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室內的三個人聊得正開心。
邱昌吉突然豎起耳朵,不確定的問道:「你們聽到什麼動靜了沒有?」
「剛才好像有人慘叫了一聲!」施平安側耳細聽,神情變得警覺起來。
夏崇祥二話不說,已經抓起手電筒快步朝門外走去。
邱昌吉順手抄起身旁的長木棍,施平安也拿了另一根長木棍跟上。
五星食品廠的保衛科沒有每個人都配槍,這些長木棍就是李子敬給他們準備的自衛武器。
一寸長一寸強,除了槍枝,沒其他的東西能扛得住長木棍的威力。
他們這裡地處東直門外,不是市中心,有心鬧事的人不會來這。
再加上對面是紅星軋鋼廠,不可能有那麼不長眼的人來這一片鬧事,配備長木棍已經綽綽有餘。
今晚顯然有些不同尋常。
廠區內路燈通明,從大門口一直到車間都很亮堂,保衛室出來的邱昌吉三人目光如炬的掃視四周,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施平安手中木棍指向右側,「在大門外面!右手邊!」
夏崇祥皺眉道:「該不會是有人踩中了咱們布置在圍牆邊的陷井吧!」
邱昌吉一馬當先道:「先出去看看再說。」
三人迅速衝出了大門,只見十多米遠的路中央,有一名戴眼鏡的青年男子正蹲在地上捂著腳踝,旁邊地上還倒了一輛腳踏車。
不是踩中陷阱,邱昌吉大聲詢問道:「同志,你這是怎麼了?」
戴眼鏡的青年男子抬起頭回應道:「這路上不知道怎麼多了好多煤渣,我騎車太快沒看清,一不小心摔著了。」
說話間。
邱昌吉三人已經跑到了戴眼鏡青年男子身旁。
夏崇祥用手電筒仔細檢查路面情況,光束沿著散落的煤渣一直照向了軋鋼廠大門方向,判斷道:「看樣子是從軋鋼廠運煤渣的車子上掉下來的。」
施平安彎腰扶起倒在地上的腳踏車,熱心建議道:「同志,您可以找軋鋼廠要醫藥費,我們都可以為您作證。」
戴眼鏡的青年男子疼得倒吸兩口涼氣,「嘶!醫藥費的事以後再說,我現在得趕緊去工地查勘現場。」
邱昌吉藉著燈光仔細打量對方,戴眼鏡青年的手掌、手臂、腳踝都有傷,衣服也擦破了,「同志,瞧您這手上、腳上好幾個地方都出血了,看起來摔得不太輕啊?」
戴眼鏡的男子仍蹲在地上捂著腳踝,「本來摔倒也不會怎麼樣的。」
「偏偏地上還有其他煤渣,我是摔在煤渣上給擦傷的,不過傷口不深,沒出多少血,血很快就會止住的,不礙事。」
邱昌吉看了兩眼腳踏車把上掛著的公文包,「同志,我們是五星食品廠保衛科的。」
「您這傷還是先去我們廠處理一下吧,我們廠里有衛生員。」
戴眼鏡的男子知道這是在盤問身份,自我介紹道:「我是市政設計院的設計員潘駿壽,平時主要負責工程設計的稽核工作。」
「今天晚上加班稽核圖紙,發現一個工地的廠外供水管道工程可能需要修改。」
「供水方案已經變了,管道設計還在沿用原來的方案,這樣做會浪費國家的大量投資,我要儘快去現場實地檢視確認。」
了解清楚了情況,邱昌吉語氣輕鬆道:「潘設計員,這個工作明天去也來得及吧?」
戴眼鏡的男子潘駿壽解釋道:「工廠向計委打的報告早就獲批了。」
「我早一點確認,就可以讓生產管道的廠家暫時不要發貨,節省下寶貴的運輸費用。」
施平安插話道:「總不至於今晚就在裝貨發貨了,應該沒這麼巧的事情。」
潘駿壽神情認真說道:「更改設計還要開會討論才能最終決定。」
「我現在先去現場確定好具體情況,明天就能立即組織會議討論,這樣能儘快和各個單位協調清楚,儘早處理才能避免後面更大的損失。」
被青年設計員潘駿壽認真負責的工作態度給鼓舞了。
邱昌吉主動提議道:「您自個兒騎腳踏車去工地會加重腳上的傷勢,不如我用三輪車送您過去。」
「您放心,三輪車的速度不會比您騎腳踏車慢。」
潘駿壽鬆開了捂著腳踝的手,緩緩站起身婉拒道:「不用麻煩你們了,我自己能行。」
「您是擔心會耽誤我的工作吧?」
