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並不是把麻煩推脫給東直門街道，這本來就是東直門自己的事情，他能主動提醒一聲已經算是盡職盡責了。
解決了這個事，支書鄧長玉又說道：「還有一個事情。」
「我聽好些女職工反映，紅星軋鋼廠最近換了一個配送員給東直門廠區送鹽水冰棒。」
「新來的送貨員很是猥瑣，咱們廠里的女職工被他瞅得混身不自在。」
鹽水冰棒主要是給出汗很多的工人在補充水分的同時補充鹽分和降溫。
工人在車間裡面要是降溫不及時，也是會中暑的。
五星食品廠沒有自己的冰棒生產車間，就跟附近的軋鋼廠談下了鹽水冰棒的批發採購業務。
李子敬同樣掌握了相關情況，「這事我也收到了她們的反映，我讓趙虎他們去查了下。」
「送貨那個人說他自己是天生的斜視，我們也分辨不出對方是不是藉著身體缺陷干齷齪事，也不好歧視身體有缺陷的人。」
鄧長玉一點也不意外，「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李子敬繼續說道：「考慮到10月份要停掉鹽水冰棒的供應，只給車間供應鹽茶水和鹽汽水，我也就懶得再去追究了。」
「既然對方身體有殘疾，這幾天時間先讓保衛科發揚風格，幫忙把冰棒送到車間，軋鋼廠的人只管給建築工地送貨就行了。」
鄧長玉贊同道：「暫時這樣安排也好。」
「不過咱們明年還是要購買軋鋼廠的冰棒，我想著是不是在東直門廠區設定一個賣雜貨的小店鋪。」
「既能滿足廠里職工購買針頭線腦的日常需求，也能負責冰棒、汽水這些食品的進貨送貨。」
李子敬若有所思的重複道：「搞個雜貨店？」
鄧長玉進一步說明道：「離東直門廠區最近的小店也要走半里多路，住宿舍的職工買東西挺不方便的。」
李子敬連食堂都是外包經營，他不願意開展這種難以監管的業務，別的不說，貨損這一項就能做很多手腳。
「我們自己開店涉及的部門很多，審批流程很複雜。」
他接著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我們還不如找東直門街道辦的服務社合作。」
「廠里職工想買些什麼，直接跟服務社的人說一聲，他們會幫著買好送上門。」
鄧長玉指出了一個很現實的問題，「服務社要收取跑腿費，除非實在是抽不開身，職工一般都不太願意出這筆錢。」
職工想省錢是很合理的需求。
李子敬又有了一個主意，「那就找百貨商店商量，我們提供場地，他們來這裡設立一個代銷點。」
鄧長玉疑惑道：「請他們來設立代銷點？」
李子敬詳細說道：「代銷點由百貨商店的人直接經營，我們只需要提供場地支援，這樣既能滿足職工需求，也不會增加廠里的管理負擔。」
「我們廠的採購業務已經很繁雜了，儘量不要增加生活副業的專案進來。」
「這個代銷點也搞評比，讓職工每個月評一次分，根據評分結果，發放1-3元的獎金給百貨公司的人，激勵他們好好做事。」
「加上免除了的場地租金，廠里每個月的總支出能控制在10元以內。」
鄧長玉點了點頭，「這個辦法既經濟又省心。」
這只是小事情，李子敬提起了另一件廠里非常重要的事，「我也有件事先跟你通氣，我想恢復之前暫停了的各項獎勵措施。」
鄧長玉略顯驚訝的問道：「是新職工的獎勵措施？」
李子敬確認道：「是的。今年老職工提工資等級的報告要開始準備材料了。」
鄧長玉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為了平衡新、老職工之間的利益，先給新職工上一些激勵措施。
她擔心的問道：「這次不會再被人舉報了吧！」
李子敬笑道：「改個名字換個套路唄，用『技術躍進獎』的名目來縮短新職工的學徒期。」
「一等獎的獎勵本來就沒停，這些人不需要參與，讓拿二等、三等的人領這個技術進步性質的獎勵。」
