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曉娥怕自己大哥和自己男人話不投機吵起來，特意提前從飯館買回來了幾道家常小菜，酒也早早準備好了。
她把小巧的相機放一邊，笑著提議道：「菜都要涼了，咱們邊吃邊聊。」
婁大哥同意道：「邊吃邊聊。」
李子敬自無不可，也坐到了桌前，先遞了個高帽子過去，「大哥對我們五星食品廠的了解是很深刻的。」
「國內這種大包大攬的福利型企業，負擔確實重、拖累確實多，實際運營成本居高不下，產品的競爭力是大打折扣的。」
「但因為這樣就說我們的產品在國際上的競爭力比較差，這話就有一些偏頗了。」
婁大哥奇怪的問道：「具體是哪裡偏頗了？」
李子敬一邊給大舅哥倒酒一邊反問道：「大哥你還不知道，歐美國家的企業稅率有多高吧？」
婁大哥坦然搖頭道：「這個我真不太清楚。」
李子敬笑眯眯道：「歐美國家數量眾多，我就拿他們當中體量最大的鎂國來說吧。」
「鎂國企業的稅率是48%，製造業的平均稅率是43%，這遠遠高於我們五星食品廠在福利和稅收上面的支出。」
同樣不知情的婁曉娥驚訝道：「這麼高呀？」
李子敬肯定道：「就是這麼高！就算把我們廠所有的福利開支都算上，也還沒有鎂國企業的負擔重。」
「這還是甘迺迪減稅之後的稅率，現在南越那邊開戰了，按照鎂國佬的慣例，肯定又要加稅了。」
「大哥以後在港城不用太擔心交稅的事，要是在歐美做生意，利潤反倒是次要的，首要的是儘量用合法的手段避免交稅。」
婁大哥眼神一亮，以為發現了盲點，「對啊！想辦法免掉了就不用交那麼多的稅了，實際的負擔沒那麼重了。」
李子敬笑呵呵道：「避稅是很複雜的，企業避稅的大頭是裝置折舊年限，和長期資本利得的60%實行免稅，也就是政策上的鼓勵長期投資。」
「這裡又牽扯到稅率更高的個人所得稅和遺產稅了，鎂國現在的個人所得稅是14%-70%。」
婁曉娥插話道：「這是還沒減稅之前的標準吧？」
李子敬嘿嘿笑道：「沒減之前是20%-91%。」
婁曉娥不可思議道：「收這麼高？那大夥的錢不是都白賺了！」
婁大哥臉上的表情顯然也是這樣的想法。
李子敬意味深長道：「所以聰明人都不把錢放進口袋裡，而是留在帳上繼續投資，個人花銷儘量走公司的帳目，把公司的運營成本做高。」
婁大哥點評道：「不管怎麼說，那些錢還是他們自己花的，還是掌握在他們手上。」
李子敬笑著補充道：「對了，我剛忘記說了，人死了以後也要交稅才能把錢留給子孫，這個遺產稅的稅率是77%。」
婁大哥忍不住了，「這簡直是明搶啊！」
李子敬嘿嘿笑道：「大哥，鎂國現在可是在跟蘇國搞冷戰，輸掉了的國家只會任人宰割。」
「不管鎂國的大資本家有沒有真的出錢，要是連個有錢出錢的態度都沒有，誰還願意跟著他們賣命？」
這番話讓婁大哥一時語塞。
此刻的蘇國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歐洲、鎂國為了維持內部的穩定，不得不大幅提高各種福利待遇收買本國勞工。
歐洲不說了，即便幾十年後...讜的影響力依然強大，高稅收高福利的景象也就仍然存在。
而鎂國此時這種高稅率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幾十年後的鎂國。
資本之所以能接受如此高的稅率，面上的理由很多，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害怕戰敗了一無所有，以及想作為勝利者收割戰敗國的財富。
自從南北戰爭開始，鎂國每次遇到戰事就開徵很高的稅，二戰的時候，羅斯福甚至將個人所得稅率收到了最高的92%。
縱觀歷史，鎂國富人之所以『樂善好施』，不排除真有善心的人，但絕大多數是不得不捐。
不捐，大部分的財產會充作稅收。
