯古樸的小酒館內。
兩名中年男子相對而飲，桌上只有兩盤小菜，一碟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