鄧長玉眼前一亮，「技術躍進獎，這個名字起得好！」
李子敬微笑道：「你也認為可以，那我就找許三妹他們幾個先徵求一下意見，然後再拿到會上討論決定。」
鄧長玉補充道：「多問問好，說不定還能發現我們沒考慮到的問題。」
他們倆商量好了，這事基本上就這麼定了，哪怕來了新的副支書倪聽南，暫時也無法對李子敬做出的決定產生影響。
李大廠長做這些事除了維持新老職工之間的相對的公平，也是收攏廠里年輕人的心。
哪怕再次被叫停了，年輕職工也不會覺得是廠領導的問題，而不可抗力因素是可以理解的。
事實上來講，雖然大家都是人，中年人、老年人的破壞力在年輕人面前根本不夠看。
平平穩穩按部就班的時候，年富力強和年紀大的人能夠掌控住整個大局。
一旦遇到什麼大的變化，能起到決定性力量的人一定是年輕人。
古今中外皆如此。
一轉眼，晚上。
婁曉娥的小四合院。
過些天要月底財務結算，婁曉娥沒空閒，接著又是國慶，兩人可能好長時間沒空在一起，李子敬今晚過來陪婁曉娥吃飯。
一頓溫馨晚餐很快吃好了，兩人在院子裡吃水果閒聊。
婁曉娥手裡拿著一份港城的報紙，突然指著其中的一篇文章說道：「子敬，你看這份文章介紹以瑟列的滴灌技術。」
「說是水可以透過特殊的水管一滴一滴慢慢滲進土裡，可以節約用水、節約肥料，還能節省人工。」
「這個正好能解決你說的咱們北方很缺水的問題！」
李子敬看著自己手裡的報紙，頭也沒抬，「一項比較扯淡的技術。」
婁曉娥不解的追問道：「為什麼啊？這挺好的啊。」
「我聽財務科黃素芬她們講，鄉下給蔬菜澆水都是先用水桶挑到地頭，然後用水瓢舀水，一飄一飄澆到菜根上。」
「又累人又費功夫，要是能用上這種滴灌多好啊。」
李子敬收起報紙，望向婁曉娥，「鄉下的旱地確實是這麼澆水的。」
「我說滴灌是扯淡的技術，是因為缺水的地方水質普遍偏硬，雜質比較多，直接使用非常容易堵塞管道。」
「要是先把水拿來淨化的話，你也知道自來水多少錢一噸，用滴灌的水種出來的糧食和蔬菜，成本得多高？誰吃得起啊？」
婁曉娥惋惜道：「原來有這麼大的弊端，真是可惜了。」
轉念一想，婁曉娥問道：「文章上講的這個以瑟列很有錢麼？他們怎麼用得起這麼貴的技術？」
李子敬嗤笑一聲，「咱們國家7億人口，每年砸鍋賣鐵才能換回20億左右的美元外匯。」
「以瑟列，總人口還沒有京城這麼多，光鎂國每年給的援助就有好幾個億美元，還有歐洲給的援助，你說他們有沒有錢？」
婁曉娥驚訝的睜大眼睛，「他們這麼有錢啊！」
李子敬嘆氣道：「這幾個億的美元要是拿給咱們國家，能辦成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四三方案，取這個名字就是因為編制引進計劃的時候總額是43億美元。最後實際上總共花了51.4億美元。
引進了13套大化肥、4套大化纖、3套石油化工、1個烷基苯廠、3個大電廠，43套綜合採煤機組、還有武鋼1.7米軋機等一系列的專案。
1976年我國化肥產量是524萬噸，到1984年這些專案全部開始投產，化肥產量已經是1460萬噸，糧食年年大增產。
1973年煤炭產量4.2億噸，1984年是7.9億噸。
還解決了我國服裝和鞋帽供應緊張的問題，84年的時候取消布票，沒這些大化纖和大化工的投產，基本是不可能的。
塑膠、合成橡膠、洗衣粉、矽鋼片、薄板鋼材等多種產品的產量也都得到了大幅度提高。
1973年到1984年，持續11年，相當於每年4.7億美元外匯，起的作用是如此之大。
真的不能小瞧這時候的幾億美元。
想到沒有外匯援助，婁曉娥認清了現實，「咱們確實是用不起滴灌技術。」
李子敬抿了一口西瓜汁，緩緩說道：「其實咱們國家有個地方能用滴灌技術，新省。」
「那邊抽出來的地下水比較乾淨，含雜質比較少，水可以直接在滴灌系統上使用。」
