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號四合院。
李子敬和閻解曠並肩穿過垂花門，剛踏入前院，便聽見東廂房屋簷下傳來絮絮的攀談聲。
抬眼望去，一位頭髮已經全白了的陌生老太太正和三大媽閒話家常，藏青色的偏襟褂子漿洗得發白，卻是乾淨利落。
陌生老太太身形佝僂，倒是和後院的聾老太有幾分相似，眼神很是清亮。
院子裡沒有其他人圍觀看希奇。
向來喜歡看熱鬧的應小鳳，抱著孩子倚在自家門框上張望著，見李子敬回來了，立馬沿著抄手遊廊往東廂房走去。
三大媽也看到李廠長回來了，「人回來了！老太太，跟我家老三一起回來的這位就是。」
李子敬微笑道：「老太太，聽說您找我？」
陌生老太太眯起眼睛打量他，「後生你就是五星食品廠的廠長李子敬？」
李子敬確認道：「是我，您找我有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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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進你屋裡說？」陌生老太太提議道。
李子敬覺得不是上門來找茬的人，掏出鑰匙答應道：「行啊，不過我這房子還沒有建好，裡面很亂，請您多擔待。」
陌生老太太接話道：「剛你們院的這位三大媽說，為了修這房子你在外面欠下了不少饑荒。」
李子敬一邊開門一邊邊說道：「還好了，我拿的工資算高的了，我物件的工資也不低，我們兩個人一起還，不用兩三年就能還清了。」
門開啟後，李子敬側身讓出通道，將老太太引進屋內，還好他和塗筠梅吃午飯的時候收拾乾淨了桌椅。
三大媽已經拽著閻解曠的胳膊回西廂房去了，應小鳳也抱著孩子跟著走了。
鄰居家來了客人，不能在人家門外晃悠，這點規矩四合院裡的老住戶們還是懂得的。
更何況，陌生老太太都講了要進屋裡說，顯然是要講些不願旁人聽見的事情。
陌生老太太進屋後，顫巍巍的從兜里摸索出一個藍布包，慢慢開啟後，裡面顯露出好幾張一塊、兩塊的紙幣。
李子敬找到熱水瓶正準備倒水給老太太喝，看到這種情形，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了。
「老太太，您這是？」
陌生老太太清了清嗓子，慢條斯理道：「老婆子我姓湛，住河對面的拐棒胡同。」
「我先謝謝你了，逢年過節都托街道辦的劉幹事給我送錢買肉吃。」
「上午聽街坊們在那嚼舌根，說你自個兒現在揹著很多債，這錢我老婆子拿著燙手啊。」
說著話，湛老太要把錢遞給李子敬。
原來是這麼回事，李子敬鬆了一口氣，他沒把錢收起來，也沒硬塞回給湛老太。
他把錢先放在桌子中間，「老太太，您怎麼知道是我托劉幹事送錢的？」
湛老太解釋道：「劉幹事給我錢的時候，說是別人做好事的捐款。」
「我怕是他自己掏腰包接濟，他一大家子的花銷也很大，我哪能收他的錢？」
「他拗不過我才吐了實話，說是你捐的錢，他還特意叮囑我了，這事兒不能聲張，免得給你招惹麻煩。」
李子敬嘴角微微揚起，露出溫和笑容，「我跟劉幹事講，按每個人兩塊錢，過節了買點肉吃。」
「您要是多收到了，那準是劉幹事他自己私下添的。」
他篤定劉幹事不會從中剋扣吞沒，反倒是可能會加錢貼補，索性把話攤開了說。
湛老太掰著枯樹枝似的手指，「年關他送來了三塊錢，還給了我一大塊豬肉，那肉說是軋鋼廠賠償給你的。」
李子敬回憶了下，「過年也是兩塊錢，豬肉約莫1斤左右吧。」
湛老太點頭道：「豬肉差不多是這個數，那多出的一塊錢是劉幹事他貼進去的？」
「九成九的是他了。」
接著，李子敬把桌上的錢推到湛老太跟前，「老太太，這錢您可以踏實收好咯。」
「您大可放心，我是不會受窮的，您瞧我這新刷的牆面，都是我自己拿刷子刷的。」
「我真要缺錢了，憑這個手藝，下班給人刷牆也能把錢賺回來。」