邱昌吉手指著施平安和夏崇祥解釋道:「今晚是他們兩個值班,我是來陪他們的,不會影響正常工作的。」
施平安佐證道:「這是我們廠的邱副廠長,本來不用值夜班的。」
邱昌吉繼續勸說道:「讓我們廠的衛生員幫您簡單處理一下傷口,免得發炎就麻煩了。」
「現在才晚上10點多,離天亮還有很長時間,不差這麼點時間。」
潘駿壽略微思索後說道:「傷得不是很重,不用特意叫醒衛生員了,給我點清水清洗乾淨傷口就夠了。」
邱昌吉點頭同意道:「也行,待會兒您如果感覺不舒服,隨時可以把他喊起來。」
潘駿壽感激道:「真是給你們添麻煩了。」
邱昌吉爽朗一笑,語氣真誠,「這算什麼麻煩,大家都是為了愅命工作。」
夏崇祥上前一步提議道:「潘設計員,要不我來背您過去吧?」
「不用不用!」潘駿壽連忙擺手拒絕,臉上帶著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自己能走的,只是看起來有點嚇人,沒怎麼傷著。」
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潘駿壽還特意走了兩步給他們三人看,傷口確實沒有再滲血出來,行動也無大礙。
邱昌吉替他開心,「您自己能走,這是最好不過了。」
這時,紅星軋鋼廠的門衛大爺快步走了過來,也是出來檢視情況的,開口問道:「出了什麼事?」
施平安嘿嘿道:「蔡大爺,你們軋鋼廠汽車隊的人惹禍了,運送的煤渣灑落在地上了,把這位潘設計員給摔傷了。」
軋鋼廠門衛蔡大爺定睛一瞧,陌生年輕人的手上有多處擦傷,襯衣也破了口子,腳上破了的尼龍絲襪更是粘著好些血跡。
蔡大爺底氣不足問道:「不嚴重吧?」
潘駿壽溫和道:「不嚴重,我去他們那裡用水清洗一下,過兩天結疤了就好了。」
蔡大爺這才放下心來,轉而數落起廠里的裝車工人和司機,「我早就說過他們了,煤渣不裝好了會在路上掉落,遲早會害到人的。」
夏崇祥提醒道:「蔡大爺,您啊得跟你們廠的領導說,跟我們說沒用。」
蔡大爺滿口應下,「我肯定會報告給廠領導,這次非得好好收拾他們一頓。」
潘駿壽卻替工人說話,「偶爾工作失誤了也是正常。」
施平安搖頭道:「潘設計員您不知道,他們廠不是第一回這樣了,屬於是慣犯了,就得該好好治一治。」
「蔡大爺,您趕緊找人來把路上的煤渣掃乾淨了,不然再摔到幾個更嚴重的,那就不好了。」
蔡大爺鬱悶道:「這大晚上的,他們是盡給人找麻煩。」
邱昌吉對潘駿壽說道:「咱們先去廠里清洗傷口吧,晚上開車的人速度都很快,站在路中間也比較危險。」
剛摔傷的潘駿壽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剛才要是騎慢一點應該也能躲著的。」
「我來幫您推腳踏車。」施平安熱情說道,順手把長木棍交給了夏崇祥。
作別了軋鋼廠的蔡大爺,他們一行4人回了五星食品廠。
邱昌吉快步跑去車間借三輪車,施平安和夏崇祥則領著設計員潘駿壽找到水龍頭清洗傷口。
施平安嘖嘖說道:「潘設計員,您這傷的不輕啊。」
夏崇祥關心建議道:「是啊,要不我去把衛生員叫過來?他住在集體宿舍,沒幾步腳程。」
坐在凳子上的潘駿壽熟練的沖洗傷口,「我在工地實習過一段時間,這樣的小傷我見多了,你們放心,真的沒問題。」
施平安好奇的打聽問道:「能讓您這麼著急趕過去的工程,到底能節省下多少錢啊?」
手上的傷處理好了,潘駿壽忍著疼痛把襪子脫了下來,「我大概的測算了一下,應該是能節省10萬塊以上。」
施平安瞪大眼睛,「10萬!這麼多!」
潘駿壽一邊用水沖乾淨傷口,一邊詳細說道:
「最初提出的設計要求是採用直流水,水量為每小時3900噸,需要用900毫米口徑的鑄鐵管作為輸水管道。」
「現在的用水方案改為迴圈用水,進水量減少到只需要每小時700噸,供水管道用600毫米口徑的管子就夠了。」
