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騰騰的銅鍋前，李子敬評論道：「也就是把『滴滴涕』追回來了，雖然承受了不小的經濟損失，至少避免了人員中毒的悲劇發生。」
「這篇文章在我看來，純粹是在喪事喜辦，把不利影響降到最低。」
塗筠梅輕輕吹涼剛夾起的豆腐，「那些不負責任的人確實害人不淺。」
李子敬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最令人鬱悶的是，這樣嚴重的失誤竟然沒有什麼懲罰措施。」
「在昨天的全市安全生產會議上，對涉事單位僅僅是通報批評和停業整頓，對責任人也就是要求自我批評和扣發獎金而已。」
塗筠梅細嚼慢咽的吃著豆腐，斟酌著說道：「這好像也不好懲罰得太嚴厲吧？」
「他們也不是故意的，要是讓他們去坐牢的話，恐怕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情，責任人就不敢上報了。」
「這樣可能反而會讓更多的無辜群眾受傷害。」
李子敬坦言道：「確實，懲罰的尺度很不好把握。」
世事往往就是這樣不盡如人意。
他也沒轍，只能寄希望於醫藥系統能借這次機會進行大的整頓，切實改進工作作風和管理制度，把漏洞都堵上。
當然，2年後，說不定會有人把這些事情拿出來做文章。
是不是故意搞破壞？
事情呢確實有這麼個事，主觀意圖這玩意全憑個人心證，就看上下兩張嘴怎麼說了。
李子敬略過這事，又提起另一件事，「前兩天的核酸素片更嚴重，是真的有人遭了老罪了，市裡面說是要嚴查嚴辦，估計有人要吃掛落了。」
由於實際影響範圍比較小，塗筠梅還不知道核黃素片的事情，「核黃素片又是怎麼一回事？」
李子敬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講述了一遍。
聽完後，塗筠梅震驚道：「這也太離譜了！這性質比賣錯藥的更嚴重多了，生產、檢驗的人全都沒發現，是嚴重的瀆職！」
李子敬夾起鍋里的白菜葉子，「賈副柿長已經親自去車間主持整頓工作了，暫時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麼處罰。」
塗筠梅搖頭感嘆道：「醫藥行業的問題也太多了。」
「昨天，中央已經下達了明年的經濟計劃，工作重點從『改善群眾生活』，調整為『爭取時間，大力建設戰略後方』。」
「計劃中提出了很多需要改進的工作，可惜沒有專門提到醫藥工作。」
自己的女朋友在大單位的重要崗位，政策方面的訊息是比較靈通的。
李子敬聞言來了興趣，「都提到了要推進哪些方面的工作？」
塗筠梅今晚來這就是想和他分享這些資訊，立即說道：「內容很多，提了一大堆，我說幾個和你們廠有關係的。」
她掰著手指數道：「簡化設計任務書的內容和審批手續，實行設計工作的愅命化。」
「取銷基本建設現場的甲、乙方，實行一個單位的統一領導。」
「改變物資訂貨在前，生產、基本建設計劃在後的做法。」
「改進勞動工資計劃和勞動力的管理制度，精簡管理機構。」
「大力精簡統計報表，改進統計方法。」
「還要改進財稅管理制度，這一項特別強調了，最近的『四清』和『五返』工作都反映這個問題是比較突出的。」
李子敬搭話問道：「財稅管理涉及的主要是會計帳目問題吧？」
塗筠梅點頭道：「沒錯，像我在胡家溝參加'四清'工作的時候發現，絕大多數社員都反映看不懂生產隊的帳目。」
「生產隊的會計也跟我說，他自己對很多帳目也是一知半解，很多帳目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記。」
李子敬疑惑問道：「生產隊的帳目應該不複雜吧？無非就是記記工分，記錄糧食銷售收入這些，帳本應該看得懂才對。」
男友也有不清楚的事，塗筠梅笑盈盈道：「你現在說的就是普通社員想到的『收、支』概念。」
「但是生產隊實際執行的是一套以現金為主體的『複式記帳』體系，由於每筆資金都要保持平衡，這裡的『收、支』概念與普通人的理解不大一樣。」
