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位從滄州來的年輕小伙子丁安澤，衣著乾淨整潔，隨身揹著的包袱裡面裝著不少錢和一些糧票。
李子敬自然是不好直接問錢糧的事情，也就按慣例詢問是不是遭了災來套話。
丁安澤頗為識趣，低眉順眼道：「報告李廠長。」
「我老家今年遭了澇災，地里的莊稼收成沒多少，我就想著進城裡找點活干，掙些錢好給家裡買糧。」
李子敬繼續問道：「災情特別嚴重嗎？」
丁安澤詳細解釋道：「從今年8月份開始一直下雨，幾個月難得見幾個晴天。」
「水排不出去，土裡積水太多了也就出現了澇災，我們生產隊的秋糧大都減產了，其他生產隊還有更慘的，顆粒無收。」
「就算國家免了今年的徵購糧，眼下的收成也鐵定撐不到明年開春，家裡商量著讓我出來謀生路，也好給家裡省些口糧。」
「我想著投奔三叔，京城的胡同七拐八繞的，我好幾年沒來了，有點迷路了，問路，路人也是給我一通亂指。」
「後來我一提五星食品廠，路上的人全都知道，我就找到這裡來了。」
從對方的話語中，李子敬暫時沒發現漏洞，「打工掙錢買糧，想法挺好的。你吃午飯了沒有？」
一旁的沈萬才接話道：「我剛問過他了，說是已經在火車上吃過了。」
丁安澤補充道：「我從家裡帶了乾糧出來，火車上有熱水，我是吃飽了才下的火車。」
李子敬點了點頭，轉向沈萬才詢問道：「老沈，派人通知丁副科長了沒有？」
沈萬才回答道：「汽車隊的張未未正好開車回東直門廠區，托他幫忙捎信了。估摸這會兒應該已經通知到了。」
李子敬對丁安澤溫聲道：「那你就在這先歇會兒，等你三叔過來接你。」
丁安澤感激應道：「哎，我就在這等著。」
李子敬囑咐沈萬才，「老沈，這位小同志大老遠從滄州過來，路上肯定辛苦了，你給倒些溫水，別讓人渴著了。」
沈萬才恭敬的回應道：「李廠長您放心，我一定照顧好這位小同志。」
只是碰巧遇到了關心兩句而已，李大廠長說完話便徑直走進了廠區大門。
等李子敬走遠了些，丁安澤開口打聽問道：「沈大叔，這位李廠長是管什麼的？看起來年紀很輕的樣子。」
沈萬才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的介紹道：「李廠長可是我們廠的正廠長！」
「不是看起來年輕，是真的很年輕，前兩個月才剛滿20歲呢！」
丁安澤震驚無比，「20歲就能當廠長了？這...這也太厲害了吧？我三叔的信里說，你們廠是上千號人的大廠。」
眼前的小年輕被驚到了，沈萬才算是被撓到了痒痒處，得意道：「說起來你可能不信。」
「兩年前，我們廠還只是一個只有11名成員的生產合作小組，那時候房租都交不起，是李廠長帶著我們一步一個腳印發展壯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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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麼厲害的帶頭人，不當廠長誰當？」
丁安澤點頭道：「是該他來當廠長。」
沈萬才越說越開心，「我們廠發展得特別快，工資漲得也快，我現在一個月能拿60多塊錢，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丁安澤附和道：「我三叔上月寫信回來說當上了運輸科的副科長，我們全家都不敢信，他以前就是干點苦力活。」
沈萬才笑著補充道：「你三叔要是早點進廠里，以他踏實肯乾的做派，就不只是個副科長了，大小也得是個副廠長。」
丁安澤再次震驚，「副廠長！？我三叔？」
「你別不信。」沈萬才張開一隻手掌，「最早跟著李廠長搞生產合作小組的那10個人，現在9個都是副廠長。」
丁安澤忍不住問道：「10個人裡頭9個都當上了副廠長，剩下那個怎麼沒當上？」