「如果再用900毫米的管子,不僅會浪費10萬塊以上,還會白白浪費200噸的鑄鐵管材。」
施平安很是感慨,「我的乖乖,改一個設計,省的不是一星半點啊!」
夏崇祥感嘆道:「都夠我們廠發三個月的工資了!」
施平安突然想到一個問題,「不對啊,把管子換小了,後面擴產了需要更多水的時候,不是還得重新施工嗎?」
還沒等潘駿壽答話,夏崇祥搶先出言反駁道:「你以為其他廠也能像咱們廠一樣,三五個月就擴充一次產能啊?」
施平安恍然笑道:「是我想岔了!他們沒辦法像咱們一樣擴產,用水量增長也就沒咱們廠這麼快。」
夏崇祥習慣性的夸道:「咱們李廠長有先見之明,提前把鴨毛初步清理的業務分出去了。」
「這個耗水大戶要是我們自己做,廠里的用水量還得再上一個台階。」
沖洗乾淨了腳踝的傷口,潘駿壽甩了甩腳上的水,繼續坐在凳子上等著把腳晾乾。
舒坦了一些潘駿壽閒聊道:「你們廠的建廠思路跟那些求大求全的建廠思路完全相反,也是我們設計行業的一個研究案例。」
夏崇祥眼神一亮,帶著很明顯自豪的詢問道:「我們廠還是你們的研究案例呀!?」
施平安動手關上了水龍頭,雖然沒有說話,臉上同樣露出了希望得到肯定的表情。
潘駿壽笑著介紹道:「你們廠把耗水比較多的工序分散給不同的協作單位負責,這個做法很有創意。」
「不僅降低了供水管道的建設標準,也降低了施工難度,更重要的是大幅降低了基建投資額。」
「這樣的做法可以使得一些缺少足夠資金的專案也能先啟動起來,當然值得我們設計單位研究借鑑了。」
夏崇祥滿臉笑容道:「這個分包協作的模式,是我們李廠長想出來的主意。」
施平安得意的補充道:「我們李廠長說了,工廠不僅要勤儉辦廠,還要用工業帶動農業。」
「儘量把一些社員也能完成的初加工的活留在農村,提高農民兄弟的現金收入,這樣工廠生產出來的工業品才能有更大的銷路。」
潘駿壽饒有興致問道:「功勞都是你們李廠長的啊?」
夏崇祥理所當然道:「那可不!我們廠的鄧支書他們幾位廠領導,全都聽李廠長的。」
施平安跟著說道:「主要是我們李廠長做工作有一套,按著他說的來做,准能辦成事,大夥自然是聽李廠長的。」
此時,邱昌吉蹬著三輪車趕了過來,車後斗上還坐著秘書股的肖繼業。
「潘設計員,這位是小肖,是廠里的文書,他今晚在車間熟悉情況,換個時間再去也行。我們兩個一起送您過去。」邱昌吉介紹道。
潘駿壽感激的笑道:「那就麻煩你們兩位了。」
邱昌吉嗐了一聲,「都說了是小事一樁了,您不用這麼客氣。」
肖繼業主動說道:「潘設計員,我來扶您上車吧。」
潘駿壽連忙推辭道:「不用不用,我剛才就是自己走過來的,我自己能行。」
全都是年輕人,很快收拾妥當上路了。
一個多小時後。
肖繼業賣力的蹬著三輪車回來了,邱昌吉和潘駿壽坐在車後斗里。
半夜三更,路上格外空曠,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他們三個人還未駛到五星食品廠大門附近,鬧出的動靜已經驚動了圍牆邊的一個黑影。
那黑影似乎被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到了,慌亂之中不知踩到了什麼,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啊喲!」
五星食品廠內,正巡邏到女職工宿舍樓下的夏崇祥和施平安對視了一眼。
夏崇祥蹙眉道:「軋鋼廠不是已經派人打掃過了嗎?怎麼還有人摔倒?」
施平安掂了掂手裡的長木棍,「聽這動靜,人摔得不輕,可能比潘設計員更慘,咱們趕緊過去幫忙吧。」
夏崇祥冷哼一聲,「這次要把人扶去軋鋼廠,讓他們好好看看自己惹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