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夜幕低垂時分。
城西。
交道口治安所的莫副所長在一位神色焦慮的中年男子引領下,來到了一家略顯陳舊的診所門前。
腳踏車還未完全停穩,風塵僕僕的中年人便激動說道:「莫副所長,就是這家診所!我父親服用的那瓶藥就是在這裡買的。」
莫副所長謹慎的確認問道:「你確定就是這家診所?」
中年人咬牙道:「千真萬確,就是這裡!」
莫副所長認真的囑咐道:「姜建峰同志,待會請您保持冷靜,我會仔細調查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中年人姜建峰迫不及待的說道:「那就拜託您一定要徹查他賣毒藥的罪惡行為!」
莫副所長未置可否,對身旁的年輕民警叮囑道:「小杜,待會多留個心眼。」
年輕民警小杜應聲道:「明白!」
掀開診所的門帘,三人魚貫而入。
店內沒有其他人,只有一名四方臉的中年人醫生正獨自坐在椅子上,專注地收聽著戲曲廣播。
配合著收音機里的咿咿呀呀之音,中年人醫生怡然自得,聽到凌亂的腳步聲,張開了微眯的雙眼。
見到身著冬季制服的莫副所長和小杜,還都不是街道的熟面孔,中年人醫生起身詢問道:「同志,你們有什麼事嗎?」
莫副所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姜建峰確認道:「是咱們跟前這位大夫賣藥給你的麼?」
姜建峰斬釘截鐵道:「就是他!」
意識到可能捲入了什麼案件,中年人醫生連忙關掉收音機,神色緊張的詢問:「這是怎麼了?」
姜建峰忿怒的指責道:「你這個黑了心的庸醫,居然賣毒藥給我!」
莫副所長打斷道:「大夫,麻煩您把您這裡銷售的核黃素片拿出來讓我們檢查一下。」
中年人醫生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檢查藥品當然沒問題。但他這樣污衊我,我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莫副所長冷靜的說道:「其他事情先不用管,我們現在先檢查您這裡賣的核黃素片。」
「我這就去拿。」中年人醫生邊說邊往櫃檯走去。
小杜不動聲色的緊隨其後。
中年人醫生邊走邊解釋,「我這裡的藥都是從醫藥站批發過來的正品貨,全都是療效非常好的好藥。」
說著話,他從櫃檯里取出幾瓶核黃素片。
莫副所長指示道:「麻煩您開啟讓我們看看。」
中年人醫生自信滿滿的說道:「沒問題,想要嘗嘗也是可以的。」
「咦?這藥片怎麼是白色的?」中年人醫生突然愣了一下,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他接連開啟幾瓶,發現裡面的藥片都是白色的,而不是淡黃色的藥片。
莫副所長追問道:「核黃素片不應該是淡黃色的嗎?」
中年人醫生支支吾吾的解釋道:「以前確實是那種淡黃色的,現在這種可能是製藥廠改進了生產工藝吧?這藥有什麼問題嗎?」
莫副所長意味深長的反問道:「要不您自個兒仔細檢查檢查?」
中年人醫生拿起一粒藥片,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後,竟然直接放入口中嘗了嘗,「這,這根本不是核黃素片!」
莫副所長質問道:「這就要問您了?」
中年人醫生慌忙辯解道:「這藥跟我沒關係啊!」
「我也是從批發站採購過來的,上午才剛剛進的貨,只賣出去了一瓶,就是賣給了他。」中年人醫生手指倒霉蛋姜建峰。
莫副所長繼續問道:「您說您是從批發站採購的,您手裡有什麼憑證麼?」
中年人醫生急切道:「我有進貨的底單,就在我那個抽屜里。」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辦公桌的抽屜。
進貨底單很快就找出來了,仔細核對後,莫副所長狐疑問道:「你確定是醫藥批發站給你的,不是你從其他地方收集來的?」