沈萬才哈哈笑道：「剩下那個是我們廠支部的鄧支書，過些天就要升任鄧書記了。」
「還真是全都當上廠領導了！」丁安澤又問道：「沈大叔，你們廠的副廠長數量是不是有點多啊？」
沈萬才不以為然的擺擺手，「我們廠的業務多啊！」
「交道口廠區和東直門廠區，加上鄉下的農副業基地，5個副廠長各管一攤子的生產，都忙得腳不沾地呢。」
丁安澤感嘆道：「要五個副廠長才能管得過來？」
沈萬才笑著賣弄見識，「小伙子，你還年輕，沒見過多少家工廠。」
「我告訴你，有的國營工廠，光副書記就有七八個，副廠長也有七八個，全加起來20多個廠領導呢！」
丁安澤又一次感慨道：「20多個！京城的工廠的領導真多啊！」
沈萬才覺得方才說道好像有點嘴瓢了，解釋道：「人家是大工廠，管了好幾萬人。」
「我們廠按理說四五個副廠長就足夠了，現在有12個副廠長，是因為每個副廠長都身兼數職。」
「就拿工會的許主席來說，她既是工會主席，又掛著副廠長的名頭。你們老家的工會主席應該不是副廠長吧？」
丁安澤搭話道：「好像不是。」
沈萬才十分篤定的說道：「不是『好像』，而是肯定不是。」
「工會是工人的，不可能是副廠長當工會主席。」
「我們廠是因為發展太快了，許主席一個人既要管工會，又要當副廠長，還兼任總務科科長，時不時還得在車間幹活。」
「現在廠里幹部都配齊了，過些日子許主席就要卸掉副廠長的兼職了。」
兩人正聊得熱絡，丁世才騎著腳踏車匆匆趕來，「老六，你怎麼突然來京城了？連個信兒都沒提前給我捎。」
丁安澤舍了門房大叔，往外快走幾步，邊走邊說，「三叔，家裡遭了災了，我這是來投奔您來了。」
丁世才急忙問道：「出什麼事了？你爹上個月給我回信的時候，什麼都沒提。」
丁安澤沒有立即作答，下了台階拉著丁世才走到旁邊角落。
他壓低聲音解釋道：「我爹說您剛當上副科長，工作還沒有捋順，怕您知道家裡的事分心，就沒在信上告訴您。」
「今年咱們那兒雨水特別多，就沒見過幾個晴天，地里積水排不出去，莊稼都泡在水裡，遭了嚴重的澇災。」
「生產隊的存糧撐不了多少天了，我爸這才讓我出來找份活計，掙些錢好買糧食回去救急。」
不是親人重病或過世這類無能為力的大事，沒糧吃可以拿錢去市場上買，頂多就是多花些錢。
經常拿一等獎金的丁世才鬆了一口氣，「你爹也真是的，家裡有困難就該直說，跟我還見外什麼？」
丁安澤笑了笑，「三叔您還不了解我爹的性子嗎？」
自家大哥，丁世才沒得說，轉而關心問道：「對了，你吃午飯了沒有了？」
丁安澤坦言道：「剛才你們廠的李廠長和門房沈大叔都問我吃了沒，我說在火車上就著白開水吃了乾糧，其實我只啃了兩顆紅薯墊肚子。」
「什麼？你還撞見李廠長了？」丁世才聞言一驚。
丁安澤手指大門門洞方向，「就剛才沒一會兒。」
「你們廠長從外面回來，看見我在門房那兒站著，就主動過來詢問。問我找誰，家裡什麼情況，待人挺和善、挺熱情的。」
丁世才追問道：「你沒說什麼胡話吧？李廠長眼裡容不得沙子。」
「我怎麼會胡說八道？」丁安澤否認道，「他問什麼，我就答什麼，我全都照實了講的。」
丁世才稍稍解釋了一句，「你爹在信里說你整天不務正業，不好好幹活，我們李廠長最看不上的就是這種作風。」
得知父親在背後打了小報告，丁安澤叫屈道：「三叔，我爹才是在說胡話呢！」
「這些年，要不是我里里外外操持著，我們家早不知道要過成什麼光景了。」
丁世才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我下午還要上班。」
「這樣吧，先上車，我帶你去食堂買飯吃，其他事情咱們晚上回家再慢慢聊。」
他不忘和門洞裡的老沈揮了揮手。
老同事了，沈萬才也默契地揮手示意，沒有多說什麼。
丁安澤納悶問道：「三叔，食堂不是在廠區裡面嗎？怎麼要往外走？」
丁世才一邊推著腳踏車，一邊解釋道：「我們這個交道口廠區不夠寬敞，食堂是外包給街上的黎明食堂經營的。」
「平時到飯點了，他們會把做好的飯菜送到這來。」
「現在時間太晚了，他們的人已經回去了，咱們直接去他們店裡吃。」
