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安澤理所當然道:「三叔,就是因為大夥快沒飯吃了,咱們才要這麼做啊。」
「這些罐頭弄回去不是留著給咱們自己吃的,咱們要把罐頭運去周邊縣市,和當地有餘糧的生產隊換糧食。」
「這樣一來,咱們生產隊的老老少少就都能吃上飽飯了。」
丁世才老實歸老實,但他人不傻,皺著眉頭說道:「你這分明就是在搞投機倒把,剛才你還跟我說不是。」
丁安澤也知道有些過於狡辯了,換了一套說辭,「這事不是我一個人的主意。」
「二伯和我爸,還有四叔公和世坤叔他們全都同意了這個辦法。」
「來之前,還是安峰大哥幫我找大隊部開的路條,他現在是咱們生產隊的隊長。」
「要不是來回一趟的路費要十三四塊錢,他都想親自跟著來了。」
丁世才將信將疑的問道:「真是大夥一起商量出來的?」
丁安澤端起桌上的碗喝了一小口白粥,「您要是不信我啊,現在就可以寫封信回去問。」
「不過,得寫得隱晦點,這事咱們不能留下白紙黑字的證據。」
丁世才算是相信了侄子的說法,愁眉苦臉道:「但這個事情不好辦啊。」
放下碗,丁安澤直接大口啃著饅頭,「您是廠里的運輸科長,處理一些不合格的罐頭,應該沒人會跟您計較吧?」
丁世才耐心解釋道:「我們廠跟別的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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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廠長特別重視廠里的物資管理,把其他廠供銷副廠長分管的倉庫單獨拎出來了,安排了一名專職副廠長管倉庫。」
「而且我這個運輸科前不久剛出過事,有個司機私下收錢幫人帶貨,查出來了一個投機倒把的大案子,案值100多萬塊錢。」
丁安澤以為自己聽錯了,「多少錢?」
丁世才重複了一遍,「100多萬塊錢!」
「100多萬?!」
太過於驚訝,以至於丁安澤嘴裡的饅頭噎在了喉嚨里,漲紅了臉,雙手不停的拍打胸口。
叔侄倆頓時手忙腳亂起來。
黎明食堂的方主任聽到動靜,也趕緊過來幫忙。
等丁安澤緩過氣來後,被嚇得不輕的方主任數落道:「小伙子,你可慢點吃啊!又沒人跟你搶,著什麼急呢!」
丁安澤訕訕笑道:「我是被我叔的話給驚著了,一不小心噎著的。」
方主任好奇道:「丁副科長,您說什麼了能把孩子給嚇得都噎著了?」
丁世才一臉尷尬,「我們運輸科前陣子不是出了點事嘛?」
「我這老家侄子來京城看我,閒聊天提到了那個案值100多萬的案子。」
方主任恍然笑道:「那金額確實夠嚇人的,聽說上面要嚴辦,估計要槍斃幾個。」
丁世才稍顯不好意思的說道:「給方主任您添麻煩了。」
「這不算啥事兒,我的本職工作。你們慢慢吃、慢慢聊。」方主任擺擺手,笑著告辭道。
等方主任走遠,丁安澤壓低聲音問道:「三叔,你們廠鬧出了這麼大的案子啊?您是因為這事才當上副科長的麼?」
丁世才連忙否認道:「不是我們廠的事。」
「那個司機是從其他單位調過來的,我們廠的『五返』工作組調查他帶貨賺錢的事情,結果把他原來單位的窩案給查出來了。」
丁安澤嘖嘖稱奇道:「100多萬塊錢啊,這得賣多少瓶罐頭才能賺回來?」
丁世才正色道:「現在廣交會的定單源源不斷的發到我們廠里,大家的眼睛都盯著這幾樣出口產品。」
「我是真沒辦法從廠里弄出很多罐頭來。」
丁安澤不死心道:「能弄多少算多少?」
丁世才沉思片刻說道:「我試一試找李廠長說說,把投機倒把的事情跟他實話實說。」
丁安澤一聽就急了,連忙打斷道:「三叔,您可不能坑我啊!」
丁世才反問道:「老六,你胡說什麼呢!」
丁安澤苦著臉說道:「要是因為投機倒把被抓,我一個外地人在京城沒根沒底,指定會被送去管制教育好幾個月。」