婁曉娥也跟著喝了一口西瓜汁，「可是那邊好像沒多少人，效果應該不大。」
李子敬突然靈光一閃，「這事啟發了我一下，滴灌不行，可以用噴灌！」
「噴灌？」婁曉娥好奇的眨著眼睛，「那是什麼技術？」
李子敬回應道：「簡單講，就是透過特殊設計的水龍頭將水均勻噴灑在農田裡，能大幅提高用水的效率。」
「京城郊區的大型蔬菜基地就有這玩意，有機會了我帶你去實地看看。」
婁曉娥有些不明白了，「既然我們已經有了這項技術了，怎麼沒有推廣開來呢？」
李子敬解釋道：「剛剛滴灌的問題不是說了麼，成本是個大障礙。」
「蔬菜基地現在使用的噴灌是那種固定式的，建設成本同樣不便宜。」
「我現在想到的是一種新方案，設計一套可移動的噴灌裝置，這樣一套裝置可以輪流在不同的地塊使用。」
婁曉娥笑盈盈問道：「你說的這種方案可以把成本降下來了吧？」
李子敬謹慎道：「要試了才知道。」
「過些天就是國慶了，要是有空閒，我先給胡家溝基地弄一套試試效果。」
婁曉娥提醒道：「國慶那天你和鄧大姐不是要去觀禮台上參加慶典嗎？」
京城的名額比較多，李廠長作為前段時間剛剛樹立的見義勇為典型，也混到了一個位置。
李子敬暗自得意的笑道：「觀禮也就一個上午的事情，要不了多少時間。」
婁曉娥與有榮焉道：「我聽說，觀禮的嘉賓後面還有接見活動。」
李子敬同樣打聽過了，「不是所有觀禮的人都能被接見的，是選一批人去，主要還是勞模和先進工作者。」
「鄧大姐可能有那麼一點點機會，我應該是輪不上。」
婁曉娥遺憾道：「早知道這樣，當初你不要把榮譽讓給鄧大姐了。」
李子敬自信滿滿說道：「你男人我這麼優秀，以後這樣的機會多的是。」
不是在說大話，他要是真心想往上爬，過幾年直接坐到主席台上也不是什麼難事。
對於李廠長來講，這真的不難！
李子敬在五星食品廠內的聲望很高，是廠里年輕人的偶像，有這麼穩的基本盤在，他就能搞定京城工交系統的其他人。
等市裡面改組的時候，他能占到一個位置，接著再進一步都不是問題。
深夜。
東直門廠區。
保衛室內燈火通明，房門大敞著。
保衛科的三個人剛巡邏了一圈，圍坐一起閒聊天。
副廠長邱昌吉嘴裡叼著菸捲，「李廠長準備設立一個技術躍進獎，專門用來縮短新職工的學徒期。」
「你們幾個可別養成了懶散的習慣，到時候被那些新來的人給超過了，臉上可是不好看。」
眼神很好的夏崇祥也點了一支煙，「這個技術躍進獎，和咱們廠之前的新職工獎勵措施一樣嗎？」
邱昌吉吐了個煙圈，「就是之前的獎勵套了一個新名頭，讓他們比一比技術。」
曾經揪出汪春海和被開除的衛生員陳繼槐勾結而立功的施平安，笑著夸道：「李廠長為了提高大家的收入，真是操碎了心！」
提到收入，夏崇祥突然想起來說道：「我聽周文瑞講的。」
「昨晚鄧支書去張守成家調解家庭矛盾的時候，說了咱們這些老職工今年漲工資還是全員一起漲。」
施平安也望向邱昌吉，求證問道：「邱哥，這事兒是真的嗎？」
邱昌吉肯定道：「李廠長已經讓財務科和人事科開始準備這個事了。」
施平安喜上眉梢，「那咱們就能拿相當於6級工的工資了！」
邱昌吉卻潑了一盆冷水，「李廠長特意叮囑了，大夥不要太高興了，以後的分紅未必還能保持現在這個水平。」
夏崇祥連忙問道：「是咱們廠有什麼產品要降低出廠價嗎？」
邱昌吉搖頭道：「應該不是。李廠長沒細說，只提醒我們不要高興過頭了。」
夏崇祥自認為懂了李子敬的意思，「未慮勝先慮敗，這就是李廠長的口頭禪，他肯定是怕大夥驕傲自滿了才這麼說的。」
施平安深表贊同道：「沒錯，李廠長做事情向來仔細。」
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慘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