中年人醫生連忙保證道:「我可以發誓,真是從醫藥批發站進的貨!」
「您幾位來得這麼突然,我不可能提前準備好這些東西。」
「再說了,我也沒必要說謊,您只要去批發站查一下他們的底單,就能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莫副所長點頭道:「那就麻煩您帶我們去醫藥批發站核實一下。」
中年人醫生為難道:「現在批發站的工作人員應該都已經下班關門了。」
莫副所長勸說道:「您這批藥品確實是從批發站流出的,那就不僅僅是您診所這幾瓶的問題了。」
「很可能已經有大量問題藥品流入市場,被不知情的群眾買走了。」
「即便批發站已經下班了,也必須立即把他們召集回來,儘快阻止剩餘的問題藥品繼續流通。」
說到這裡,莫副所長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姜建峰,「這位姜建峰同志從您這買了藥回去,他父親吃了後人直接昏迷在路上了。」
「幸虧有熱心群眾及時發現了,用汽車緊急送往醫院搶救才轉危為安。」
差一點把人家的親爹害死了,中年人醫生這才知道為什麼姜建峰一進門就罵他是黑了心的庸醫。
他連忙向姜建峰賠禮道歉,「這位大哥,實在是對不住您了!我是真不知道批發站給我的藥品會出這樣的問題。」
姜建峰冷哼一聲,顯然這樣輕描淡寫的道歉根本無法平息內心的怒火。
莫副所長當機立斷道:「事不宜遲,我們先趕去批發站。」
中年人醫生連忙應道:「好的好的。我收拾一下,馬上就走。」
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莫副所長所料,經過核實發現,批發站的庫存藥品同樣存在問題。
既然大批次藥品都出現了問題,不用查也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出在製藥廠那裡。
市裡面很快收到了這個問題的緊急報告,立即著手回收藥片。
很快。
京城各區域都收到了緊急通知,要求近期進貨了的醫院、醫務室、個人門診等立即對『核黃素片』進行全面檢查。
五星食品廠。
交道口廠區。
上門來通知他們廠的是街道辦劉幹事。
在辦公室加班的李子敬聽完之後,不可思議的問道:「意思是京城製藥廠的人誤將硫酸阿托品片貼了核黃素片的標籤出廠?」
劉幹事自己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和李廠長一樣的反應,苦笑道:「根據目前的調查結果,確實是這麼回事。」
李子敬很是火大,「亂彈琴!他們廠的質檢呢?吃乾飯的啊!這麼嚴重的錯誤都能犯!」
劉幹事回應道:「通知里沒有詳細說明,可能調查還在進行中,暫時沒有查到具體責任人。」
李子敬憤憤不平道:「這TM的也太坑人了。」
劉幹事嘆了口氣,「所以上級要求我們連夜緊急通知各單位,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李子敬體諒的說道:「他們醫藥部門的人做錯了事情,卻要辛苦你們街道辦的同志跑前跑後,真是太不應該了。」
劉幹事擺擺手,「沒什麼。醫藥部門的同志不熟悉各單位的詳細地址,我們街道辦對轄區情況更了解。」
「根據批發站發過來的名單,我們交道口只有兩家單位需要通知。」
「你們廠雖然不在名單上,我怕你們從其他渠道進了貨又不知道這回事,也就過來告訴你們一聲。」
李子敬點點頭,「我這裡已經檢查過了,沒有發現問題藥品。」
「說起來,這事情可能還是從我這邊捅出去的。」
劉幹事疑惑問道:「這又怎麼說?」
李子敬詳細介紹道:「下午我從鄉下回來,當時我這的門衛正在處置一名老大爺暈倒在我們大門口的事,我立即安排了三輪車把老大爺送去第六醫院。」
「因為老大爺昏迷不醒,我怕會有其他事情說不清楚,又派人去請交道口治安所的莫副所長去第六醫院跟進處理。」
「門衛回來跟我報告,老大爺是吃了貼著核黃素片的硫酸阿托品片才導致昏迷的,莫副所長懷疑另有隱情去追查線索了。」
