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打的旗號是研究改進釀醋的生產工藝,實際上釀酒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之所以搞這麼複雜,完全是因為酒的利潤非常高,跟菸草一樣,都屬於國家嚴格管控的高稅率特殊商品。
生產不能亂生產,賣更是不能亂賣,都有相關的規定。
李廠長並沒打算直接使用糧食來釀酒,而是巧妙的以雪花梨等的下腳料來進行試生產,也就是他說的,最多今年可以這麼搞。
往後肯定不能這樣做,只能當做酒精來使用,解決他們廠的消毒酒精需求,從而達到降低部分生產成本的目的。
而且京城現在糧食供應充足,副食品市場繁榮,市面上正規的酒水都出現了銷售不暢的情況。
五星食廠利用下腳料生產出來的酒水,只適合打了折之後再跟水泥廠、磚廠、石灰廠交換建築材料。
像是40斤50度上下的白酒,換1噸水泥,或者換1600塊一等磚,或者1800塊等外磚,或者換3.5噸石灰。
這種以物易物的占便宜,磚廠、水泥廠和石灰廠肯定很樂意。
原因很簡單,這些工廠都有大量從事重體力勞動的工人,下了班都喜歡喝上幾口消除疲勞。
哪怕味道差一些,廠里能幫忙買到較為便宜的酒水,工人們都能接受。
他們五星食品廠也可以趁機為建職工樓籌集一筆材料。
而公開宣稱的釀醋工藝改進專案,這只是李子敬交給技術科的小任務,先試試科長符知涯的組織協調能力。
李廠長在用人方面向來講究循序漸進,從來不會一開始就給下屬布置高難度的任務。
這種管理方式,既是體恤下屬,也維護了他做什麼事什麼事都能成的不敗金身。
等驗證了釀醋新技術的確可行了,五星食品廠也不會大規模生產醋。
倒不是利潤太少的緣故,蚊子腿也是肉,主要是不想樹敵太多。
李子敬準備把整套技術送給京城和外地的醋廠,提升這些兄弟單位的技術水平。
這可以節約大量糧食,降低醋的生產成本,最終讓普通消費者能購買到價格更低的優質食醋,使得所有人都能從中受益。
大好事一件。
至於技術手冊的來源,自然是李子敬從日笨弄回來的,在港城找人翻譯了一下。
這是他發現貨船到了東京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的事,從日笨薅一些成熟的技術帶回國內。
受國內生產條件所限,這些技術比21世紀的技術還更合適,不會因為技術門檻太高而導致現有的裝置無法滿足生產要求。
在工業生產領域,平衡成本和利潤,大多數時候並不是技術越先進越好,關鍵在於找到與現有生產條件相匹配的最優方案。
李子敬的廠長辦公室。
技術科長符知涯前腳剛走。
保衛科的趙虎、副廠長邱昌吉、副廠長羅少純三人聯袂而來。
「你們有什麼事嗎?」正在收拾桌面的李子敬看了眼手錶,「要抓緊時間說,我還得趕去區里開會。」
邱昌吉替他抱怨道:「又要開會,怎麼就這麼多會要開!」
李子敬無奈道:「我也沒辦法。」
「東風機械廠的楊增潮廠長說得好,天天被叫去開會,上個月他一共開了23次會,廠里見不到他的人,能抓個幾把的生產。」
羅少純深有同感的說道:「這個楊增潮廠長,話有點糙但是它理不糙。整天泡在會場上,哪還有時間抓生產工作。」
李子敬也有點煩開會,好在他能利用開會時間處理小世界的事情,並不會無聊。
「先趕緊說說你們的事情。」
羅少純搶先道:「我的事情比較簡單,我先來匯報吧。」
「絲綢廠的貨已經送到了,是直接用來抵償之前調劑的絲綢,還是另做安排?」
李子敬之前擔心絲綢廠那邊拖延,他自己從港城弄了一批貨回來應急,明面上說是婁曉娥的關係從其他單位暫借來先用的。
他從容安排道:「我已經跟婁副總監商量好了。」
「她會按絲綢廠的定價把之前那批的應急絲綢貨款結清。」
「絲綢廠送來的這批貨,留在倉庫當庫存,免得絲綢廠下次再耍花招坑我們。」
負責生產的羅少純最厭惡原材料的供應不穩定,心裡本就想把貨留下作為庫存,連連點頭笑道:「這樣安排很好!」