以1937年死掉的洛克菲勒為例子，當時的遺產稅稅率是70%，如果洛克菲勒不做慈善，子女只能繼承30%的財產。
無論他們這些人採取何種避稅手段，都使得這些富人的財富重新流入到市場上。
像是一直贏的『懂哥』，他的父親為了少交遺產稅，有事沒事就請子女名下的裝修公司為自己名下的房產物業進行超高價的裝修。
做這種生意，不賺錢是不可能的，再搭配投資免稅等手段，財富就合法的轉移到了子女的名下。
虛標高價的裝修終究還是裝修，建材和勞動力的需求被刺激出來了，市場變得更加繁榮，稅收也隨之增加。
幾十年後，『懂哥』嘴上喊著要拯救鎂國，是不是玩真的，惟一的評判標準就是向富人徵稅的力度。
力度下去了，長期的財政收入增加了，還款能力提升，鎂國也就還能延續很長一段時間的繁榮。
沒有從這方面著手，那就是純純的嘴炮。
李子敬用嘴把自己的大舅哥說服了，去港城不用擔心前途，也不用擔心人生地不熟的被人當肥羊宰。
酒足飯飽，大舅哥先回去了。
只留下李子敬和婁曉娥還在小四合院裡。
臭男人方才侃侃而談的表現堪稱完美，婁曉娥笑顏如花。
「國際貿易的事情，你都從哪裡知道的？你以前都沒告訴我呢。」她的眼眸中閃爍著好奇與欽佩的光芒。
李子敬攬著她的肩往後院走，「你也沒問過我啊。」
確實如此，婁曉娥也就沒再追問，「大哥說咱們廠的福利支出越來越多，我還以為你會跟大哥說歐洲和鎂國的工人工資高呢。」
李子敬隨口道：「他們的工人勞動生產效率高於我們，做的多拿的多，領更高的工資很正常。」
婁曉娥搭話問道：「就像是咱們的8級工和1級工的區別？」
「差不多意思。」
李子敬接著感慨道：「搞國際貿易，這些都是小問題。我們最大的障礙是建交的國家太少了，第二大問題是匯率定得太高了。」
建交國太少的問題，婁曉娥早聽他抱怨過了，疑問道：「匯率太高又是什麼問題？」
李子敬舉例說道：「我們的鋼材要400多塊錢一噸；鎂國的鋼材只要120多美元一噸，換算成人民幣才300塊錢一噸。」
「在國際市場上，我們的鋼材根本競爭不過鎂國。」
「除非把我們的匯率貶值30%，才能把價格降到120多美元一噸，和鎂國打個平手。」
婁曉娥想起什麼似的，「你上回不是還批評軋鋼廠的勞動生產效率不行，內部管理混亂，浪費很嚴重嗎？」
「那些鋼鐵廠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要是把這些改善好了，成本降低30%，不就能跟鎂國打平手了？」
李子敬不置可否道：「也許吧。」
「但是日笨的鋼材價格比鎂國還要低15%-40%，你打算讓我們的鋼鐵廠降低70%的成本？」
看起來像是不可能做成的事，婁曉娥驚訝問道：「日笨怎麼做到比鎂國還便宜的啊？」
回到房間，李子敬坐回餐桌前，「這又不是什麼新鮮事。」
「低匯率的優勢，日笨人用到了極致，早在10年前，他們就用超低價紡織品把鎂國的紡織服裝行業打得一敗塗地。」
婁曉娥把凳子移到他身旁，「超低價是有多低？」
李子敬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襯衣，「像我身上這麼一件襯衣，日笨人當時的賣價是1美元1件，換成咱們的錢，不到兩塊五一件。」
再次出乎婁曉娥的意料，「兩塊五一件？這也太便宜了吧！」
李子敬確認道：「是啊！最終鎂國對日笨發起了紡織服裝的貿易戰，日笨以『自願限制出口』的方式向鎂國妥協了。」
「現在鎂國那邊又對日笨的低價鋼鐵很不滿，估計又要發起一場鋼鐵貿易戰了。」
婁曉娥動起了腦筋，「那咱們國家為什麼不把匯率定得跟日笨一樣低？」
匯率的定價，李子敬確實打聽過，還是找的塗筠梅問的，「這涉及到物價穩定，還有政治影響，也是為了調控進出口貿易和改善國際收支平衡，裡面的門道很複雜。」
「匯率低了不全是好事，像是進口的物資就要漲價了，欠的外債也變得更多。」
李子敬瞎猜主要是與『西邊陣營』建交的國家太少，貶值促進出口的收益太低，再加上物價和信心等因素，所以不敢主動貶值匯率。