「可惜姜大爺的兒子下午出單位的外勤,一時聯絡不上。要是能早點找到他,你們也不用大晚上還要加班。」
劉幹事恍然道:「看來是莫副所長一路追查下去,醫藥部門的同志覺得事態很嚴重就向上級報告了。」
李子敬眉頭微蹙,「不是第一次犯這種低階錯誤了,他們醫藥部門的問題應該是很嚴重的。」
「前些天我去廣州了,我回來聽他們說,有一家藥店把滴滴涕當成小蘇打賣給顧客了,也是你們街道辦在半夜兩三點的時候挨家挨戶找人。」
劉幹事確認道:「是有這麼回事。」
「這次只是有一些副作用,也只需要通知到藥店、醫務室就行了,上次的滴滴涕比今晚這次驚險多了。」
「大海撈針一樣的找,還不知道顧客是不是外地的,當時真是急死人了,不僅我們街道辦居委會,廣播台、治安局、衛生局,各個部門都動員了起來。」
「不幸中的萬幸,那兩戶買到了滴滴涕的居民當晚沒有立即使用,避免了人員中毒的悲劇發生。」
李子敬直言道:「你看看,接連發生這麼嚴重的安全事故,不好好整頓是不行了,否則下次肯定還會發生更嚴重的事故。」
深有同感的劉幹事附和道:「這次之後,應該是會加強工作了。」
李子敬想起來說道:「後天,市勞動局召開安全生產會議,我倒要看看醫藥公司和製藥廠準備怎麼做檢討。」
劉幹事也知道這個會議,「我們街道辦不用參加這個會,公社的人也要參加這個會。」
去年底,五星食品廠被劃撥給了區工業局,交道口街道和交道口公社也在那時候分開了。
城市的公社一直還存在著,直到68年成立愅委會的時候,才又把街道和公社給合二為一了。
就在李子敬和劉幹事閒聊醫藥系統的問題的時候,院子裡有人邊跑邊喊道:「李廠長!李廠長。」
李子敬三步並作兩步快走到辦公室門口,「什麼事?」
看清來人是保衛科的湛守辰後,他主動說道:「你是想說核黃素片的事情吧?我已經知道了。」
跑到跟前的湛守辰氣喘吁吁說道:「您已經知道了啊!不過,我還有一件事要向您報告。」
「您的鄰居許大茂,剛才在胡同里被人打傷了。」
李子敬訝然道:「等會,你說誰被打了?」
湛守辰手指胡同的方向,「許大茂啊!您後院的那個鄰居,就是那個經常投機倒把的電影放映員。」
李子敬嘴角微微上揚,接著他咳嗽了一聲,把臉上的笑容給壓住了。
不怪他幸災樂禍,從他捉泥鰍賺生活費開始,到五星食品小組的各項事務,許大茂說的那些壞話他全都知道。
李廠長那是出了名的心胸寬廣,但他並沒有過多的折騰許大茂,留著許大茂蹦躂,就是等著別人動手,他在一旁看熱鬧就成。
聽到許大茂又挨揍了,他忍住不笑是忍得比較辛苦的。
李子敬饒有興致的問道:「是誰把許大茂打傷的?」
湛守辰搖搖頭,「我也不清楚。」
「我下班後先去交道口治安所打聽核黃素片的訊息,但莫副所長他們一直沒回來,我就先去東直門廠區吃飯和打球去了。」
「剛才我又去了趟交道口,終於打聽到了訊息,想著回來跟您報告,騎車路過胡同口的時候,正好看到三個蒙面人正在毆打許大茂。」
「那三個人也看到我了,馬上扶起腳踏車逃走了。他們人多勢眾,我才一個人我就沒有去追。」
李子敬估計湛守辰也是像張龍他們一樣,看許大茂不順眼,故意沒有去追那三個動手的人,不然可以尾隨追擊和呼喊求助。
這種話不合適當著劉幹事的面講,他轉而問道:「許大茂傷得怎麼樣了?」
湛守辰語氣輕鬆的說道:「您放心,死不了!」
「那三個蒙面人沒有用棍棒那些傢伙什,只是赤手空拳的教訓了許大茂一頓。」
「我猜八成是許大茂平日裡得罪了什麼人,人家這才特意找上門來給他個下馬威,讓他長長記性。」湛守辰八卦道。
李子敬板起面孔,故作嚴肅的說道:「這些人也太不像話了,怎麼能隨便動手打人呢?」
一旁的劉幹事插話問道:「你幫忙報警了沒有?」
湛守辰隨意道:「我沒有報警,我直接趕回廠里來了。」
劉幹事埋怨道:「遇到這種情況,你應該先幫許大茂報警的。」
湛守辰聳了聳肩,理直氣壯道:「許大茂他自己能走啊,要報警他自己會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