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對龐局長說的並非全是場面話。
他看名單上的人,只能看到簡單的人名和簡歷,根本無法從中了解這些幹部的真實品行、性格特點、工作能力。
不同於幾十年後的企業招聘模式,調動工作沒有試用期的說法,更不存在不合格就退回去的情況。
只有等人進廠裡面了,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他才能知道好不好用。
龐局長能夠先徵求他的意見,已經算是相當周到的做法了。
李子敬自己沒有關係網,沒有需要調動的人,答應道:「只要是局裡安排的人員,我們一定全力配合,做好接收和安置工作。」
龐局長微笑道:「你們廠的『五返』工作進入收尾階段了,馬上就要迎來罐頭生產的旺季。」
「要是幹部配備不足,肯定會讓你們忙得夠戧。」
停頓了下,他繼續說道:「局裡這次挑人是慎之又慎,政治標準放在了第一位,確保不會再出任何問題。」
李子敬鄭重說道:「敗類只是極少數的一小撮人,我相信絕大多數同志都是好的。」
龐局長接話道:「這個自然,我也相信大多數同志是好同志。」
「但還是有個別部門的問題是比較嚴重的,像是工業部那邊派來的柴飛鵬就給咱們抹了黑。」
被查出來的時機太不合適,李子敬不能說客套話,「確實有些影響。」
龐局長神色一正,「你們廠的成績剛剛得到了領導的表揚,轉頭就出了一個副支書的問題,影響會很不好。」
「區委周書記的意思是,先把柴飛鵬的人事關係調回工業部,以工業部普通幹部的名義對他進行法辦。」
李子敬點頭應道:「這樣處理很妥當。」
「我們廠的新副支書是誰?這份名單上好像沒提到?」
龐局長沒有隱瞞,「副支書還是由他們工業部負責選派,其他幹部都由咱們工業局負責。」
李子敬心道,原來是這樣分配利益的,區委工業部應該是為了副支書的位置,在其他人事安排上做出了讓步。
龐局長再次強調道:「這次『五返』工作,揪出了很多躲藏在愅命隊伍里的害群之馬。」
「為你們廠挑人,我是謹慎再謹慎。」
龐局長估計是被搞怕了,李子敬會意笑道:「敵人狡猾奸詐!」
「剛解放那會兒,我們接收了大量舊正府人員,裡頭難免會摻雜一些壞分子,這是客觀存在的遺留問題」
龐局長笑道:「你是能看明白的。你們廠里的職工幹部恐怕有不少怨言吧?」
李子敬實話實說道:「還真有些人發牢騷,抱怨區里派去我們廠的幹部老是出問題。」
「我和鄧支書已經做了他們的工作,儘量沒讓那些牢騷話傳開。」
龐局長認帳的說道:「確實是我們工作上出現了疏漏,讓他們發泄一下情緒也好。」
「工業部的問題,跟您這邊沒關係。」李子敬睜著眼睛說瞎話,更早的馮靈峰是工業局分配給他們五星食品的。
龐局長跟著批評道:「不是我在背後說人閒話,他們工業部的工作搞得一塌糊塗。」
沒有外人在,李子敬也就附和道:「他們的工作忽視了正治可靠性。」
「中央已經決定,要搞三線建設了,就他們區委工業部現在這種鬼樣子,只會拖後腿。」龐局長抱怨的時候帶出了一個小道訊息。
「三線建設的風聲我也聽到了,現在已經決定開始了?」李子敬追問道。
龐局長壓低聲音說道:「我是從宮副區長那聽來的,他的訊息來源是程副柿長,應該錯不了。」
訊息確實是真的。
之前8月5日晚上到8月6日清晨,『導師』一直在關注越國的事態發展。
徹夜未眠的他在早上6點...宣告稿上批示:『要打仗了,我的行動要重新考慮了。』
這時候我國的工業是非常集中的,根據4月25日...作戰部上交給...的《關於國家經濟建設如何防備敵人突然襲擊的報告》
僅14個一百萬人口以上的大城市就集中了60%的主要民用機械工業,50%的化學工業和52%的國防工業。
飛機製造工業的72%;
