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敬用小扇子給銅火鍋的進風口不斷扇風，塗筠梅斜躺在床上看書。
兩人聊到了生產流水線的機械枯燥。
李子敬順嘴向塗筠梅抱怨起廠里女工去外面跳交誼舞招蜂引蝶的事。
「你說說，她們是不是沒事找事？廠里有那麼多娛樂活動，京城可玩的地方也很多，她們非要跑去那種場合惹是生非。」
在女友面前，李子敬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厭惡情緒。
塗筠梅見他情緒有些激動，溫聲寬慰道：「其實你對廠里職工的文化生活已經很上心了。」
「不僅鼓勵他們多上夜校多學知識，閱覽室的藏書也挺多的。」
「每個月都會放兩場電影，車間工人一個月就輪一次中班，這樣算下來，他們每個月最少能看一次免費電影，一部分人能看兩次。」
「還有趣味桌球、五子棋、象棋這些可以娛樂，你們廠組織的業餘文化活動已經算是很豐富的了。」
李子敬補充道：「工會還特意購置了籃球，搞了幾個高矮不一的籃筐，充分考慮了她們的身高。」
男友的心氣較為平和了，塗筠梅也就直言道：「女職工打籃球的比較少。」
「她們一般更喜歡唱歌，跳舞，擺弄一些樂器，方面你們廠的活動確實相對欠缺一些。」
「京城的好些工廠每周六都會有舞會、文藝晚會，你們廠能不能把女職工組織起來，排演一些文藝節目？」
「在你們自己廠里辦晚會，總比她們跑到外面去更穩妥一些。」
李子敬「嘖」了一聲，「要是每個星期都搞晚會，那我廠里豈不是要專門成立一個脫離生產崗位的職工文工團了？」
塗筠梅知道他一向很反感廠里出現太多光消耗沒產出的冗員，解釋道：「你們廠的人多呀，現在都有1000多號人呢。」
「每個人準備一個節目，一年下來都不會重複，你們不需要專門養脫產的表演人員。」
李子敬搖搖頭，「你這辦法行不通！」
「大合唱這種集體節目還行，人多勢眾的，站在台上大家都有底氣，他們還是敢唱的。」
「但要讓他們單獨上場，90%的人上去了連說話都說不利索，更別說讓他們表演節目了。」
101看書 找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全 全手打無錯站
他又勾了勾手指，「水燒開了，咱們開吃了。」
塗筠梅掀開毯子下床，「你說的也是，很多人在小組會議上發言都會很緊張了，人山人海的場面，她們更不行。」
「所以你給我出的主意行不通！」
接著，李子敬語氣輕快道：「不過你的方案倒是給了我新的啟發。」
「我自己廠里的人不夠辦一場完整的晚會，但我可以從外面請一些人來幫忙撐場子。」
塗筠梅緩步走到他身旁，「請劇團的人專門到你們廠表演，花銷可不小哦！」
李子敬胸有成竹道：「我才不會做這種浪費錢的事。」
「看個樂呵、圖個熱鬧而已，用不著請那些專業的劇團。」
塗筠梅笑問道：「那你打算請誰呀？」
李子敬攬著她的香肩，讓她趕緊坐好等吃。
「我邀請附近學校的學生來廠里表演，再找附近幾個工廠的工人來助陣。」
「這樣既不用出路費，也不用安排住宿，工錢當然也是不可能給的了，每次請的人還可以不一樣。」
說到這裡，他狡滑笑道：「我就請他們吃一頓豐盛的好菜，再給他們個人和團隊發一張獎狀意思意思。」
「只要控制好邀請的規模，不給酒喝，整場晚會辦下來花不了幾個錢，一整年花的估計還沒有電影放映費多。」
塗筠梅遲疑道：「聽起來好像可以？」
李子敬一邊把切好的牛肉輕輕撥入沸騰的鍋中，一邊說道：「明天，我就讓卞淑娟和許三妹她們找人好好商議一下這個方案。」
「先試著辦兩場小型晚會看看效果，如果反響不好就及時停掉。」
他用筷子輕輕攪動著鍋中的食材，「反正我馬上就要開始釀酒了。」
「等用酒換到足夠的物資，就讓他們下班後去挖地基、燒磚建職工樓，到時候大家忙著幹活，也沒這麼多閒心了。」
