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歷來行之有效的開大會向群眾講明來意也不搞了。群眾對我們有很多批評。』
『看來這個檔案比較好一些,但是還要實踐證明。』
『有不清者清之,無不清者不清,沒有虱子就不要硬找。』
『挽弓當挽強,用箭當用長。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這四句通俗明瞭,就是搞那個大的,大的倒了,那些狐狸慢慢清嘛。群眾就怕搞不了大的。』
孟茂生介紹道:「整個運動的性質,只講社會...和資本...兩條道路的區別。」
「之前的講得有些太複雜,我們的群眾聽得雲裡霧裡。」
「現在這種淺顯直白的劃分,能讓群眾一聽就懂,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查普通群眾,不要退賠,只調查幹部的問題。群眾心裡有了底,我們的工作也就好做了。」
接過孟茂生給的一疊稿紙,李子敬贊同道:「不查群眾,這個好啊!」
「俗話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幹部帶什麼頭,群眾跟著怎麼走。」
「就拿我們五星食品廠來說,要是普通職工偷拿廠里東西的現象多了,追根究底,主要責任在幹部身上。」
「幹部要是能以身作則,嚴格自律、嚴格管理,下面的職工自然就不敢亂來,廠里自然就沒有那麼多問題。」
「即便有個別不守規矩的,教育起來也容易得多。」
孟茂生往銅鍋里下了些牛肉,「很多同志也都是這麼認為的。」
「揪著普通職工、社員的一隻雞一隻鴨不放,分散了力量和注意力。」
「對於那些問題不大的幹部,也是幫助他們儘快放下包袱,團結他們站到職工和社員這邊來。」
李子敬一目好幾行的掃了幾眼排隊坐車的稿子。
他一心兩用的說道:「幫助幹部放下包袱的做法,是去年六七月份鼓勵自首的政策,這和去年9月份的『後10條』不一致。」
孟茂生給兩人添了些酒,「確實不一致。」
「不過『後10條』已經廢止了,所有和以前的政策不一樣的,今後都按照這次新出的『23條』為準。」
李子敬問了個關鍵問題,「這次的『問題不大』的具體標準是什麼?」
「這個要根據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孟茂生伸筷子示意他鍋里的撈牛肉吃。
李子敬追問道:「以我們廠為例子,先不說思想層面的問題,單說經濟問題,貪污盜竊廠里多少錢的幹部可以免予處分?」
孟茂生直接說道:「300塊錢以下,個人檢討比較深刻、退賠表現比較好的。」
「實在沒錢退賠的,經過全廠職工開會討論同意,也可以不退賠。」
排隊坐車的稿子沒什麼問題,李子敬把稿紙放到一旁,準備開始涮火鍋。
「300塊錢也就五六個月的平均工資,不至於拿不出吧?」
孟茂生解釋道:「有些幹部的家庭負擔比較重,欠著好些錢,要他們一下子拿出10幾塊錢都很困難。」
「算來算去,最後還是要靠困難補助來出這退賠的錢,與其這樣兜兜轉轉的麻煩,乾脆一次到位,減免拉倒。」
李子敬嘖了一聲,「也是,本來生活就困難,又沒有其他合法收入來源可以用來退賠。」
孟茂生補充道:「其實好多人的問題都是幾十塊錢、100塊錢上下,有這麼個新政策,很多人身上的包袱可以放下了。」
李子敬挑了挑眉,「其他地方我不清楚,城東我比較了解,最近這幾個月查出來的人,起碼有八成都能受益於這項政策。」
整個城東,總共2751件,其中不涉及錢、只涉及票券的36件。
1萬元以上的2件。
1000元到1萬元的48件。
300元到1000元的384件。
300元以下的2281件,占比83%。
京城這類大城市的生活成本比較高,標準放寬到300或者400元;小城市和農村的一般標準是200元以內。
幾個月的工資,這個金額不是很大,退賠後放下包袱繼續安排工作,理論上是可行的。
但是有項計劃好的後續措施沒有跟上,也就是調動工作。
不把人調去其他單位,繼續留在原單位,這就留下很大的隱患。
可以說,這種做法簡直是怕同事關係鬧得不夠僵,繼續增加同事之間的矛盾強度。
李子敬處理五星食品廠的事務,非常重視把互相看不順眼的人儘早分開,為的是儘量減少同事之間的矛盾。
他這裡的還只是互相看不順眼而已。
舉報、作證的同事們和貪污盜竊的那位可是結下了梁子!