艦艇製造工業的77%;
無線電工業的59%;
兵器製造工業的44%;
主要的鐵路樞紐、橋樑和港口碼頭,一般躲在大中城市及其附近,易在敵人轟炸城市時一起遭到破壞。
所有水庫的緊急泄水能力小,容量1--350億立方米的大型水庫232個,52個位於主要交通線附近,17個位於15個重要城市附近。
總之,不能天真的不做充足準備而寄希望於敵人,戰時來不及處置很可能會遭敵破壞,釀成巨大災害。
8月17日-20日,...召開會議,做出了決定,正式啟動三線建設。
其中8月19日,李、薄、羅聯名向...報告,《關於落實...對國家經濟建設如何防備敵人突然襲擊問題批示的報告》。
1.一切新的建設專案,不在第一線,特別是15個一百萬人口以上的大城市建設。
2.第一線,特別是15個大城市的現有續建專案,除明年、後年即可完工投產見效的以外,其餘一律要縮小規模,不再擴建,儘早收尾。
3.在第一線的現有老企業,特別是工業集中的城市的老企業,要把能搬的企業或一個車間、特別是有關軍工和機械工業的,能一分為二的,分一部分到三線、二線;能遷移的,也應有計劃、有步驟的遷移。
4.從明年起,不再新建大中水庫。
5.在一線的全國重點高等學校和科學研究、設計機構,凡能遷移的,應有計劃的遷移到三線、二線去,不能遷移的,應一分為二。
6.今後,一切新建專案不論在哪一線建設,都應貫徹執行分散、靠山、隱蔽的方針,不得集中在某幾個城市或點。
這場持續10多年、總金額2000多億元的大投資算是拉開了序幕。
『三五』計劃的主旨也從『解決吃穿用』轉變為『開展三線建設』。
影響肯定是很深遠的,成就也是很顯著的。
有得必有失,這是客觀規律。
專案建設必須分散、靠山、隱蔽,不得集中,這些做法與經濟效益完全背道而馳,工廠的成本只會biubiubiu的往上漲。
原本可以在公路邊選址建廠,改到偏僻的山坳里,不說開鑿山洞的巨額建設成本了,平日裡的運輸成本都要多出來一大截。
具體的檔案還沒有下發到區一級,龐局長也只是知道這事開始了的訊息,對實施細則並不清楚。
兩人隨口聊了幾句,李子敬便返回五星食品廠了。
交道口廠區。
李子敬剛在廠長辦公室坐下。
婁曉娥拿著一張請款單子走了進來,借簽字的機會低聲說道:「我大哥想今晚就見你。」
李子敬隨手簽好字,「今天晚上應該不用開會,就定今天晚上吧。」
婁曉娥解釋道:「我本來跟他說了,你的工作比較忙,時間不好確定,他堅持說今天再晚也要等到你。」
「你把咱們倆的關係告訴他了吧?」
李子敬很理解大舅哥的做法,換成是他自己的妹妹,可能已經找上門來了。
婁曉娥有些不好意思,「他一直追問我,還威脅我說要告訴我爸,我實在沒辦法才說的。」
「不過你放心,我哥答應我了不會告訴我爸的。」
李子敬不以為意道:「我都想著給你哥準備見面禮了,本來就準備開啟天窗說亮話。」
「嘻嘻!」如願以償的婁曉娥開心笑道。
李子敬寵溺笑道:「小傻瓜。」
婁曉娥嬌嗔道:「哼!」
李子敬手裡多出了一張小巧的藍色膠面卡片,「這是我在港城的身份證。」
婁曉娥接了過去,仔細端詳,「李則成?你改名字了?」
李子敬直言道:「這是我特意取的一個化名,我在港城活動不合適用真名。」
「噢!那我要不要取個化名?」婁曉娥順嘴問道。
「我另有用意,你用不著。」李子敬隨口道。
婁曉娥懶得問了,要是她能知道的事情,晚上躺一張床上的時候什麼都能問到。
李子敬叮囑道:「這張身份證先放你那裡保管,等回家了拿給你哥看,讓他好好消化這個訊息。」
丟了會造成很大的麻煩,婁曉娥神色一凜,「我一定保管好。」
轉眼間。
夜幕降臨。
婁曉娥的小四合院。
餐桌上的飯菜已備齊。
面相頗為忠厚的婁大哥手裡正拿著李子敬的港城身份證,「這不是假的吧?」