丁世才安撫道:「李廠長不會抓你的,他挺熱心腸的,你剛才不是見過了嗎?」
「雖然因為建房子欠了一屁股債,他還是經常給附近的孤寡老人補貼家用。」
丁安澤不明所以的問道:「啥?」
丁世才說道:「這事兒我也是從街坊鄰居那兒聽來的。」
「逢年過節的時候,李廠長都會悄悄拿出一筆錢來,托街道的劉幹事匿名送給那些孤寡老人,讓他們改善生活。」
丁安澤半信半疑的問道:「真的假的?不會是街坊們瞎傳的吧?」
丁世才篤定道:「這訊息是從治安所那邊傳出來的,有準數。」
「李廠長平常為人就是這樣,雖然性子急了些,有時候脾氣上來還會動手打人,但他最喜歡幫助別人。」
「特別是他的主意多,經常能想出一些別人想不到的好點子。」
「我們廠能這麼快發展到這麼大的規模,全靠他出的那些主意。」
好人可能會更堅持原則,丁安澤還是不放心,「三叔,這事兒要是能成當然最好,要是辦不成我回去再想想其他辦法。」
丁世才懟了一句,「你們還能想出什麼辦法?還不是一些投機倒把的歪路子。」
丁安澤再三確認道:「那位李廠長真的不會秉公處理我?」
丁世才對李子敬很有信心,「你放心吧!李廠長昨天中午才從廣州回來,現在忙得很,人家沒空搭理你。」
「你也先跟我說實話,生產隊的糧食到底還能吃多久?」
丁安澤嘆了口氣,「這得看怎麼個吃法了。」
「要是按救濟糧的吃法,一天只吃半斤,勉強能撐到過大年。」
「要是按上工的那種吃法,頂多就夠這兩個月的了。」
丁世才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等上班了我找個合適的機會去跟李廠長說說這事。」
下午時分。
廠長辦公室。
丁世才懷著忐忑的心情找上了李子敬。
詳細匯報完了運輸科的工作,在侄子面前打了包票的丁世才猶猶豫豫不知該怎麼開口。
李子敬敏銳的察覺到了他的猶豫,放下手中的檔案,溫和的問道:「老丁啊,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
丁世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李廠長,有個事情想求您。」
「今天老家來了個侄子,說我們那兒今年遭了澇災,就算一天只吃半斤糧食,也只能勉強撐到春節。」
「他,他想著能不能從咱們廠弄些計劃外的罐頭,去其他有餘糧的生產隊換些糧食應急。」
李子敬追問道:「只要幫你侄子一家麼?」
丁世才懊惱地拍了拍腦門,「瞧我這笨嘴,我沒說清楚。」
「不是我侄子一家,是我們生產隊。」
「要只是我侄子一家的話,我自己接濟接濟也能渡過難關,一整個生產隊我實在接濟不起。」
李子敬繼續問道:「接濟了一個生產隊,同一個大隊的其他生產隊怎麼辦?」
生產隊是一個獨立的結算單位,但同屬一個大隊的生產隊之間關係緊密,各隊之間的收入出現巨大差距,絕對會鬧到大隊。
丁世才顯然也明白,一時語塞,「這個...。」
李子敬不緊不慢的說道:「解決辦法其實很簡單。」
「一個生產隊大概30戶人家,一個大隊也就200來戶,只要能解決100到200人的工作問題,整個大隊的吃飯問題也就解決了。」
丁世才聽得一頭霧水,在他看來,解決工作問題可比解決糧食問題難多了。
李子敬接著說道:「邱副廠長最近正在物色合適的香菇種植生產隊,另外我們還要新建一個農副業基地。」
「這次的新基地要種植果樹之類的,計劃規模是幾百畝,選址要在山上或者半山坡上,需要大量人手去開墾荒山。」
「招誰都是一樣的招,廠里可以從你老家招100個人來干兩個月的臨時工。」
此時,從河北的縣市招臨時工是京城企業的常見做法。
有些工作的季節性很強,比如取暖燒鍋爐的鍋爐工,過了冬季就沒活幹了,招社員進城就很合適,開春了他們可以回生產隊忙農活。
還有煤炭之類的轉運工作,充分利用城市近郊區生產隊的各種載具解決運力緊張的問題,還能提高生產隊的現金收入,雙贏。
城裡很多人不願意做的工作,農村的社員都很願意做。