湛老太執拗的搖頭道：「剛才你們院子三大媽說的真真的，你在外面欠了好多錢，眼下正是手頭吃緊。」
「原本是想讓劉幹事幫忙捎過來，我好說歹說，他死活不肯接，我只得親自跑這趟。」
說著話，湛老太又把錢推回李子敬面前。
李子敬樂呵呵道：「我手頭真不緊。」
湛老太手指空蕩蕩的屋子，「我雖然人老眼花，但還沒有瞎，你這屋裡連個像樣家俱都沒有，置辦家俱總是要花錢的。」
眼前的事實如此，李子敬笑著應道：「那行，那我就先收下了。」
反正他可以用其他名義接濟這位老太太，菜市場的豬肉不要票了，他以後逢年過節直接送豬肉，也比現在推來讓去的強。
李子敬請劉幹事幫忙接濟一些困難戶，本來就是想改善一下他們的生活。
他會這麼做，原因很簡單。
企業單位負責的救濟，標準定得較高，平常節省一些，還是能省出買定量豬肉的錢。
民政部門負責的救濟，標準很低，即使各種節省，每月的定量肉票也是沒錢買。
他給的這點錢實際上是逢年過節買肉買菜的錢。
李大廠長也不是誰都接濟。
像後院的聾老太，有易中海家、傻柱家的照應，平日裡吃肉不成問題，自然不在他的幫扶名單上。
不過，去年過年送的那份豬肉是公開的操作，劉幹事一視同仁的給了聾老太一份。
李子敬接濟的困難戶，都是些沒人扶持的孤寡老病殘，金額也不多，每次2塊錢；次數也不多，五一、國慶和春節。
算下來，透過劉幹事經手的，他總共送出去才100多塊錢。
湛老太是個明白人，沒有在東廂房呆多長時間就告辭了。
新裝修的房子還沒有散去味道，李子敬也沒多留，一路把她送到四合院大門外面。
湛老太揮揮手，「回去吧，不用送了。」
李子敬有點不放心，「很多人在胡同里騎腳踏車也是騎得飛快，還是我送您回去吧。」
「來的時候，我自己慢慢走過來的，我再慢慢走回去就行。」湛老太堅持道，「劉幹事交代過了的，不能聲張。」
李廠長是智多星，他靈機一動，抓了個壯丁，「閻解曠！你來送老太太回河對面的棒拐胡同。」
看熱鬧的閻解曠一愣，「我送啊？」
湛老太連忙推辭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回去。」
李子敬笑道：「他暑假作業正愁沒素材寫作文，送老奶奶回家，這是一件好人好事，可以拿來寫作文。」
「您就當作幫這孩子一把，讓他能夠寫好暑假作業。」
一聽是幫孩子寫作業，湛老太也就沒再反對。
閻解曠聽說能寫學雷峰做好事的作文，既不用走很遠也不用費力氣，屁顛顛的說道：「老太太，我送您回去。」
目送一老一少兩人消失在胡同拐角，李子敬哼著小曲兒快步往交道口廠區走去。
塗筠梅的午覺已經睡醒了，梳洗乾淨正要到二進院找他。
「你剛出去了呀？」
心情很好的李子敬笑嘻嘻道：「遇到一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情。」
「什麼事兒讓你這麼高興？」塗筠梅跟著他一起回廠長辦公室。
李子敬繪聲繪色的把湛老太送錢回來的經過說了一遍。
塗筠梅說道：「老太太人挺好的，我們以後再找機會幫襯她一些。」
李子敬點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
塗筠梅忽然眉頭微蹙，「你是不是還在哪裡賺錢了？」
「你以前的工資交給我存了一半起來，你平常花錢又是大手大腳的，哪還有這麼多錢接濟別人？」
她是天天跟數字打交道的人，對帳目的異常還是比較敏銳的，即使這樣她也沒有懷疑自己物件會去貪污，更擔心的是去搞投機倒把那一套了。
李子敬一點兒也沒有被查帳的緊張，糊弄道：「剩下一半的工資，我也沒怎麼用。」
「今年出去開會的次數比較多，在廠里請兄弟單位吃飯的次數也比較多。」
「得益於這些吃飯全都可以報銷，我自己每個月吃飯都用不了幾塊錢。」
塗筠梅詫異道：「工作組在你們廠里，你們還能大吃大喝啊？」
李子敬連忙擺手道：「現在沒有大吃大喝，以前也沒有。」
「就是很普通的招待餐，吃一頓最少也要好幾毛錢。這個錢總不能我們自己出吧？」
塗筠梅不懂就問，「為什麼不能啊？」