丁安澤恍然道：「我就說嘛，看著不是很寬敞的樣子，應該擠不下上千號人。」
丁世才會心一笑說道：「我們廠在東直門外還有個更大的廠區，我來的時候就在那邊的運輸科辦公室休息。」
「坐穩好了沒有？」
「坐穩了。」
腳踏車載著叔侄二人，很快便消失在街道盡頭。
黎明食堂。
叔侄倆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
丁安澤撕下一小塊饅頭送入口中，詢問道：「三叔，您這個副科長手下管著多少個人啊？」
丁世才簡單回答道：「廠里直屬的就5個人，三輪汽車司機3個，還有兩個是卡車司機。」
丁安澤詫異道：「才5個人啊？」
丁世才不以為意道：「人員編制少，所以我們運輸科沒有科長，就我一個副科長負責。」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項工作是監督街道辦的架子車運輸隊，他們承攬了我們廠的部分運輸任務。」
丁安澤探聽問道：「那您上面的領導是哪個？」
丁世才是知無不言，「我直接歸岑副廠長分管。」
「不過岑副廠長最近被抽調進了工作組，他去其他廠搞『五返』工作了，李廠長安排邱副廠長代管運輸科的工作。」
「邱副廠長最近想搞點成績出來，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鄉下的農副業基地的工作，基本上沒怎麼過問運輸科的事。」
丁安澤高興問道：「那就是說現在沒人管著您了？」
丁世才坦然道：「確實沒人管，也用不著管。」
「李廠長制定的各項規章制度非常完善，我平時只要嚴格按照規章辦事就行了。」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詢問道：「你這次來京城，想做什麼工作？三叔我肯定下力氣幫你找。」
丁安澤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三叔，你們廠主要是生產罐頭的吧？」
丁世才點頭確認道：「罐頭是我們廠的三大主力產品之一。」
「為了趕在水果變質前完成加工，我們廠從周邊街道招收了200多名臨時工幫忙打下手。」
「可惜你來晚了，要是早點來，我討人情把你安排進去當兩個月的臨時工還是可以的。」
「這個月的工作結束後，廠里會辭退大部分臨時工，現在想進廠已經沒名額了。」
這年頭，臨時工也要簽合同的，兩個月一簽，到期了可以續簽，但不能長年僱傭臨時工，常年的要給臨時工轉正。
丁安澤對臨時工的工作不感興趣，「三叔，你們廠一下子招了這麼多臨時工，他們都不是熟練工，會生產出很多不合格的產品吧？」
作為老員工，丁世才還真了解罐頭專案部的事，「廢品率是提升了一些，不過不多。」
「李廠長非常重視質量工作，我們廠的質檢把關很嚴，在前面的工序就把不合格的產品都篩選出來了。」
丁安澤眼睛一亮，「那些不合格的罐頭都是怎麼處理的？」
丁世才笑問道：「你想吃罐頭了是吧？」
「不用惦記那些不合格的，家裡還有我們廠國慶節發的福利罐頭。」
「待會兒回家讓你嬸嬸給你開一罐嘗嘗，我也再給你家寄幾罐回去。」
丁安澤連忙擺手，「三叔，我不是這個意思。」
左右張望了下，丁安澤小聲說道：「我是琢磨著，你們廠里那些不合格的罐頭，拿回咱們老家也是搶手貨。」
丁世才聞言眉頭一皺，警覺的問道：「等會，你這是要搞投機倒把啊？」
丁安澤辯解道：「我不是要搞投機倒把。」
「您好幾年沒回去了，您不知道，罐頭這玩意在咱們那兒可稀罕了，您寄回來的罐頭不僅全大隊，全公社都有好多人羨慕。」
「平常只有縣城的百貨商店才有得賣，咱們公社的供銷社也就是過年的時候能見到幾罐，大隊的代銷點更是從沒出現過。」
「鄉親們想買都買不到。」
丁世才疑惑問道：「你不是說咱們那遭了澇災，連飯都吃不上了嗎？怎麼還有閒錢買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