等過個兩年,有機會了,興風作浪搞事一點都不希奇。
李子敬下班後去城西赴約吃火鍋。
城東的東直門公交車站。
作為24路公交車的終點站,聚集了一大群等候發車的乘客。
五星食品廠保衛科和紅星軋鋼廠保衛科合作,雙方一起派了人在這維持秩序組織排隊,現場井然有序。
一輛即將發車的公交車緩緩開啟了車門。
保衛科身材壯碩的女隊員霍麗珍高聲喊道:「大家不要擠!排好隊一個個上車。」
軋鋼廠治安股的人也在一旁協助,「都老實排隊,禁止插隊!」
這時,一輛從城裡駛來的24路公交車也恰好拐到了這裡。
從車上下來的一群人中,夾雜著幾位五星食品廠罐頭專案部的小姑娘,嘰嘰喳喳的小聲聊著天。
一名矮胖墩中年婦女故意湊近穿著五星食品廠廠服的幾位姑娘,清了清嗓子說道:「這個車站,大家不用擠著上車,真是件大好事啊!」
面容姣好、不怯場的趙曉燕得意的回應道:「這都是我們李廠長提議的。」
矮胖墩中年婦女順勢搭話問道:「哪個李廠長啊?」
穿著碎花棉襖的陳麗華緊了緊衣領,驕傲的說道:「當然是我們五星食品廠的李子敬廠長。」
矮胖墩中年婦女立刻接話道:「原來是他啊!」
「我知道,20歲的小伙子特別能幹,你們五星食品廠能這麼風光全靠李廠長領導有方。」
扎著長辮子的徐金梅開心問道:「你也知道我們李廠長呀!」
矮胖墩中年婦女突然提高嗓門說道:「我怎麼會不知道?我還知道你們李廠長和他物件吹了,正要找物件呢!」
趙曉燕震驚道:「李廠長和他物件吹了?」
陳麗華激動問道:「李廠長要找物件了?」
徐金梅不敢相信的問道:「真的假的?」
李子敬在紅星軋鋼廠也是很有名,可以說在城東這一片都很有名。
這突如其來的『大新聞』,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連正在排隊上車的乘客都停下腳步,紛紛回頭張望。
公交車司機問了一句,一聽是李廠長的八卦,也沒有催促那些人上車。
站在車門附近維持秩序的霍麗珍,斜瞥了一眼,粗壯的大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短木棒上。
矮胖墩中年婦女繼續大聲的煽風點火,「你們還不知道啊?
「交道口那邊好些媒婆都準備介紹她們自家的侄女、外甥女給李廠長呢。」
趙曉燕急忙追問道:「什麼時候的事啊?」
矮胖墩中年婦女面有得色,「就這兩天吧,我也是聽那些媒婆說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趙曉燕驚喜道:「你們都不要跟我爭!」
陳麗華撇了撇嘴,「說得好像我們不爭,你就能把李廠長搶到手一樣。」
徐金梅附和道:「就是就是,咱們廠可是有好幾百號女職工。」
走了過來的霍麗珍,用短木棒指著矮胖墩中年婦女,「大家不要聽她造謠!」
「李廠長上午請了交道口治安所幫忙追查謠言的源頭,據那些媒婆交代,她們正是聽信了眼前這個女人的謠言。」
「大夥幫我一起抓住這個給李廠長造謠的臭女人。」
貌似已經暴露了,矮胖墩中年婦女臉上的笑容沒了,慌忙撇清道:「不關我的事啊!我也不知道,都是別人教我這麼講的。」
趙曉燕原本還在盤算廠里哪些漂亮姑娘會是競爭對手。
此刻發現自己被人忽悠了,趙曉燕頓時惱羞成怒,抬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
「唉喲!你怎麼還打人呢!」矮胖墩中年婦女捂著臉叫道。
趙曉燕怒氣上頭,「我打你又怎麼樣!敢造李廠長的謠言,看我不打死你!」
陳麗華等人也一擁而上,甩耳光的、抓頭髮的、捶拳頭的、扯衣服的等等不一而足,女人打架就是這麼花樣百出。
霍麗珍反而要維持現場秩序了,「都別打了!都別打了!」
