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來電話的是RM日報社的燕雲山記者。
李子敬笑眯眯道：「燕大記者，我正在拜讀您的大作呢！」
燕雲山推測道：「今天的報紙嗎？農業機械廠的正確方向，是這篇文章？」
「是啊。」李子敬接著念了兩句話。
「我國農業的根本出路在於機械化。但是，在實現農業機械化以前，還有一個改革農具，從半機械化、部份機械化到全部機械化的較長時間的演變過程。」
「尤其是這一小段話，您寫得很有實事求是的風範。」
燕雲山開心笑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嘛！這篇稿子不是我一個人寫的，這段話也是別人幫我修改的。」
李子敬笑著稱讚道：「文章的通篇立意就是這個。」
燕雲山的電話是單位的，不敢閒聊天，「李廠長，我聽說您跟城東分局，合編了一本防騙指南？」
「主要工作是城東分局做的，我也就是提了一些小小的建議，這本小冊子已經傳到城西了？」李子敬小心問道。
燕雲山直說道：「有沒有傳到城西，我還不太清楚，是剛才有個朋友跟我提了一嘴。」
應該是沒出紕漏，李子敬稍稍放心了，「是一本防害防騙的指南書。」
「編輯時間短，事情做得比較倉促，絕對會有一些錯誤和不足的地方，城東分局暫時只油印了一批分發給了基層的民警。」
「他們用來作為搞群眾宣傳工作的工具書，也順便幫忙尋找小冊子內容的缺陷或者問題。」
燕雲山心道李廠長做事還是這麼謹慎，「我覺得你們這個事做得挺有意義的，您那邊還有這本小冊子嗎？」
「有，我這有好多本呢，我讓運輸隊的人等下送貨的時候順路給您送兩本過去。」
沒等對方提出請求，李子敬先給安排好了。
順路捎帶，這樣的安排是常有的事。
燕雲山滿意笑道：「那我就不跟你們客氣了，麻煩運輸隊的同志了。」
李子敬暗戳戳的鼓動道：「這個小冊只編寫了幹部群眾個人需要注意的事項。」
「企事業單位的情況，我上周聽城東工業局的龐煌榮局長講，他想著推動一二，也不曉得他的進展如何了。」
燕雲山慎重道：「壞分子能騙到的多數還是普通群眾；企事業單位只要按規定做事，不可能被人騙的。」
李子敬笑著附和道：「您說的對，遵規守紀就不會出錯。」
閒扯兩句，掛了電話，李廠長帶上小冊子，找了一名運輸隊的隊員，讓那名隊員立刻騎腳踏車把小冊子送去報社。
他剛剛說讓運輸隊的人順路送過去，只是嘴上那麼一講，李廠長不可能真的讓燕雲山在單位等著。
燕雲山檢查過了，就可以確保內容基本沒有問題。
李子敬可以加速推廣，現在的群眾，特別是農村的群眾很需要。
叮鈴鈴，叮鈴鈴。
光頭陳小二騎著嶄新的腳踏車到了大門口，剛好看到李子敬目送運輸隊員出門。
陳小二扯著嗓子高聲喊道：「李廠長忙什麼呢！」
李子敬也瞧見了陳小二，不禁笑問道：「喲，這不是陳大組長嘛，今天怎麼有空屈尊大駕光臨我這小小的食品廠吶？」
陳小二嘿嘿一笑，「稍等我一會兒，我先把車停好。」
李子敬自無不可。
沒一會兒，陳小二提著公文包小跑回大門處簽了個名，這才進了院子。
「我今天是來李廠長您這學習先進經驗來了，希望李廠長不吝賜教。」
耳里聽著怪彆扭的，李子敬直接戳破道：「得了吧，你還是說點人話吧！」
陳小二收起嬉皮笑臉，「我今天是特地過來看蛋黃醬的研發進展的，中午再請你吃個便飯。」
李子敬邊往裡走邊說道：「蛋黃醬已經試生產出來了，不過批次生產的工藝還需要進一步的改進。」
「你了解這個幹嘛？你一向不喜歡按部就班的上班，難道你們小組準備改成固定地方上班了？」
亦步亦趨的陳小二愁眉苦臉道：「最近鹹蛋銷量不行，後面可能也不大行，大夥都眼巴巴的指望著我，我總得想個新法子。」