「咱們以後可以不用擔心絲綢廠再拿供貨問題拿捏咱們了。」
李子敬略帶遺憾的說道:「終究還是壓了貨款擠占了流動資金,這對我們的現金流還是有些影響的。」
羅少純找補寬慰道:「絲綢廠那邊實在是靠不住,相比咱們車間的生產穩定,這點資金占用還是能夠接受的。」
「只要咱們的車間運轉正常,服裝進出口公司的貨款及時給付,咱們帳上的資金會越來越多。」
「嗯。」李子敬轉向邱昌吉問道:「你這邊有什麼事情?」
邱昌吉連忙遞上一份人員名單,「李廠長,這是參加國慶遊行排練人員的補助申請表。」
李子敬接過表格,掃了幾眼問道:「她們排練的效果怎麼樣了?」
邱昌吉自信滿滿說道:「大家都很認真,排練得很刻苦。」
「聽她們講,動作已經練習到位了,即使現在馬上參加國慶遊行都沒問題。」
今年是15周年,工農業生產也恢復了,上面準備大大的慶祝一番。
100萬人的大活動,五星食品廠的人參與了一個擺造型的節目。
李子敬在補助申請表上籤好名字,遞還給了邱昌吉,「一定要叮囑她們繼續努力,別給我們廠丟臉了。」
邱昌吉笑著保證道:「儘管放100個心了,這種機會難得,大夥特別的珍惜。」
李子敬這才轉向趙虎,「你這邊是什麼事?」
趙虎也是遞給李廠長一份人員名單。「李廠長,之前說區里會派一名武裝部長來咱們廠,但一直到現在都還沒來。」
「我跟邱副廠長商量著,先做了一份民兵參加國慶期間的值班表。」
李子敬同樣快速掃了兩眼,「沒關係。」
「就算武裝部長走馬上任了,人家也要花一些時間才能了解清楚情況,這些具體工作還是要靠你們來安排。」
邱昌吉碎碎念道:「我是擔心新來的人又是個小心眼的,到時候背後給我使絆子。」
因為被新來的副支書倪聽南抓到了錯漏,邱昌吉的讜員轉正要延後三個月,在廠里丟臉是必然的,心裡的怨氣不小。
李子敬瞪了他一眼,「只要嚴格按照規章制度來做事,誰也別想整到你。這點道理還用我反覆強調?」
邱昌吉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沒敢吱聲。
趙虎又說道:「李廠長,還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東直門治安所給我們發了一份協查函,有人在紅星軋鋼廠東圍牆外面張貼了好些標語。」
李子敬怒罵道:「這些傻逼真是不知道死活,三天兩頭的搞這些見不得的勾當,一刻都不消停。」
不是他的脾氣不好,是他真的很煩這些人這些事。
他來了2年多了,不能說每個月吧,起碼兩三個月必定能聽到一回。
像蒼蠅一樣揮之不去,讓人不勝其煩。
趙虎很很熟悉李廠長的脾氣,絲毫沒有受到影響,繼續沉著匯報。
「梁所長他們排查了一圈,暫時沒有找到線索,初步懷疑可能是朝陽那邊的人流竄過來的,也不能排除是附近哪個工廠的人。」
「由於我們保衛科的人手少,對於廠外面的事情向來比較少留意,頂多就是關注一下大門口附近,我們沒有發現行跡可疑的人。」
李子敬發完牢騷也冷靜下來了,吩咐道:「讓大夥晚上值班的時候警醒一些,別讓人把標語貼到我們的圍牆上了。」
邱昌吉忍不住插話道:「東直門廠區只有大門口那一小截圍牆,還不到20米長。」
「這些搞破壞的人應該沒這麼大的膽子,敢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犯事吧?」
整個東直門廠區除了大門這一小段的圍牆,其他地方還是用鐵絲網圍起來的。
大門附近的圍牆主要是為了方便兄弟單位的人能更清楚的知道,應該從哪裡進他們廠。
李子敬冷哼道:「正是因為圍牆只有10多米長,要是這樣都能被人貼上了標語,我們五星食品廠的臉往哪擱?」
羅少純適時搭話道:「現在離國慶沒多少天時間了,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為了給咱們添堵,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這種可能我們不得不防。」
