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種小打小鬧的投機倒把行為，當事人還不是廠里的正式職工，李子敬一般不管這樣的閒事。
只有碰上了詐騙、打人那種有明確受害人的案子，他才會主動去管一管。
今天李子敬一直在等河北懷來縣方面的訊息。
那個自稱『李光有』的騙子不僅是個詐騙慣犯，還敢冒用五星食品廠的名義行騙，李大廠長自然不會輕易放過這種人。
可惜他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上班了，懷來縣那邊依然還沒有發現騙子的蹤跡。
倒是第七建築公司的人再次登門造訪，還是昨天那三個人，副處長王林、體型肥胖的杜春永和身材矮小的蘇家揚。
這次副處長王林學聰明瞭，直接找的是交道口廠區，沒有再傻乎乎的跑去東直門廠區碰壁。
五星食品廠的厂部在交道口。
作為門房沈萬才按照慣例詢問道：「幾位同志，請問你們要找誰？」
副處長王林回應道：「我們是第七建築公司的，我是裝置材料處的副處長王林，請問你們李廠長在廠里嗎？」
沈萬才的門房經驗已經很豐富了，並沒有直接回答，「王副處長您好，您找李廠長有什麼事嗎？」
副處長王林開門見山道：「和李廠長談談關於挖掘機的事情。」
沈萬才指了指牆邊的長木板凳子，「您幾位請在這裡先坐會兒，我這就通報給廠長辦公室。」
同行的胖子杜春永嘟囔道：「你們廠的規矩可真夠多的，讓我們王副處長坐在這兒喝西北風。」
沈萬才不卑不亢的解釋道：「我們廠作為一家食品生產工廠。」
「嚴格管控訪客進出是為了食品生產的安全考慮，同時也是防範敵特破壞的必要措施，還請您幾位能夠多擔待一些。」
胖子杜春永昨天在東直門廠區接連被張龍扣了兩次敵特嫌疑的帽子。
今天又聽到敵特兩字，胖子杜春永很是不爽，「你們廠是跟敵特結下樑子了嗎？哪來那麼多敵特專門盯著你們廠搞破壞！」
副處長王林立即橫了胖子杜春永一眼，告戒他別亂講話。
沈萬才則沒有搭理對方的牢騷話，徑直撥通了廠長辦公室的內線電話。
來訪者並非公司副經理級別以上的領導，李子敬也就沒有親自出面接待，而是讓恰好在辦公室的邱昌吉前去應付一二。
邱昌吉獨自一個人大搖大擺的走到了門口。
沈萬才介紹道：「丘副廠長，這位是第七建築公司的王副處長。」
其實昨天回城後聽了張龍的詳細匯報，邱昌吉很輕易的認出了三人中為首的副處長王林。
「王副處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邱昌吉熱情的伸出手，「我叫邱昌吉，暫時負責我們廠的保衛科、運輸科、基建辦公室、農副業辦公室幾項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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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處長王林也客氣的握手寒暄，「丘副廠長，久仰大名！」
邱昌吉沒有邀請他們進入會客室的意思，直接笑問道：「我聽保衛科的同志講，王副處長您昨天去過我們東直門廠區詢問挖掘機的事？」
副處長王林笑著承認道：「是有這麼回事。」
「我們公司丟失了一台挖掘機，聽說貴廠開了一台挖掘機去鄉下的農副業基地，我就特地過來核實一下情況。」
邱昌吉坦然道：「我們廠確實呼叫了一台挖掘機去鄉下，但那台挖掘機絕對不可能是你們第七建築公司的。」
副處長王林不動聲色問道：「丘副廠長，您是怎麼確定不是我們公司的挖掘機的？是車身上標註了其他單位的名字嗎？」
邱昌吉解釋道：「車身上面沒有寫你們公司的名字，所以不可能是你們的。」
副處長王林敢於上門來詐取，就是知道挖掘機的車身上啥標誌都沒有。
他笑眯眯道：「我們公司有很多裝置都沒有噴塗公司名稱，貴廠私自挪走我們公司的挖掘機是不大妥當的。」
