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小聲問道:「張守成晚上幹嘛不睡覺啊?」
鄧長玉輕聲回應道:「剛才劉春月只問到了這裡。」
李子敬轉向車間主任劉春月問道:「劉主任,張守成他具體是什麼情況?」
劉春月詳細匯報導:「張守成平時的工作表現一直很好,但今天早上我就發現他兩眼通紅,當時還問了他一句,被他給糊弄過去了。」
「直到他手被燙傷了,我再三仔細問了,他這才告訴我,昨晚整宿沒睡。」
「我繼續問他為什麼不睡覺,他還是不肯明說。」
自來水嘩嘩的聲響在車間裡迴蕩。
李子敬走到張守成身旁問道:「你昨晚沒有上夜班,是家裡出事了?還是跑去哪裡賭錢了?」
張守成立即否認,「我沒有賭錢,我這個人從不賭錢。」
李子敬隨即又問道:「那就是家裡出事了,是孩子生病了?是老人生病了?還是和你媳婦鬧矛盾了?」
張守成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李子敬瞭然道:「得了,你不說我也知道了。跟媳婦吵架了是吧?」
和鄧長玉交換了一下眼神後,李子敬作出安排,「劉貴珍留下來幫他處理手上的傷,劉主任也留一下,其他人先去忙你們自己的事情。」
李廠長發話了,圍攏著的幾個人便各忙各的去了。
等在場的人少了,鄧長玉溫和問道:「張守成,現在可以跟我們說說是什麼情況了吧?」
張守成先嘆了一口氣,開啟話匣子說道:「昨天過中秋節,白天都還好好的。」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父母因為我媳婦不願意再生小孩的事情,說了我媳婦幾句,結果就吵起來了。」
「我媳婦跟我鬧了一整晚,還說要跟我離婚。」
鄧長玉關切問道:「你是怕因為請假降低了獎金等級,就硬撐著來上班了?」
張守成搖頭道:「也不全是。」
「主要是在家我也睡不著,心煩意亂的,還不如來上班。」
「在廠里上班我是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覺得特別有幹勁。」
李子敬訓話道:「還敢說不累?好在沒讓你去負責削切水果,不然手都可能切斷了,你這輩子都得後悔。」
張守成尷尬笑道:「我以後一定注意了。」
劉春月適時建議道:「李廠長、鄧支書,如果不從根本上解決好張守成的家庭矛盾,這個隱患恐怕會一直存在。」
李子敬鼓勵問道:「你有什麼具體的建議嗎?」
劉春月回答道:「等下了班了,我想去張守成家裡一趟,一方面了解他家的情況,另一方面試一試做通他家裡人的思想工作。」
李子敬點頭同意道:「可以。我讓保衛科也派個人去。」
鄧長玉接過話茬,「我今天應該沒什麼事,我也一起去看看吧。」
這樣的小事情,李子敬自然是尊重鄧長玉的工作安排。
東直門的城門外。
往右邊拐,這一大片有西、中、東三條平行的中街。
大部分房子在80年代、90年代拆除改建成了高樓大廈,像是東環廣場、東方花園飯店、保利大廈等等。
此時還都是低矮的排房、四合院,大大小小不一,道路也是高低不平、寬窄不定,總之就是顯得有些雜亂無章。
張守成的家就坐落在這片區域的西中街,一家六口擠在兩間房裡,父母帶大孫女住一間,張守成夫妻帶小女兒住另一間房。
晚飯後。
知道廠領導要來,除了兩個小孩照樣在巷子裡玩耍,張守成一家人都在家等著,四方桌上還準備了一些果脯和時令的雪花梨,很是鄭重。
鄧長玉、劉春月和保衛科的周文瑞三人也很準時的趕到了胡同口。
騎在最前面的周文瑞眼尖,藉著月光和路燈的光亮一眼就認出了站在路邊的身影。
他笑著回頭說道:「咱們沒走錯!張守成那小子已經在路口等著咱們了!」
三個人默契的加快了蹬車的速度,轉眼騎到了張守成的跟前。
右手抹著藥膏的張守成聽到了周文瑞剛才講的話,笑罵道:「我就是怕你小子給鄧支書帶錯了路。」