邱昌吉挺直腰板表態道:「我從今天晚上開始,天天晚上都去東直門廠區值夜班!」
李子敬滿意道:「具體怎麼排班,你們幾個商量著辦。還有沒有其他事情了?」
趙虎搖頭道:「沒有了。」
這些事情以前都要李子敬親力親為,現如今已經不用他親自去處理了,下屬們只是過來向他匯報一下工作動向。
他現在唯一期盼的是支書鄧長玉能早點結束讜校的學習。
要是鄧長玉能代表廠里去參加會議,他李大廠長就不用去了。
他能從繁重的會議中解脫出來,喝茶看報的閒暇時間可以增加很多。
正所謂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李子敬開完會回來的時候,意外看到鄧長玉和人事副廠長金守英站在支書辦公室門口談笑風生。
「鄧大姐,你今天怎麼沒去讜校學習呀?」
鄧長玉臉上洋溢著笑容,「上級剛下了通知,所有的幹校、干訓班全都停辦。」
「工廠企業的人回自己單位,其他學員、教員、工作人員,全部去順義搞『四清』。」
「我也就提前回來了。」
李子敬嘴角壓不住的笑道:「回來了好啊!我可是天天盼著您回來。」
金守英在一旁笑道:「鄧大姐,你看看,李廠長剛才說的三句話全被我猜中了。」
「怎麼沒去讜校學習呀?回來了好啊!天天盼著您回來。一字不差!」
李子敬笑著自嘲道:「看來我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鄧長玉被這番自嘲逗得開懷大笑,輕輕拍了拍李子敬的肩膀,「去開個會而已,又不是上刑場,至於這麼難受嗎!」
李子敬誠心誠意道:「聽您這麼一講,那我就更安心了。」
他一開始辦五星食品廠是為了給自己搞錢,然後發現賺功德很方便。
隨著事業發展,那種將想法付諸實踐、見證成果的成就感,反而成為了李子敬持續努力的最大動力。
頻繁而枯燥的會議,嚴重消磨他的工作熱情,他肯定是不想去開那麼多會的。
要是鄧長玉也同樣非常厭惡參加這些務虛會議,那麼他心裡會有些許內疚。
畢竟,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將這份『苦差事』轉嫁他人,並非君子所為。
三人正談笑間。
果品車間的小姑娘趙曉燕慌裡慌張的跑了過來。
她額頭上布滿細汗,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急,「李廠長,您見到衛生員劉貴珍了嗎?」
李子敬反問道:「你找她什麼事?衛生室那邊去看過了沒有?」
趙曉燕語速飛快的解釋道:「我們車間張守成的手被燙傷了一大片,我去過了衛生室,門是鎖著的,沒人在那。」
金守英接話道:「劉貴珍今天可能在指導那些臨時工的衛生工作。」
李子敬當機立斷道:「趙曉燕你去3號大院找,我去後面兩座大院看看。」
金守英補充道:「我去4號院找,李廠長你去5號院吧。」
鄧長玉也主動說道:「那我就先去車間看看張守成的情況。」
幾個人迅速分頭行動,李子敬大步流星的趕到5號院,很快在前院找到了劉貴珍,正好她的藥箱隨身帶著。
李子敬也不知道具體的傷情,兩人顧不上多說什麼,立即趕往果品車間。
經驗豐富的劉貴珍上前熟練問道:「燙傷發生多長時間了?」
果品車間主任劉春月是從普通職工、副班長、班長一步步升上來的,是五星食品廠推出的市級勞動模範。
她立刻準確的回答道:「7分多鐘不到8分鐘。」
劉貴珍仔細觀察了張守成被燙傷部分的皮膚顏色,詢問道:「手現在還會不會很疼?」
張守成沒有胡亂逞強,「比剛才好了很多了,但還是挺疼的。」
劉貴珍點點頭說道:「先這樣用自來水多衝一會兒,等10分鐘後我再給你檢查上藥膏。」
他們幾人在專注了解傷情。
一旁的鄧長玉低聲告訴李子敬,「張守成他昨晚一整宿沒睡覺,今天又是上早班,堅持不住了,犯困了才不小心燙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