塗筠梅算是半個參謀，對他的釀酒計劃也有所了解，提醒道：「那些年紀小的女職工一般分不到房，估計積極性不會太高吧？」
李子敬向來重視職工的個人利益，「建好的住宅樓也可以先當集體宿舍使用啊。」
「今年的新職工陸陸續續到位，現在一個房間住8個人的宿舍都不夠用了，還有不少人只能回家住。」
「等明年把簡易住宅樓建好，一部分分配給住房困難的職工，剩下的用來作為夜班的周轉房和4人間的集體宿舍。」
「想住好一點的宿舍，那就參與到建樓這件事上面來。要是嫌累，不想住好的也行，現在的8人間照樣給他們留著。」
他熟練的把鍋中已經燙熟了的牛肉夾起放入塗筠梅的碗裡。
塗筠梅給他回了一個甜甜的笑容，夾起一片燙熟的牛肉，在蘸料碗裡輕輕一滾。
她美滋滋的說道：「下班後還要大老遠跑去鄉下燒磚，光是想想就夠她們糾結的了。」
李子敬突然想起來說道：「對了，忘記告訴你了。」
「建築公司聽說了我們想自己去鄉下燒磚，給我們提了個很好的建議，廠里的工人不用跑去鄉下了。」
塗筠梅好奇的放下筷子，「什麼好辦法？」
李子敬簡單說道：「他們推薦使用一種簡易圍窯燒磚技術，可以在住宅樓的工地上直接燒磚。」
「至於製作磚坯的場所，我準備用廠里預留給幼兒園的那片地，把上面的蔬菜收掉了就能用了。」
塗筠梅用手比比劃劃的問道：「不需要建那種像窯洞一樣的就可以燒窯了？」
「不需要了。」李子敬確定道：「這種技術是直接在平地壘砌起來燒就行，等以後開工了，我帶你去現場看。」
塗筠梅含笑道：「嗯。」
兩人就這樣一邊涮著火鍋，一邊繼續聊著廠里的各項計劃。
第二天。
清晨。
李子敬便按往日的習慣開始了例行巡視兩個廠區。
工人們見到李廠長昨天才回來，今天又這麼早來巡視，紛紛挺直腰板，手上的動作也更加利落了幾分。
人人心裡都有桿秤，李大廠長能在廠里說一不二都是靠這樣平常積累下來的威望。
各項業務運轉得井然有序，流水線上的工人們配合默契，機器運轉的轟鳴聲此起彼伏。
李子敬邊走邊看，偶爾停下來和帶班的幹部交談幾句，了解生產進度和遇到的困難。
廠里的情況，他基本上是滿意的。
類似廣州之行這樣的外出，他打算多搞幾次，讓下屬們能夠適應他不在廠里的狀況。
透過這樣反覆的鍛鍊，他相信即便自己長時間不在廠里，這些得力幹將們也能獨當一面。
李子敬必須提早做好準備。
頂多一年時間，他花在廠里的時間就會逐漸減少，要花更多時間參與到廠外面的事務中去。
這是很有可能的。
倒不是因為塗筠梅所擔心的那樣，五星食品廠因為太賺錢了被市里轉為國營企業。
是李子敬心裡早都計算好了，明年65年，五星食品廠還要投入大量資金用於東直門廠區的擴建工程。
作為集體企業的招牌標杆，市里一時半會兒還不會立馬把他們廠轉為國營，市裡面的工作重心是搞托拉斯企業的試點工作。
而明年10月之後，市里有很多事務纏身，那時候已經沒空升級五星食品廠的企業性質。
等下一次安穩下來，已經是68年了。
在這寶貴的三年視窗期里，藉助日笨公司和港城公司的資源，李子敬有絕對信心把吹出去的牛實現。
五星食品的年營業額1億元以上。
到那時，即使把廠里的罐頭、調味品、羽絨三大主營業務拆分為獨立的專業公司，每一項都足以達到大型企業的規模，成為各自領域的骨幹企業。
又恰好出現了其他廠的廠領導下去了的有利局面。
他一手培養起來的下屬們經過這幾年的歷練，個個都積累了豐富的經營管理經驗，自然而然就能挑起大梁，主導三家專業總公司的日常運營。
而他自己則可以抽身而出，跑去市裡面搞經濟工作，有能指使得動的企業，不會成為無根之萍。
已經把婁曉娥成功送去了港城，李大廠長的膽子更肥了。
技術科門外的小花圃旁。
李子敬正揹著手站在花圃邊緣，給科長符知涯布置工作，「今年就剩最後兩個月了，時間緊任務重。」