李子敬好似不認識陳小二了，「你的覺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高了？」
陳小二坦言道：「她們天天陳組長、陳組長的喊我，我也不能讓她們白喊了吧。」
李子敬沒有再調侃陳小二，不管目的是什麼，這種願意主動承擔責任、為小組發展著想的態度是值得肯定的。
「你們小組的規模小，還大多是包工做活，你們生產蛋黃醬可能會成本太高了。」
「咱們搞企業生產，最重要的事情是計算好生產成本，哪怕質量差一點，只要能做到夠便宜都不是問題。」
「但是價錢高了就不行！哪怕質量好上天，價格貴了也是不行的。」
陳小二疑惑道：「質量好點，貴一點沒問題吧？」
李子敬沒有繼續直接解釋，反問道：「八級工牛不牛？」
陳小二接話道：「那指定是牛得不能再牛了，就你說的，牛逼大了！」
李子敬邊走邊說道：「八級工能手工搓出一個個精品得不能再精品的零件。」
「單是八級工一天的工錢就要四五塊錢了，要是整台機器都靠八級工一點一點的手工搓出來，機器的成本能貴上天！」
「後續的維修成本不討論，除了那些不惜重金的國防工業，全國能有幾家企業用得起他們手工搓出來的機器？」
以前在廠里上過班，知道車間運轉的實際情況，陳小二不以為然道：「一家工廠也沒幾個八級工。」
「絕大多數的活，甭說六級工、七級工了，五級工、四級工也能做到。」
李子敬強調道：「我舉這個例子只是讓你明白，搞生產是要考慮生產成本的。」
「而且四級工、五級工算上獎金，一天的工錢也要兩塊多錢了，他們的工價同樣不便宜！」
陳小二的腦子非常靈活，突發奇想道：「報紙上表揚的那些勤儉辦廠的工廠，說他們自己製作機器省了錢，他們是沒算人工費的吧！？」
李子敬不置可否道：「這我就不曉得了。」
其實吧，李廠長對好些企業的這種做法是有疑慮的。
一是，綜合成本真的省了麼？二是，使用成本增加了沒？
不過他深知其中的微妙，對別的單位的事情不會輕易發表意見，畢竟具體問題要具體分析。
未經深入了解內情就妄加質疑，基本上也沒有多大的意義。
陳小二則顯得頗為得意，好像發現了大秘密，「感情吶！那些工廠的勤儉節約原來都是搗鼓出來的啊。」
李子敬會心一笑，「不能一概而論，可能人家是真的省錢了。」
「有些企業生產出來的機器就是我剛才說的太貴了的那種，買家覺得還不如自己做更為划算。」
回到辦公室，李子敬先去找熱水瓶。
陳小二熟門熟路的坐到會客桌旁的椅子上，「也是啊。」
李子敬回到正題，「蛋黃醬這東西，我們國家用的人很少。」
「生產出來主要是為了出口，出口的產品就要求我們做到比國外廠家更低的成本，加上運輸、關稅之類的費用，才能仍然保持足夠的競爭力。」
陳小二雖然對外貿一竅不通，但是懂得倒買倒賣，一聽就明白了，「生產蛋黃醬這個事，我那是沒戲了。」
鼓勵陳小二好好做事，李子敬也就給他指了條明路，「你可以去跑一跑你們那附近的工廠。」
「現在經濟變好，國家的投資又恢復了，各個工廠都在比學趕幫，很多工廠人手不足，把輔助工和搞副業的工人也安排上生產線了。」
「你們小組或許能接到一些協作的活。」
陳小二眼珠子一轉，嘻笑道：「我就知道，來你這裡肯定能討到一個好主意。」
「剛說了，中午我請客！什剎前海的荷花市場，那裡比較涼快，我待會就去先占個好位置。」
李子敬沒有客套，「你別給我整那些不好看、不好聞的菜。」
陳小二豪爽的拍了拍胸脯，「請你李廠長吃飯，我肯定不會找那些雜七雜八的，絕對找色香味俱全的。」
鈴鈴鈴鈴鈴鈴。
辦公桌上的電話又響起了。
「你好，我是李子敬。」
「子敬，是我。」
電話里的聲音是女朋友塗筠梅的，上班時間打電話過來，李子敬心裡咯噔一下，「有什麼急事嗎？」