邱昌吉打斷道：「王副處長，我就不跟您兜圈子了，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
「你們應該是從第三建築公司那裡聽到了一些訊息，想來我們廠渾水摸魚弄走挖掘機。」
「我可以把話撂在這兒，要是那台挖掘機是你們公司的，我邱昌吉三個字倒過來寫！」
副處長王林繼續周旋，「丘副廠長，何必把話說得這麼絕對？」
「我們公司確實丟失了一台挖掘機，我們裝置材料處有責任找回公司的裝置。」
面對這種厚臉皮，邱昌吉有些不耐煩的說道：「我們廠正在協助警方追查一個詐騙慣犯，正在等城東分局的訊息。」
「你們上其他地方騙去，我們五星食品廠不吃這套！」
聽到這話，副處長王林打算轉變策略，語氣變得強硬，「丘副廠長，你這是執意不肯歸還了？」
邱昌吉毫不客氣的回懟，「我還個錘子。」
「就算你們公司丟了一台挖掘機，你們報警都要先提供挖掘機的外觀特徵、機型、發動機號這些詳細資訊。」
「來，你現在就說說，你們公司丟失的那台挖掘機的發動機號是多少？」
面對丘昌吉的強勢逼問。
拿不出真憑實據的副處長王林不好招架，只好退而求其次的說道：
「就算不是我們公司的挖掘機，但京城的建築公司都歸市建委統一管理，我來幫著要回去也是應當的。」
邱昌吉嗤之以鼻，「你這套說辭騙騙外行還行，在我面前耍這套把戲是什麼意思？當我邱昌吉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你們幾家建築公司之間的那些彎彎繞繞，我給你們留點面子就不細說了。」
「再說了，又不是只有你們建委系統有挖掘機，不說那些部屬的國營大廠了，京城自己的京西礦務局幾家單位也有挖掘機。」
「這些小伎倆在我這裡行不通，要騙人你上別的地方騙去。」
副處長王林臉上沒有絲毫被當面戳穿的尷尬。
他反而強調道：「丘副廠長，我回去查清楚挖掘機的相關資料，能證明是我們公司的挖掘機，你們廠就願意歸還了？」
邱昌吉直言道：「我估計第三建築公司的人可能已經告訴你們裝置型號了，說不定還有記性好的人連發動機號都背下來了。」
「這樣吧，只要你們回公司能翻出『京城進出口公司』的銷售發票，我就認了。」
「要是拿不出來，那就對不住了，挖掘機必須歸還給真正的主人，免得人家後面找我們廠要東西。」
話不投機半句多，邱昌吉說完這些話，轉身就往廠區里走。
第七建築公司的三人也下了台階，走向腳踏車停放處。
胖子杜春永憤憤不平的說道：「這個邱昌吉也太囂張了！」
矮個子蘇家揚倒是看得很明白，「咱們空口無憑，人家當然有底氣這麼硬氣。」
胖子杜春永滿臉不甘的看向副處長王林，「領導，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副處長王林掏鑰匙開腳踏車鎖，「你剛才沒聽見人家邱昌吉要『京城進出口公司』的發票？這事已經沒戲了，涼拌。」
胖子杜春永湊到近前，小聲提議道：「咱們找京城進出口公司幫忙開一張發票，他們五星食品廠也查不出真假吧？」
作為裝置材料處副處長，王林還是了解一些機械裝置進出口方面的情況。
「那也要你能找得到這家『京城進出口公司』幫忙才行。」
胖子杜春永疑惑問道：「這家公司很難打交道麼？」
副處長王林沒有賣關子，「這家公司早就不存在了。」
「前年改了個名字叫『京城工業品出口公司』，還對外加掛了『機械進出口公司京城分公司』等4家分公司的招牌。」
「今年年初的時候，『京城工業品出口公司』的機械科又單獨分出來，成立了『機械進出口總公司京城分公司』。」
說到這裡，王林意味深長的看著杜春永，「你說說看，咱們該找誰開發票？」
胖子杜春永聽得一個腦門兩個大，氣憤道：「我操他大爺的！這個邱昌吉也太他媽奸詐了！」
矮個子蘇家揚嘆了一口氣，沮喪道：「連開發票的公司都沒了，看來咱們是徹底沒指望了。」
副處長王林補充道：「就算這家公司還在，等我們打通關係開出發票，恐怕挖掘機真正的主人早就找上門來了。」