周文瑞咧嘴一笑,「以前在運輸隊的時候,你找路還沒有我強呢!」
張守成笑著反駁道:「你小子愛吹牛的毛病是改不掉了。在運輸隊的時候,我哪次比你差了?」
周文瑞是李子敬從保衛科那麼多個人當中特意挑選出來的,就是因為他的話比較多,之前又和張守成是架子車運輸隊的同事。
停穩腳踏車後,鄧長玉和藹問道:「張守成,你旁邊這位是?」
張守成連忙介紹道:「這是我媳婦,丁淑宜,在東直門街道的縫紉社上班。」
「淑宜,這是我們廠的鄧支書。」
站在張守成身後的丁淑宜,低聲問候道:「鄧支書好。」
鄧長玉笑著夸道:「挺標緻的一個好人兒,能一塊兒站這裡等我們,想來是和好了吧?」
丁淑宜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道:「昨天我也是在氣頭上,就把心裡的氣撒在了守成身上,沒想到會鬧得這麼厲害。」
簡單寒暄後,張守成又把劉春月、周文瑞一一介紹給丁淑宜認識。
一行人一起說說笑笑的往張守成家走去,到了張家,又和張守成的父母互相介紹認識。
鄧長玉對張守成的父親張國旭說道:「張師傅,本來我們早該登門拜訪的,今年廠里的事情特別多,一直拖到現在才來,實在是不好意思。」
張父張國旭搓著手說道:「您太客氣了。我們家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還驚動了廠領導,我們才過意不去。」
鄧長玉溫和笑道:「張守成在廠里一貫表現良好,這次出了這樣的事情,廠里的人都很關心他。」
「我今天過來也不僅僅是為了這個事,了解職工家裡的生活困難,幫忙解決困難,也是我們廠里應該做的。」
張守成接話道:「自從工資漲上來了以後,家裡的生活改善了很多,我家沒什麼困難的了。」
張國旭也感激道:「多虧了廠里的照顧,才讓我們家能過得下去了。」
張守成的基本工資也跟著漲到了39.6元、分紅是15元、獎金是2-7元,總共60元左右的工資,另外寒暑還有補助。
加上媳婦丁淑宜在縫紉社的收入,全家收入能高於人均12元的困難標準,每月要是節省著花還能存下一些錢。
見張家經濟狀況尚可,鄧長玉就從京城的計劃笙淯政策開始講,市裡面號召只生2個。
五星食品廠的規定,只有特殊情況生第三個才能領取生活困難的補助,不然即使困難了也不會發補助。
今年年底漲一次工資後,明年很可能沒得漲了,再生一個小孩的話,張家的人均收入會向著貧困線更進一步。
又結合張家現在的居住條件,特別強調再多生個小孩,以後廠里即使有職工樓的分房,張守成也會排得非常靠後,甚至分不到房。
鄧長玉用一系列的現實因素把張守成父母說得連連點頭,兩位老人表示是他們想岔了,不該罵兒媳婦丁淑宜。
其實下午看到兒子受傷回家,又得知廠領導晚上還要找上門來,張守成父母就已經心虛了。
滿大街都在宣傳只生兩個,他們家想要第三個,是只能做不能說出來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了就顯得很不合群了。
況且家裡的生活條件才剛剛改善。
要不是五星食品廠發展迅速,他們家的日子會艱難很多。
張守成的父母認錯了,作為兒媳婦丁淑宜也主動解開了心裡的疙瘩,「這事不怪爸媽,要怪就怪隔壁的那個陳寶玉。」
鄧長玉詫異問道:「陳寶玉?這又是誰?」
張守成答話道:「陳寶玉是我們附近的鄰居。」
丁淑宜語氣帶著明顯的厭惡說道:「他那個人在文化館上班,思想卻特別的頑固。」
「整天到處宣揚一些多子多福的話,在這附近一大片蠱惑了好多人。」
「好些人家裡頭的拌嘴矛盾都是他從中挑起的。」
正喝著茶的周文瑞忍不住插話道:「嫂子,這人還是個禍源啊!」
丁淑宜重重點頭道:「可不就是個禍害!」
鄧長玉蹙眉問道:「他在哪個文化館上班?具體是做什麼的?」
