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輝提示道:「您看小秦連長左手邊第四、第五個人,就是那一高一矮站在一起的兩個生面孔。」
老秦支書眯起渾濁的老眼仔細辨認,「不認得,不像是我們大隊的人。會不會是滄州那邊來的民工?」
陳遠輝一直盯著不遠處的兩個陌生人,「滄州來的民工我基本都有印象,這兩個人我從沒見過。」
老秦支書不以為意道:「興許是附近生產大隊的人到我們村走親戚,看到這裡很熱鬧就湊過來瞧瞧。」
陳遠輝學到了李大廠長的謹慎,「老秦支書,您先在這看比賽,我過去問一問他們是幹什麼的。」
老秦支書心裡覺得陳遠輝有些過於小心了,嘴上還是說道:「我跟你一塊過去看看。」
陳遠輝勸阻道:「您不用過去,我去問一下就行了。」
老秦支書客氣道:「正好站久了腳趾頭凍得慌,走動走動暖暖身子。」
見老支書執意要同行,陳遠輝也就沒有再勸,事情不著急,慢慢踱步走過去。
「嘿!你們兩個是哪個大隊的?」陳遠輝突然伸手拍了拍高個男子的肩膀。
正看得起勁的兩名陌生男子轉過頭來。
高個陌生男子用輕蔑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陳遠輝,撇嘴道:「問誰呢?」
陳遠輝加重語氣重複道:「就你們倆!哪個生產大隊的?」
矮個陌生男子不耐煩的嗆聲道:「老子是哪個大隊的,關你屁事!」
走在後頭的老秦支書冷哼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紅星大隊出了名的二流子張三、張四。」
「你們兩個跑我們秦家村來想幹什麼壞事?」
高個男子張三立刻變了臉色,低眉順眼,「哎喲,是老秦支書啊!您老怎麼沒去街上開大會呀?今天的文藝匯演可熱鬧了。」
老秦支書板著臉問道:「少給我嬉皮笑臉的!老實交待,來我們村幹啥來了?」
張三賠笑回答道:「今天不是元旦放假嘛,我們兄弟倆聽說這邊有比賽看,就過來瞧瞧。」
矮個男子張四附和道:「對對對,瞧你們大隊很熱鬧,我們過來湊個趣兒。」
老秦支書警告道:「看熱鬧就老老實實看,別找事!」
「哪能啊!」張三連忙推了推身旁的張四,「我們兄弟倆都是本分人,從不惹是生非。」
張四會意,一邊往旁邊挪步一邊說:「我們就看看,保證不吭聲。」
倆人賠著笑臉,說著說著溜到旁邊去了,不留在這裡礙眼。
老秦支書懶得理會他們的小動作,轉頭對陳遠輝解釋道:「他兩住在紅星大隊,是一對堂兄弟,大名要他們自己才記得,我們公社的人都管他們叫張三、張四。」
「這兄弟倆好吃懶做,成天遊手好閒,投機倒把的事情沒少干,被教育過好幾回了。」
「聽說也有小偷小摸的問題,這個沒被人抓到過現行,不知道是真是假。」
陳遠輝疑問道:「慣犯?治保會沒有把他們管起來?」
老秦支書壓低了些聲音說道:「投機倒把不是什麼大罪。紅星大隊裡頭姓張的比較多,都是沾親帶故的,管得也就沒那麼嚴。」
陳遠輝瞭然的點點頭。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只見一輛黑色小轎車正沿著鄉間土路緩緩駛來。
陳遠輝頓時懶得去管什麼張三、張四的了,想著來的會是什麼人。
老秦支書好奇問道:「陳副科長,來的是你們廠領導?」
「我們廠沒有配小汽車,我前去迎接一下,看看是什麼領導。」陳遠輝說完就朝停車坪走去。
坐小汽車的不一定是領導,也可能是普通群眾有急事坐了租車公司的車,但能專程開到這偏僻工地的,車裡坐的肯定是領導。
沒一會兒,小汽車開到了平常用於上下貨的停車坪。
車裡面,李子敬嘚瑟道:「怎麼樣,塗小美女,我的車技還不錯吧?」
塗筠梅掩嘴輕笑道:「算你厲害!開得穩當,不暈車。」
李子敬停車熄火,繼續嘚瑟,「以後沒事不要瞎質疑你男人!」