1美元：2.4618元的匯率是1953年定的，那時候主要是跟蘇國等同一陣營的國家做貿易，對『西邊陣營』出口不多，匯率定太低了反而是我們自己吃虧。
等到57-58年，我們和蘇國有了嫌隙，開始加大同『西邊國家』貿易的時候，國內的物價又開始漲了，這種時候匯率貶值既影響信心，也會助推物價上漲。
此刻的物價穩住了，卻又要在南越和鎂國過招。
打仗之前、期間搞匯率貶值，相當於是在主動認輸，也就沒有機會調整匯率了。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合適的時機和名義，不管這個名義和機會怎麼來的，關鍵是要能說服自己人。
李子敬剛才成功說服了大舅子，安排婁曉娥去港城的事情應該能順利很多。
一覺好夢到天亮。
婁曉娥定好的鬧鐘準時響起。
「這麼快天亮了？」
「你多睡會兒，我先回去了。」
院子裡，李子敬梳洗完畢就直接消失了。
他沒有回家，他跑去了日笨。
那艘在海上飄了一天多的貨船又靠岸了。
站在甲板上的李子敬眺望遠方，港口隨處可見『東京』字樣的招牌，確定仍然是日笨的港口，而且很可能離東京很近。
運氣不錯，他這次來了日笨，最想來的就是東京、橫濱、大阪等幾座華人較多的城市。
沒辦法，他的日語是純自學的，掌握的詞彙都是僅限於特定的使用場景。
他想要帶先進技術和裝置回國內，就需要有人幫忙跑腿。
港城那邊雖然沒有語言障礙，但是港城拿得出手的幾個產業，像是服裝、玩具、收音機等，全都沒有什麼技術含量。
若不是內地產品難以直接出口歐美市場，不然這些產業內地自己都能發展起來。
歐洲和鎂國的很多技術並不適合直接拿來用，日笨的技術大多是引進歐美技術改良過的，更適合於我們東亞人的思維方式和操作。
國內的技術升級，最佳的辦法就是從日笨這裡薅，可能不是世界最頂尖的，但可以省掉適應歐美的那一層麻煩事，最有效率。
天隨人願，貨船剛好到了東京這片地方。
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李子敬趁著沒人注意，悄悄的上了岸。
蹭了一輛大貨車，欣賞沿途的異國風情，他仔細打量路旁的店鋪招牌，終於找到了一家看著疑似華人經營的餐館。
瞬移到街角，李子敬緩步走到餐館，詢問年約40餘歲的矮胖男子，「老闆，懂國語麼？」
中年胖老闆笑容可掬道：「懂，怎麼會不懂呢？」
李子敬自信問道：「我身上沒有日元了，您這收美元嗎？」
胖老闆臉上笑容更盛，「美元更好，您想吃些什麼？您儘管點。」
李子敬掏出一個錢夾子，「我沒想到日笨也有油條賣，看著就讓人有食慾，我先給您1美元，吃完了不夠再說。」
胖老闆接過鈔票，仔細瞅了眼，「足夠了，1美元值360日元，這錢都夠您吃好幾頓的。」
用錢開好了路，李子敬開始套話，「我姓李，是從港城過來的，到了日笨才發現我的日語完全不夠用。」
「老闆認不認識能做翻譯的人？」
胖老闆擦了擦手，謹慎問道：「李先生，您需要翻譯談什麼生意？我得問清楚了才好給您介紹合適的人，介紹不對口的人誤事了麻煩。」
李子敬含笑道：「暫時沒這麼快談生意，主要是想先租一間房子，等我下次再來日笨的時候有個地方落腳。」
胖老闆感覺要求有點太簡單了，「就這個要求，沒其他要求了嗎？」
李子敬接著說道：「還有就是想了解些在日笨的注意事項，我只是偶爾來日笨出差的，不想惹上不必要的是非。」
一旁的老闆娘插話道：「李先生，您要是不挑地段，我們房東正好有間房要出租。」
「房東對華人挺客氣的，不是那種瞧不起人的。」
胖老闆補充道：「房子不是團座的公寓樓，只是普通的一戶建。」
李子敬接過話茬，「我一年住不了幾次，只要乾淨方便，對房子沒什麼特別要求，一戶建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