「接下來我們廠要搞一場轟轟烈烈的『五新』活動，爭取在年底前做出更大的成績來。」
符知涯兩眼懵逼，眼睛裡寫滿了困惑，壓根不知道李廠長打算做什麼。
李子敬也不管他能不能理解，自顧自的繼續往下說道：「五新是指，新設計、新技術、新工藝、新材料、新裝置這五個方面。」
「你們技術科除了手頭上的工作要加緊，還要和各個專案部、車間，還有農副業基地配合好，統計好全廠的各項革新工作。」
符知涯算是有一些底了，「李廠長，我昨天向您匯報了，釀醋專案的進展很順利。」
「陳研究員說了，這項白醋生產技術目前看起來應該不存在任何問題，是完全可行的。」
李子敬點點頭表示認可，「這事我沒忘記。」
「不過這套技術對我們廠沒什麼用，過些天把技術資料整理完善好了送給城西釀造廠、龍門釀造廠這些兄弟單位。」
符知涯聞言大吃一驚，「這項技術拿去送人啊？咱們廠不開展這項業務嗎？」
李子敬微笑道：「現在市場上不缺醋，我們新開一項釀醋的業務，賺錢不多，還儘是得罪人。」
「我們要新開展的業務是釀酒！把釀出來的酒拿去和石灰廠、水泥廠、磚瓦廠這些單位交換建造職工樓所需的建材物資。」
符知涯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李廠長，這樣換物資會不會違反規定啊？」
李子敬不慌不忙道：「當然有一定的違規嫌疑了。」
「但是市裡的檔案精神是不准隨意賣酒、不准以酒換糧食，我們是用下腳料釀酒精，是用來消毒的酒精，不是用來喝的酒。」
「只不過我們的產量稍微多了一些，拿這些多餘的酒精去和兄弟單位互通有無，他們拿到手後勾兌降低度數當酒喝，就不是能管得了的事了。」
勾兌，此時還不是貶義詞。
因為釀酒太耗糧食了，生產一噸白酒需要消耗四噸糧食，醬香型的還要更多。
而我們此時又是非常的缺糧。
55年3月-6月，地方輕工業部召集全國的釀酒技術工人和幹部一百多人，根據煙臺、威海當地的先進釀酒技術，在煙臺釀酒廠試點出了好幾套節約糧食的釀酒技術。
最後總結編纂成了《煙臺釀酒操作法》這本專業著作。
55年11月，地方輕工業部、輕工業部、商業部一起開會，認為『煙臺釀酒操作法』是釀酒行業在1956年實現節約12.5萬噸糧食目標的可靠技術保障。
頓時全國都學這套技術釀酒，僅僅從56年到58年的短短兩年時間，《煙臺釀酒操作法》先後重印了五次。
到了1964年，又進行了再版補充，推出修訂版《煙臺釀製白酒操作法》。
可以說，這套操作方法如今已經在全國各地遍地開花。
各地又結合自身的實際情況，開發出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用來釀酒。
符知涯也知道一些，「釀酒也不難，這樣好像也不是不行。」
李子敬能提出這個方案，當然是認為可行，「明年廠里能建多少職工宿舍分給大家，就看我們釀酒的成果如何了。」
符知涯想到的是不能走漏風聲，「這事應該用不到陳研究員，我們自己就能做成。」
李子敬滿意笑道：「我們的最終目的，不僅不需要告訴陳研究員，你們技術科的其他人也不用知道。」
「目前廠里只有鄧支書、許三妹、蘭杏子、水福生幾位副廠長，還有供銷科的焦洪濤科長知道這個計劃。」
符知涯連忙保證道：「我這裡一定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李子敬叮囑道：「悄悄的做，雖然我們不怕麻煩，能少點事更好。」
符知涯琢磨分析道：「咱們不需要動用糧食，廠里又剛進行了釀醋試驗，現在接著試驗釀酒，應該不會引人特別注意。」
====
無窯燒磚、圍窯燒磚。
最早1956年上報紙，50-60年代，好幾本類似的書介紹這個技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