「舉個例子，生產隊收穫糧食存入倉庫，要記一筆『收』農業收入，同時還要記一筆『付』庫存糧食，這個『付』其實是表示生產隊的糧食儲備增加了。」
「社員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自己隊裡的糧食存入自己的倉庫，卻要記作『付』？」
「又比如出售庫存糧食的時候，要記一筆『收』庫存物資，這擺明了是減少物資，卻要記成『收』。」
「社員還是搞不懂，糧食明明都賣出去了，怎麼帳上反而變成『收』糧食了？」
「他們認為這種記帳方式記了好幾本亂七八糟的帳，根本看不懂，他們完全沒有辦法核對帳目真假。」
「就連會計自己也不懂為什麼要這樣記帳，培訓班是這麼教的，他們就跟著這麼記，沒辦法向社員解釋清楚原因。」
這已經是最簡單的帳目，還有更加複雜的操作。
比如用公積金購買一頭騾子，需要涉及三個會計科目。
分別是『付：固定財產，收：公共基金，付：公積金』。
總共要記錄六筆帳，包括『總帳三筆，明細帳三筆』。
社員們對此怨聲載道，『圈裡騾子沒兩頭，帳上騾子排成行，帳物兩回事，實在是煩瑣。』
最令人頭疼的是調整使用八大基金（公積金、公共基金、固定基金等）。
很多會計自己都搞不清楚帳上到底有多少資金是可以動用的。
比如延慶康莊公社的兩個生產隊，在信用社的存款數額相當可觀，但沒人知道這些錢具體屬於哪些基金。
從帳面上來看，他們的公積金已經全部用完，甚至還倒欠了1000多元，實際上那些存款當中的大部分就是公積金。
基本建設是必須推進的，資金也是必須支出的，一頭個兩個大的會計也就只能瞎幾把亂挪了。
可以說，這種複式記帳方式，正是現階段導致社、隊帳目混亂的主要根源之一。
65年，先後在青島、武昌召開了全國農村社、隊會計制度改革會議，決定把現金、實物分開立帳，簡化帳目讓社員能夠看懂。
李子敬若有所思道：「生產隊現在是跟著參照我們工廠的記帳方式來的。」
「我們廠里的職工，除了少部分老職工，都是初中以上文化，還有好幾個大學畢業生，即便是他們，沒經過培訓也都看不懂這種帳目。」
「我是要求財務科同時做兩套帳，一套是按照國營企業會計制度設定的幾大本的複雜帳冊，另一套是用於公示的簡略的收支帳。」
塗筠梅了解五星食品廠的執行方式，「你們廠財務科的工作量比一般單位多很多。」
李子敬隨口說道：「暫時還行吧，簡略的單式收支帳是從複式帳的匯總資料中提取出來的。」
塗筠梅提醒道：「還是要多關心財務科的工作強度，他們既要經常參加各種培訓，又要處理廠里的帳務，挺辛苦的。」
李子敬解釋道：「包括專案部的核算員，我們廠里的財務人員是所有科室當中人數最多的一個部門。」
「很多年輕職工參加夜校和業餘學校的學習，我都是建議他們學會計課程，邱昌吉他們學的就是會計專業。」
已經提醒過了，塗筠梅也就沒有再多說了，「嗯。」
李子敬轉而關心問道：「你們單位最近有沒有組織什麼培訓活動？」
塗筠梅興致勃勃分享自己最近的工作，「我這兩天剛參加了《國外業務結算工作的幾項規定》的培訓。」
「過些日子還要學習新版的《國外業務會計核算基本規程》。」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厚度，「很厚的一本小冊子呢。」
李子敬聞言笑道：「早知道這樣，今天就不該吃這個素火鍋的，應該買只雞回來給你補一補。」
塗筠梅莞爾一笑，眼中帶著甜蜜，「不用的，我偶爾會在食堂吃一顆雞蛋。」
李子敬看著她嬌俏的小模樣，忍不住笑道：「可可愛愛的，快過來讓我親一口。」
塗筠梅早已經熟悉他的套路了，嬌嗔道：「你又想使壞了。」
李子敬理直氣壯的說道：「那當然了，面對這樣的秀色可餐，我要是不想對你使壞，那還算什麼男人？」
塗筠梅並非不想溫存，略帶遺憾的說道：「待會兒可能有人會來找你。」
還真有可能，李子敬頓時垮下臉來，「唉！還是當一名普通職工比較自在，沒人打攪，也沒人時刻關注。」