婁曉娥很是不滿,「那你倒是說說,哪裡假了?」
婁大哥苦口婆心道:「我這不是怕你被人騙了,多問兩句總沒錯吧!」
「子敬才不會騙我呢!」婁曉娥揚起下巴,「再說了,也沒人能騙到我。」
婁大哥無奈搖搖頭,「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得得得,我懶得管了。」
婁曉娥笑盈盈道:「等會子敬來了,看到他給你送的禮物,你可別大呼小叫的。」
婁大哥不以為然道:「我有什麼東西沒見識過。」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婁曉娥得意道。
婁大哥心裡頗為好奇的說道:「你們還搞得神神秘秘的。」
不一會兒,李子敬帶了幾個精緻的禮盒如約而至,並不是什麼貴重禮品,只是些國內不好買到的小玩意。
婁曉娥在場,雙方面上還算是友好。
婁大哥放下了手中那台嶄新的佳能CanonDemi相機,小巧可愛的造型,婁曉娥迫不及待的接過去把玩起來。
李子敬開門見山道:「大哥,你要是不願意去港城,我就先安排曉娥她一個人過去。」
婁大哥詫異道:「你自己不去?」
李子敬含糊其辭道:「我的身份證都辦好了,不過,我還有一些其他事情要處理,不能時刻陪伴在曉娥身邊。」
婁大哥蹙眉道:「那你打算讓曉娥去港城做什麼?」
李子敬已經計劃好了,「房子我都準備好了,讓她先成立一家外貿公司,主要負責五星食品廠的產品出口。」
他轉頭看向婁曉娥,「其他的事情,看曉娥自己有什麼想法了。」
李子敬不是在糊弄人,他確實是這麼打算的。
現在的國際貿易,受限於信譽、交通、法律等各方面因素的影響,工廠很少直接參與,大多是透過中間的貿易商進行交易。
清朝、民國時期的洋行、買辦,就是這類中間貿易商的典型代表。
港城此時還有很多這種洋行、買辦,他們專門負責從國外接單,然後再給港城本地的工廠下單,從中賺取差價。
我們國內更是如此,10多家專業的進出口公司全面負責外貿工作。
以後,婁曉娥的外貿公司找食品進出口公司點名要五星食品廠的產品,找服裝進出口公司要羽絨服,這些都是合規操作。
採購商指定某個工廠生產的要求並不過分。
李大廠長自己下的單子,進出口公司想截胡都難。
可以說,李子敬為五星食品的發展開闢了一條新渠道。
婁大哥仍有些顧慮,「讓曉娥負責五星食品廠的出口業務,那不是還得跟京城這邊扯上關係?」
李子敬坦然道:「她又不是叛國出逃,保持正常的商業往來沒什麼不可以的。」
「做生不如做熟,曉娥對廠里的產品都很熟悉,可以更容易上手業務。」
婁曉娥也覺得這樣安排挺好的,「我們廠的產品質量都很好,銷路應該沒問題。」
婁大哥卻潑了盆冷水,「不是我說你們的風涼話,你們廠的產品在國內或許還行,在外面的競爭對手可就多了。」
婁曉娥信心滿滿道:「有就有唄,我們廠向來不怕跟人比。」
婁大哥呵呵道:「我估計可能沒什麼賺頭,到時候你的外貿公司很難維持下去。」
李子敬若有所思問道:「大哥你是認為國內的企業生產效率不行,經營成本很高,產品定價偏高?」
婁大哥點點頭,「我聽說,進出口公司的好些業務都是在做賠本買賣。」
李子敬在酒桌上聽到過一些閒話,「確實有這種情況,進出口公司通常是用盈利的業務養著那些虧損業務。」
婁大哥點評道:「就國內現在這種經營模式,以後的成本只會越來越高,能賺錢的業務只會越來越少。」
李子敬明白過來了,「大哥你是聽曉娥講了廠里的發展規劃,以後要分房子、辦幼兒園,辦小學。」
「福利措施越來越多,包辦了工人的生活,最後導致用工成本太高了吧?」
婁大哥直言不諱道:「你們要是不出口,就當我沒說;出口這麼搞肯定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