塗筠梅雲淡風輕道：「沒什麼急事，你中午有空嗎？咱們一起吃午飯。」
李子敬聽出來了，事情不是非常緊急，只是不方便在電話裡面講，「好，中午下班了我去接你。」
塗筠梅知道自己騎腳踏車沒男友快，「嗯，我在單位等你。」
掛掉電話，李子敬對陳小二說道：「今天中午那頓先掛在帳上，我這邊另有安排了。」
跟電話對面沒有使用尊稱敬語，陳小二不服氣道：「是哪個領導臨時插隊了？」
「我家裡的大領導，我物件。」李子敬回到會客桌繼續泡茶。
原來如此，陳小二嗐了一聲，「我還以為是誰呢！說起來，我還算是你們的半個媒人呢。」
「你可以把她接過來嘛，中午人多點也熱鬧。」
塗筠梅那邊具體是什麼事情還不清楚，李子敬婉拒道：「下次來，今天有點太突然了。」
陳小二擠眉弄眼道：「下次我就不做東了，我要坐西邊。」
李子敬好笑道：「你想當坐西的太君啊？那你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轉瞬間就是中午了。
下班時間一到，工人們吃飯的吃飯，回家的回家。
李子敬也準點下班，他瀟灑的躍上腳踏車，腳下的踏板飛速的旋轉著，一溜煙的到了城南。
塗筠梅好似算準了時間，手裡拿了把小扇子扇風，脆生生的站在了單位門口的樹蔭下。
李子敬緩緩停下車，關切的詢問道：「出了什麼事情？」
塗筠梅上前兩步靠得更近了些，小聲說道：「這件事暫時還不能對外說。」
李子敬輕聲回應道：「要我保密的事，我肯定不會對外講。」
「我天津的同學剛好來總行辦事，她告訴我天津那邊出現了副霍亂。」
塗筠梅語出驚人，李子敬自然是相當震驚，「天津？真的假的？」
「她不至於拿這種事來嚇唬我。」塗筠梅肯定道。
李子敬惱火道：「這麼大的事情都沒見衛生局通知我們廠。」
塗筠梅補充說道：「昨天才發現的，暫時好像只發現了一例，天津那邊都還沒多少人知道，京城應該更沒幾個人知道。」
李子敬心道情況還不嚴重，「我記下了。」
「我就說現在是夏天，東西容易壞，廠里要特別加強衛生工作。」
剛好最近要用罐頭換麵包，換的原因就是天氣炎熱，麵包不經放，他找的這個理由不顯山不露水。
塗筠梅更擔心是男友，「你在外面應酬多，自己要多注意著點。」
李子敬對自己的小世界有信心，「我這肯定沒問題的，倒是你這邊不好辦。」
從小到大，愛國衛生運動教育了那麼多，塗筠梅多少懂一些防疫知識。
「我會格外注意平常的衛生的，最近也不吃那些生食和冷飲。」
李子敬關切的說道：「天氣這麼熱，一點冷飲也不吃容易中暑，還是我安排人給你送一些過來。」
塗筠梅立刻拒絕道：「你不要亂花錢呢，我多喝點開水就行了。」
李子敬含笑道：「你放心，我不買冰淇淋，我們廠買的冰棒都是工廠直接供應的，沒有經過任何中轉，安全可靠。」
「運輸隊的人剛好要送貨到你這附近，他們幫忙帶過來不費事的。」
實際上，李廠長不會公器私用，他準備另外安排人送，送的東西也是經過小世界殺菌消毒的。
塗筠梅還是有些猶豫，「我們科人數不少，要花好多錢的，還是不要了。」
李子敬勸道：「不用送多少天的，等衛生局那邊下發通知了，餐飲行業都知道了，我就不送了。」
塗筠梅想了想，覺得不過幾天時間，便答應道：「買兩三分錢的就行了，不要買五分錢一根的那種。」
李子敬笑著打趣道：「要早點把債還清了，不然我的小美女天天都得精打細算的花錢。」
塗筠梅嬌嗔道：「你可不要亂來，咱們一起還錢，兩三年就能還清的。」
為了讓女朋友放心，李子敬認真的點了點頭，「我曉得的，我那廠里正駐紮著一支『五返』工作組呢！」
「走，我先帶你去吃午飯，咱們邊吃邊聊。」
塗筠梅展顏笑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