塗筠梅垂下眼帘，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明天不用上班，我今天...可以晚一點回去。」
李子敬眼睛一亮，壞笑道：「要不乾脆別回去了，咱們來個通宵到天亮。」這具身體很年輕，他有猖狂的資本。
塗筠梅剜了他一眼，嗔怪道：「真是的，越說越不像話了。」
李子敬收斂了玩笑的神色，「這兩天和紅星公社、秦家村談得順利，我們廠很快就要開始墾荒工作了。」
「我作為廠長，全程在那裡盯著是不可能的，但是剛開頭的一段時間，我肯定要多下去看看。」
「等忙起來，我就沒多少時間可以陪你了。」
塗筠梅好奇問道：「你們已經選好了新的種植基地的地點了嗎？」
李子敬點點頭，「中院秦姐跟我說她娘家那裡很合適，我去看了一下，各方麵條件都很可以，就定在了秦家村。」
接著，他詳細的向塗筠梅介紹了種植基地的負責人選、總體規劃等情況。
塗筠梅認真聽完，誇讚道：「你規劃得挺完善的。」
李子敬直言道：「廠里的事情，我做了決定，基本上沒人跟我唱反調，所以我常常擔心我自己考慮得不夠周全。」
「美女軍師你要幫我多參謀參謀。」
這番話讓塗筠梅很是受用，開心笑道：「這個方案應該沒什麼問題，就是招工的事情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
李子敬胸有成竹的說道：「糧食供應這塊我已經安排妥當了，不需要額外增加用糧指標，臨時工的審批應該不會遇到什麼阻礙。」
忽然，他察覺到院子裡來了外人。
是運輸科副科長丁世才和他侄子丁安澤正朝東廂房走來。
老實人丁世才走在前面引路，不是很安分的丁安澤提著煙和酒緊隨其後。
門外傳來丁世才略顯拘謹的喊聲，「李廠長，您在家嗎？」
塗筠梅朝李子敬使了個眼色，那神情分明在說：看吧，被我說中了。
李子敬揉了揉太陽穴，起身說道：「我去處理一下。」
掀開門帘出了門，李大廠長直接了當說道：「老丁啊，你這樣做讓我很難辦。」
丁世才尷尬賠笑道：「下午邱副廠長和陳遠輝副科長跟我說了廠里要給農副業基地招工的事。」
「我回去跟我這侄兒說了一下，讓他趕緊回老家準備人手。」
「這不，他非要我帶他過來，當面感謝李廠長您的關照。」
丁安澤連忙上前一步，「李廠長，您這是救了我們大隊幾百口人的生計。」
「我要是不登門道謝，那真是豬狗都不如。回去了，全大隊的人都會埋怨我的。」
李子敬正色道：「心意我領了，但這些禮物我是不收的。」
「因為你們提著東西，我連請你們進屋裡喝口茶都不合適。」
「你們還是趕緊回去吧，把工作做好了比什麼都強。」
丁安澤仍不死心，陪著笑臉說：「李廠長，只是兩瓶酒，真不算什麼。」
李子敬擺手打斷道：「別說兩瓶酒，你就是兩個空瓶子我也不能收。」
「這些東西留著孝敬你三叔吧，他平時喜歡抽菸，也喜歡偶爾喝兩口解乏。」
丁安澤還想堅持，「我三叔他另外有，這是給您的，我提都提過來了。」
李子敬沒空掰扯，直接亮出底線，「你要執意把這些東西留下，那我只能取消你們生產大隊的招工計劃了。」
這話一出，丁安澤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丁世才見狀趕緊打圓場，「李廠長，這孩子不懂您的規矩，瞎琢磨我們老家那套人情世故來辦事。」
「您別往心裡去，我這就帶他回去。」
李子敬笑著點頭道：「老丁你辦事我是很放心的。」
丁世才保證道：「到時候我會抽時間去鄉下盯著他們，敢不老實幹活的直接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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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暫時減少一些評論的回覆，緩一緩。
望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