塗筠梅正色道:「就算你會開車,你平常沒機會開,生疏了還是比較危險的,以後可別逞能了。」
李子敬沒有回嘴,答應道:「曉得啦!」
「今天情況比較特殊,三個卡車司機都休假了。」
「雖然方向盤式三輪汽車和小汽車是同一個準駕車型,廠里的三輪汽車司機全都沒機會開小汽車,與其讓他們開,還不如我自己來。」
「嗯,咱們下車吧。」塗筠梅點到為止,沒有繼續嘮叨。
看到車上下來的是李子敬和塗筠梅。
陳遠輝驚訝得結巴起來,「李、李廠長,這車是您開的?」
李子敬隨口道:「今天元旦放假,下鄉的公共汽車太擠了,我托人借了一輛小汽車代步。」
「這,這,這您什麼時候學會開小汽車的啊。」
陳遠輝進五星食品廠的時候,廠里已經有專職司機開車了。
李子敬以身作則沒有開廠里的車,借用外單位的吉普車等車輛也是安排廠里的司機開車。
陳遠輝也就不知道李子敬會開小汽車。
李子敬輕描淡寫道:「開小汽車又不是什麼難事,有點子力氣的人都能學得會。」
回過神來的陳遠輝勸說道:「您會開三輪汽車,我聽邱副廠長他們說過。」
「這開小汽車和開三輪汽車不一樣吧?就算是一樣,您平時也時間沒練習,這樣直接上路也太危險了!」
李子敬解釋道:「相比坐公共班車,我開車還更安全呢!」
「我剛才在路上看見,一輛核定坐三四十個人的班車,滿車廂都是人,應該不下於七八十個人。」
「超載這麼多人,稍微一個不小心就要出安全事故。」
陳遠輝按此時的人的觀念想法說道:「司機師傅都開習慣了,他們有經驗,應該沒事。」
李子敬打斷道:「我可不想把生命安全的大事交給他們的違規經驗。」
「你看我平時什麼時候自己開過車?駕駛證辦下來那麼久了,也就今天這一次。」
陳遠輝又是一驚,「您還有駕駛證啊?」
李子敬確認道:「非營運駕駛證,准駕三輪汽車和小汽車兩種。」
「好了,不說這個了,邱昌吉今天在胡家溝基地脫不開身,我代表廠里下來慰問一下大家。」
「看這熱鬧勁兒,活動辦得不錯,大家玩得還挺開心的。」李子敬伸手示意去比賽現場。
提到得意處,陳遠輝笑著回話道:「他們以前沒參加過趣味運動會,新鮮勁兒十足。」
李子敬邊走邊問道:「有沒有人不守規矩瞎搗亂的?」
「都挺守規矩的。」
陳遠輝多解釋了一句,「秦家村的男社員也參與了比賽,女社員在旁邊圍觀看熱鬧,上場了輸贏很正常,鬧起來就太丟人了。」
「獎品方面呢,有沒有起鬨嫌少的?」
「有幾個小年輕念叨了兩句,說咱們用幾顆糖打發人,獎勵太寒酸了。幾位隊長及時把他們給壓下去了。」
獲勝的獎品只有幾顆糖,確實像是哄小孩一樣。
不過大多數人覺得有獎品已經很不錯了,不識趣的人終究是少數。
一問一答之間,很快走到了老秦支書等人的跟前,李子敬主動問候道:「老秦支書,新年快樂!」
老秦支書笑著應道:「李廠長,新年快樂!這位姑娘是?」
李子敬介紹道:「這是我還沒過門的媳婦,塗筠梅,在人行總行的國外業務管理局工作。」
塗筠梅甜甜一笑,「老秦支書,新年好!」
老秦支書樂呵呵道:「新年好!早就聽說李廠長的物件長得俊,今天可算是見著了。」
緊接又是寒暄介紹民兵連的小秦連長等人。
李子敬是下來搞慰問的,不是來掃興的,現場很快恢復了熱鬧的氣氛。
等比賽結束,他帶著塗筠梅上山檢視基地的建設進度,這也算是一個遊玩專案。
爬上了半山腰,塗筠梅感嘆道:「進度真快,挖掘機立了大功了吧?」
李子敬小心的照應著她,免得她摔倒了,「是啊,沒有挖掘機,不可能這麼快的進度。」
「要是這個月不下雪,這批民工回家春節之前就能完成大部分的工程了。」
塗筠梅抬頭望向晴朗的天空,「這兩個多月,京城一滴雨都沒有下,連老天也在幫你呢。」
李子敬笑道:「沒下雨確實更好施工,希望這個月也不要下雪,讓工程儘快完工。」
塗筠梅看下遠處用油氈蓋起來了的大傢伙,「一直沒有單位來找你們要回挖掘機麼?」