可惜五星食品廠的這群女職工揍人揍的正起勁,根本沒人理會她的勸阻。
作為李子敬親自挑選的保衛科女隊員,壯實的霍麗珍也是個大力士。
她把短木棒塞回腰間,一手一個的把五星食品廠的女職工扒拉開。
被壓在地上的矮胖墩中年婦女終於重見天日,捶地哭喊道:「哎喲喂哦,疼死我了!這麼多人打我一個。」
霍麗珍呵斥道:「別吵了!再吵,我就用警棍揍你!」
矮胖墩中年婦女剛挨了一頓胖揍,真怕這些動手能力很強的年輕人又動手,老實的閉上了嘴。
霍麗珍又命令道:「起來!跟我回廠保衛科交代你的問題。」
矮胖墩中年婦女只得灰溜溜的爬起來。
東直門治安所的王副所長推開看熱鬧的人,「怎麼回事?」
來的兩個人是個穿冬季制服的,矮胖墩中年婦女以為來了救星,告狀道:「民警同志,剛才她們一群人合起伙來打我。」
王副所長嚴肅詢問道:「怎麼回事?」
霍麗珍上前一步,簡略的介紹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
了解了情況,王副所長轉向矮胖墩中年婦女,語氣嚴厲的說道:「你瞧瞧你乾的什麼事?造謠生事,人家不打你才怪!」
矮胖墩中年婦女急忙辯解道:「我可沒有造她們的謠。」
徐金梅一甩長辮子,義憤填膺的反駁道:「沒造謠我們,造謠李廠長也不行!」
陳麗華緊跟著補充道:「搬弄是非,這是在敗壞李廠長的名聲!」
趙曉燕有些氣急敗壞,扣帽子道:「這分明是想搞亂我們廠!我懷疑她是別有用心的人!」
王副所長抬手示意眾人安靜,「行了行了,都別吵了。」
王副所長沒有立即處理此事,而是先疏散圍觀群眾。
他轉頭對停在不遠處的公交車喊道:「要坐車的趕緊上車!公交車,我老遠就見你們停著了,趕緊開走。」
沒什麼熱鬧好看了,圍觀的人很快恢復了排隊上車的秩序。
待現場恢復平靜,王副所長開始審問矮胖墩中年婦女,「你叫什麼名字?」
矮胖墩中年婦女低聲回答道:「張淑蘭。」
「你剛才說是別人教你這麼講的,那個人是誰?」王副所長沒有問雜七雜八的,直接追問主謀。
矮胖墩的張淑蘭支支吾吾說道:「我...我也不認識他,是他主動找上我的。」
王副所長正色道:「造謠是可以拘留和罰款的。你要是不老實交代,我就先拘留你7天,再罰你10塊錢。」
矮胖墩的張淑蘭聞言頓時慌了神,連忙說道:「我說的全都是實話!」
「前天,一個不認識的男的找到我家,他讓我先在交道口找媒婆說李廠長和物件吹了,再到東直門車站找五星食品廠的職工說這個事。」
王副所長又問道:「然後呢?」
「然後?沒有然後了,他就讓我做這些。」矮胖墩的張淑蘭搖頭道。
王副所長換了個方式問道:「那你做這些事情,就沒有什麼好處?」
矮胖墩的張淑蘭猶豫了一下,坦白道:「這個...這個...他給了我10塊錢,還說事成之後會再給我20塊錢。」
王副所長冷哼一聲,「就為了30塊錢,你就幫人造謠?」
矮胖墩的張淑蘭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我想著,這也不是什麼壞事,馬上又要過年了,家裡沒錢過年,我一時糊塗就接了下來。」
王副所長循循善誘道:「現在給你一個立功的機會,你好好想一想,把那個主謀的情況詳細交代清楚。」
「你不要急著說你不知道,就比如剩下的那20塊錢,那個主謀怎麼給你?」
矮胖墩的張淑蘭抬頭說道:「那20塊錢,他說等事成了之後,他會上我家給我。」
王副所長耐心問道:「事成之後,他要是不上你家呢?」
矮胖墩的張淑蘭一拍大腿,「他沒說!我看他長得一副領導的模樣,穿的也是幹部的中山裝,不像是說話不算數的人。」
「我平常給人做媒,也都是事成了之後才收媒人禮錢,我就沒想著他會不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