丁淑宜搖頭道:「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朝陽那邊的文化館。」
「對了,陳寶玉的父親以前還是國民讜的少蔣呢,他母親是個地主婆,一家子都不是什麼好人。」
張國旭糾正道:「是少蔣督查專員,不是帶兵的那種,是個文化人。」
丁淑宜撇了撇嘴,「反正都是被關起來了的。」
鄧長玉追問道:「關了10多年了還沒放出來?他的罪行很嚴重嗎?」
張國旭出言解釋道:「沒有關10多年,是在解放之前就跑了,56年還是57年的時候才被抓回來關的。」
這年頭,只要子女本人沒有明顯的問題,頂多被調離一些特殊部門,一般不會被牽連而開除。
各個企事業單位裡面充斥著大量的這類人員,並不稀奇。
當然,升職加薪方面,這些人難免會受到一些影響。
而企事業單位裡面有很多這類人,也給『被滲透』、『被...』之類的主張留下了很大的想像空間。
這是一個很樸素的道理。
第二天。
大清早還沒開始上班。
廠長辦公室。
聽完周文瑞詳細匯報昨晚調解張守成家事的全過程,李子敬分析道:「這事啊,也不能全怪外人的拱火!」
「張守成父母明顯是覺得日子好過了一些,自己心裡頭有想法了。」
周文瑞附和道:「回來的路上,鄧支書也是這麼講的。」
「張守成父母自己想要個孫子才是內在的主要原因,那個拱火的陳寶玉只是一個外在的導火索。」
李子敬輕嘆一聲,「說句實在話,要是在農村,我會默許張守成父母的想法。」
「但是在城裡,他們家的條件又不算寬裕,兒媳婦又不願意再生,還是不要再折騰了。」
周文瑞說著現在計劃笙淯常常講的一個事實,「張守成要是再生一個小孩,他得升三級工資才不會降低現在的生活水平。」
李子敬嗯了聲,感慨道:「升三級談何容易啊!」
「今年冬天應該是能升到4級,想升到5級就要等好幾年之後了,不然廠里新入職的工人該有意見了。」
周文瑞笑嘻嘻道:「就算只升到4級,也比那些國營廠的工人更快了。」
「再加上分紅的15塊錢,咱們廠的4級工資頂得上6級工的工資。」
李子敬意味深長道:「分紅可不是一直都會有的。」
他的意思,過兩年分紅的政策會被取消掉。
周文瑞誤以為他說的是廠里效益會下降,信心滿滿道:「有您帶著我們加油干,咱們廠肯定會越來越紅火。」
「我聽說,您又打算上新產品了,好像是要用雪花梨的下腳料釀醋?」
李子敬確認道:「我們廠的罐頭產量節節攀升,這些廢料全部直接拿去沼氣池發酵當肥料,有點太浪費了。」
「南方的罐頭廠把菠蘿的廢料收集起來提取一些有用物質,效益提升很明顯。」
「我們沒有提取的技術和裝置,舉一反三,我們可以搞發酵。」
「這次釀醋只是一個嘗試,要是成功了,我們還要做一些其他的嘗試。」
周文瑞更有信心了,「李廠長,有您在啊,咱們廠的效益肯定不會下滑,分紅就不可能停!」
李子敬笑了笑,「但願如此吧。」
他這也算是提前放風,免得以後突然釀酒了,廠里的職工過於詫異而議論紛紛,導致風聲傳出去太早了。
被上級單位給截留了計劃外的利潤,那五星食品廠就白忙一場了。
李子敬可是吃過虧的,他前年搞出來的仙草蜜,超高的利潤就全部被劃給了市飲食業公司。
他的合作小組包了生產和運輸,總共也只有20%利潤的辛苦錢。
這次的酒水是從別的單位嘴裡搶食,更得低調再低調。
早上7點半。
鄧長玉拎著公文包來上班,看到廠長辦公室的房門開著,她沒去自己的辦公室,直接先找上了李子敬。
她也簡單介紹了昨晚的調解經過,「那個陳寶玉得管一管,你覺得是給東直門街道說一聲,還是直接找朝陽的文化館?」
李子敬略一思索,「我們犯不著親自去找他的單位。」
「我跟東直門街道的石主任打個招呼,就說有人在他的地盤上拖他的後腿。」
「人情我們做了,壞人就由石主任去當。」
鄧長玉會意笑道:「這樣安排最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