李子敬示意她繼續往前走,「沒人來找。」
「天津請來的挖掘機師傅回去了,過兩天會有個東北的師傅過來,東北的師傅能做到春節。」
塗筠梅疑問道:「梯田的大致輪廓都挖好了,剩下的修修補補用人工不就行了嗎?用挖掘機來修修補補,太費錢了吧?」
李子敬連指了幾個位置,「還要挖幾口山塘存水,等雨季來了的時候,多存一些水在山塘里用來防旱。」
塗筠梅手指山下問道:「那不是正在修水壩麼?」
李子敬解釋道:「真要遇上了很嚴重的旱災,紅星公社水庫的水不夠用,下面水壩積蓄的水肯定會被優先用於秦家村的小麥地、玉米地。」
塗筠梅同樣明白這個道理,「糧食生產是第一位的,果樹不在優先用水的範圍內。」
李子敬補充道:「蘋果、梨和桃子都是很耗水的果樹。」
「反正可以用挖掘機挖,乾脆多挖幾口山塘存水,平常的時候水一層層往下滲,還能保持土壤里的墒情。」
很會算帳的塗筠梅一針見血的說道:「這得多耗費不少油錢呢。」
李子敬賣柴油給廠里都賣了好幾噸了,坦言道:「確實比較費錢!以後可以用挖掘機承包工程把錢賺回來。」
塗筠梅是真沒想過還能這樣做,「行不行哦?這挖掘機可不是你們廠的,只是你們撿來的。」
李子敬理直氣壯道:「現在它就是我們的了。」
「我已經讓人噴了油漆了,『五星食品廠基建工程辦公室』幾個字,在挖掘機的前後左右都噴了。」
塗筠梅提醒道:「原單位找上門來,你噴再多油漆也不作數。」
李子敬笑嘻嘻道:「那也要能找上門來!聽第三建築公司的人講,市里最近正在抽調精幹力量去支援建設渡口市。」
「單位人員調動一混亂,交接工作很容易不完善,一年半載後才想起來找,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12月26日的時候,冶金部批准,四〇公司正式成立,也就是攀枝花鋼鐵公司的前身。
塗筠梅白了他一眼,「你是打算能賺一天是一天。」
李子敬點頭道:「沒錯。」
正當兩人暢談未來計劃,李子敬猛然警覺的望向山坳深處。
之前秦家村的老秦支書說過,裡面全是荒山野嶺,根本沒有人煙,要翻過好幾座山才會遇到其他生產隊。
可是此刻,他竟然看見一個女人從山坳里走了出來!
塗筠梅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子敬,怎麼了?」
李子敬手把手的指過去,「你看那邊,有個人在那。」
塗筠梅仔細瞧了瞧,發現遠處的人影梳著一條長辮子,「好像是個女人,她是去山上砍柴的麼?好勤快呢。」
李子敬幽幽說道:「她兩手空空,不像是砍柴的,倒像是在逃命!」
「啊!」實在出乎意料,塗筠梅驚呼了一聲。
愛管閒事的李子敬帶著塗筠梅往山坳方向走去。
那個梳著長辮子的女人也發現了他們,一邊拼命朝他們走來了,一邊朝他們揮手呼救。
「救命!救命啊!」
李子敬留塗筠梅慢慢走在後面,他自己飛奔了過去。
他看清楚了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大姐,出什麼事了?」
長辮子女人一邊朝他走來,一邊哭喊道:「他們殺了我全家!」
「暴紹府、暴紹坤、暴玉書、暴國書他們七八個人殺了我全家!」
「我家9口人全都被他們砍死了。」
來人精神已經有些失常了,李子敬飛身上前喝問道:「他們在哪裡殺人的?」
長辮子女人回答道:「就在我家裡,我老公孩子全都被他們殺死了。」
李子敬打斷問道:「冷靜點!你現在告訴我,是在哪個生產隊?」
長辮子女人抹了一把眼淚,「暴海子村。」
李子敬再問道:「你叫什麼名字?你老公叫什麼名字?」
「我叫暴冬蘭。我老公叫陳正美。」長辮子女人麻木的繼續說道:「我兒子叫陳家正,陳家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