也不全是城裡的人矯情,他們是怕一做就一輩子了。
現在分配的工作,沒有遇到大的變動的話,一輩子就在被分配的行業里摸爬滾打。
有些工作的工資上限不如其他工作,升級還要慢人一等。
正常人都會有想要一個更好的工作的想法。
農村來的人就沒這麼多計較了,工資再怎麼低也比田裡刨食的多,哪怕是幹得不自在,反正做不長久,忍幾個月就過去了。
丁世才也是這樣替老家的親戚著想的。
他小心翼翼的試探道:「李廠長,您看能不能再多招一些?150個怎麼樣?」
李子敬勸說道:「還是留些人手趁著冬天修修水渠吧,明年再遇到連綿陰雨,也不至於減產太嚴重。」
「招工需要透過你們縣裡,所以我們廠會給你們縣200人的名額,你們大隊占100個,剩下的100個是分給其他大隊的。」
丁世才這才恍然大悟,意識到李廠長已經替他的鄉親考慮得非常周全了。
他連忙站起身來,深深一鞠躬,感激道:「謝謝李廠長!我替大夥謝謝您了。」
李子敬伸手示意他趕緊坐下,「你還是去催一催邱昌吉副廠長,讓他趕緊選定地點。」
「只有地點定下來了,廠里才能推動這項工作繼續往下走。」
丁世才陪笑道:「邱副廠長最近一直在鄉下跑,想來應該是有些眉目了。」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鈴鈴鈴鈴鈴鈴。
李子敬拿起話筒,「你好,我是李子敬。」
「原來是王大隊長呀,您好您好,是有什麼最新指示嗎?」
「什麼?邱昌吉在黑石頭大隊的白石頭廟裡發現了一名逃犯,還被逃犯打傷了?只是被推了一把,崴到腳了。」
「哪個公社的黑石頭大隊?蘇家坨?石璟山!」
「TMD!當了逃犯還敢這麼猖狂,我這就點齊人馬過去報仇!」
不等王大隊長在電話那頭繼續勸解,李大廠長已經『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李子敬轉向丁世才,沉聲問道:「老丁,廠里現在哪輛車是閒著的?」
丁世才快速回答道:「今天下午只有新買的那輛解放大卡車沒有任務,現在停在了東直門廠區。」
李子敬冷哼道:「大卡車更好!能拉更多人過去。」
說完,他又拿起電話,直接打到了東直門廠區,要求那邊準備好卡車和民兵。
訊息很快在東直門廠區傳開。
聽說自家副廠長被逃犯打傷了,而李廠長準備帶人去報仇,剛下早班回到集體宿舍的年輕人們群情激憤,紛紛踴躍報名要求參加行動。
等李子敬趕到東直門廠區的時候,只見十名全副武裝的民兵早已列隊完畢,整裝待發。
嶄新的解放牌大卡車停在場地中央,發動機蓋還冒著熱氣,顯然是剛做過檢查。
四周黑壓壓地圍滿了聞訊趕來的職工。
保衛科副科長趙虎跑到李子敬面前,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地報告道:「報告李廠長!民兵連應到10人,實到10人,全部武裝完畢,請指示!」
李子敬銳利的目光掃過民兵佇列,繩索、步槍、長木棍很是齊全,滿意道:「好!準備出發!」
趙虎上前一步,小聲說道:「您在電話里只說了黑石頭大隊的白石頭廟,司機王存財不知道這個地方在哪。」
李子敬對站在車頭、手裡攥著一根搖把子的青年男子喊道:「豐臺石璟山公社的黑石頭大隊白石頭廟。」
青年男子正是司機王存財,「原來是石璟山的,我知道那個黑石頭大隊,但我不知道廟在哪,咱們先到黑石頭大隊?」
李子敬同樣不知道廟在哪裡,「就這麼辦,先到了黑石頭大隊再說。」
新車,可以不用搖把子啟動汽車,使用腳踏啟動機啟動汽車也行。
王存財跑上車啟動汽車。
趙虎請示問道:「李廠長,您是坐副駕駛還是坐車廂?」
李子敬邊走邊說道:「我坐副駕駛。」
趙虎立即應道:「那我去後面車廂壓陣。」
接著他又補充道:「夏崇祥的眼神特別好使,讓他跟您一塊坐副駕駛,路上能幫您盯著點。」
李子敬同意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