「這事就這麼算了，工期的事情讓施工隊自己想辦法解決。」
胖子杜春永心有不甘的說道：「挖掘機要是能給咱們公司用該多好啊，留在五星食品廠就是糟蹋了。」
矮個子蘇家揚附和道：「誰說不是呢。」
這種看法，李子敬顯然是不會認可的。
他的農副業基地，將來會按著他指引的方向實現很多新技術、培育很多新品種，基地建設也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工程。
厂部三進院。
李子敬的廠長辦公室。
正在品茶的鄧長玉看到邱昌吉回來了，放下茶杯問道：「他們怎麼說？」
邱昌吉得意的匯報導：「已經打發走了。」
「我明確告訴他們，要拿京城進出口公司的發票才能領走挖掘機。」
李子敬點點頭，指示道：「這話你也跟第三建築公司的人說一聲。」
邱昌吉立即應道：「待會兒去了東直門工地，我就跟他們說。」
這個藉口，還是塗筠梅幫李子敬想到的，她們清算科很了解這些進出口公司的帳戶變動。
李子敬覺得好用立馬拿來用了，「把這話放出去，估計市建委系統的那些建築公司就不會再來我們這打歪主意了。」
邱昌吉肯定道：「不會來咱們這自找沒趣。」
鄧長玉好奇問道：「你們說，這台挖掘機會是哪家單位的？」
李子敬輕描淡寫道：「那些家大業大的單位唄。」
「像是石璟山鋼鐵廠，他們廠邊上的白廟料場沒人管理，也沒有用鐵絲網圈起來。」
「附近的居民白天用麻袋和竹筐裝煤炭、焦炭，晚上的時候直接趕著板車來拉。」
「電鏟車司機根據這個情況編了幾句順口溜。」
「石鋼公司家業大，白廟料場太複雜；礦石礦粉加生鐵，原煤卸在農民家；四通八達隨便走，樣樣東西隨便拿；建議公司安電網，不然電鏟都丟啦！」
「電鏟車那種龐然大物，比我們偷偷開去鄉下的挖掘機大多了。」
鄧長玉對這個例子並不完全認同，「這只是快要丟了，還沒真丟。」
邱昌吉接過話茬，「那是因為沒人會開，不然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李子敬贊同道：「說的沒錯。」
「挖掘機這事算是翻篇了，以後要是再有人敢來詐騙我們的挖掘機，就叫他們拿出發票來。」
邱昌吉嘿嘿笑道：「有了這台挖掘機可真是幫了大忙！」
「那些靠人工挖特別費勁的地段現在都不是問題了，整個基地的土地平整工作進度比預期快了很多。」
李子敬鄭重道：「最重要的工作是修水壩，修水渠。」
邱昌吉介紹最新進展，「市政設計院的潘設計員幫忙介紹的兩位同志，已經勘測好了資料。」
「現在正在測算幾座水壩的結構強度，預計很快就能正式開工了。」
因為是在峽谷修水壩，還面臨山洪的威脅，李子敬要求水壩工程要按照正規標準來做。
而他們這種沒有納入計劃內的基建，只能透過私人關係請專業人士幫忙設計。
李子敬叮囑道：「京城的雨季要到每年的6月份才開始，我們還有很充足的時間，水壩施工不要太著急了。」
鄧長玉也語重心長的說道：「水壩可以慢慢修，一定要修好了！」
邱昌吉信心滿滿保證道：「放心吧，潘設計員都說我們的施工方案已經足夠謹慎了。」
「紅星公社的人也說咱們做事情太小心了，換他們來做，直接開挖直接砌水壩。」
鄧長玉堅持道：「謹慎一些總沒錯，這樣大家心裡都踏實。」
「做仔細一些也多費不了多少功夫。」
李子敬正說著話，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響起清脆的鈴聲。
「你好，我是李子敬。是劉副大隊長啊，你好你好。」
電話那頭傳來劉副大隊長的聲音，「李廠長，有個好訊息要告訴您！懷來那邊傳來訊息，已經抓到那個騙子『李光有』了。」
李子敬臉上笑容更盛，「這死騙子還挺會藏的，辛苦懷來的同志了，終於抓到他了。」
劉副大隊長的語氣卻有些微妙，「嚴格來說不算是抓捕歸案，應該說是剛剛被解救出來。」
「解救出來？」李子敬還以為自己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