李子敬沒有直接回答，他舉例說道：「在我們廠里，副廠長水福生陪客人吃飯的次數最多。」
「我們就拿水福生來說吧，要是招待餐的費用分攤到他頭上，其他的不論，就他吃的那部分由他自己負責，他每個月的工資估計不剩幾個錢了。」
「他家裡人喝西北風啊？」
塗筠梅脫口而出道：「他是供銷副廠長，他的可以報銷。」
「不對，只報銷他的，不報銷其他廠領導的，其他廠領導會有意見。」
塗筠自己也想到了這種規定是沒有辦法執行的。
很多政策規劃的出發點非常好，規劃的也非常好，但是實際執行的時候荒腔走板。
李子敬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是啊，其他人會有意見的。」
「每個人的飯量有限，我們廠的招待從沒去搞什麼山珍海味，單單吃飯吃菜的話，其實花不了多少錢，最厲害的開支還是在酒水上。」
「想要減少這些公務招待費用，只要限制住酒水的消費就能省下大頭。」
李子敬作為簽字的人，更知道這些錢的具體支出。
他往身後椅背一靠，「說起來，我安排了許三妹的工會收集資料。」
「專門整理那些喝酒把人喝瞎了、喝傻了、喝死了的事，特別是喝酒誤事的典型例子。」
「爭取做出一份案例統計的小冊子，讓大夥都能更直觀的認識到，過量飲酒不僅會害了自己的性命，還會誤了正事。」
這時候，不管國內還是國際，都還沒有具體的飲酒有害健康的相關研究。
原因可能是，普通人能獲取到充足的酒水，即使西方的發達國家都還沒有多少年。
相關的危害還沒有大規模的顯現出來。
而少部分富裕群體的相關問題，不具有調查研究的可行性。
畢竟，誰也知道這些人還幹了些什麼事。
李子敬只是收集一些具體案例傳聞，用來嚇唬廠里人的。
塗筠梅不是很看好，「我估計沒什麼用，有些人為了喝酒，他們是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李子敬也見識過那種嗜酒如命的人，「那種人我們確實管不了，也懶得去管。」
「只要在能我們廠里形成『過量喝酒會嚴重危害性命、嚴重誤事』的共識，我就能名正言順的在廠里嚴控公務餐的酒水供應。」
「酒喝得少了，人均餐費自然就不會太高，這樣公費吃喝的金額就能控制在較為合理的範圍內。」
「金額不是太大的話，廠里的普通職工也能理解這些必要的招待開支。」
塗筠梅提醒道：「有些人可能就是要多喝酒才盡興。」
李子敬不以為意道：「他們想要多喝，我也不反對他們自己掏錢買酒。只要是花自己的錢，他們愛怎么喝就怎么喝。」
塗筠梅拿水壺幫他倒了些茶水，「我說的是你們要招待的其他單位的人，他們想要喝酒，你們總不能攔著吧？」
李子敬笑了笑，「你沒有參加聚餐，所以你不知道。」
「酒這個東西啊，只要我們做東的人不硬勸，大家吃吃喝喝聊聊天，自然就散了，基本不會出現那種拼酒的狀況。」
「他們最多會說些閒話，抱怨在我們五星食品廠的酒局喝酒不夠盡興。」
「說就說唄，要不是礙於情面、不想得罪人，這些招待的錢我還真是一分也不想花。」
有時候就是這樣，只要他們五星食品廠的人不在這方面爭強好勝，別人並不會拿他們怎麼樣。
因為男朋友耐心細緻的講解，被說不懂的塗筠梅還是笑盈盈的，「你這都是為了以後做準備吧？」
李子敬嘆氣道：「是啊。」
「這次的『五返』遲早要結束，吃吃喝喝的風氣以後又會重新冒出來，我提前做些準備。」
院子裡突然傳來呼喊聲，「李廠長，李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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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星期天，加班到19點30分才走人，最關鍵的是還沒有加班費。
沒有加班費。。。
唉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