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比地獄更糟糕的地方(2)
船上的顛簸與騎馬的顛簸感截然不同。
馬背上的起起伏伏,好歹有一個能拿捏的頻率,受力的方向也相對固定。
但在船上,李維總有一種像是腳下踩著厚厚的天鵝絨、無處著力、卻又被從四面八方拋飛的錯覺。
用亞當的話說,這就是「浪涌」一波波衝擊船底造成的現象。
特別是考慮到榮耀號為了搶時間、是空載趕來的日瓦車則。
儘管榮耀號是一艘吃水深度約9米、長近70米、寬達16米的龐然大物;儘管它的每一寸船身都是由2500多棵最好的橡木加上40噸鐵材打造而成。
但在真正的洋流面前—榮耀號所處的位置正是日瓦車則兩道「臂膀」的最窄處、出海口、季風帶榮耀號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脆弱。
「你可是趕上好時候了,我的表弟。」
亞當在前面引路,頭也不回地打趣道:「這季風變向的時節,也是一年中天氣最好、浪涌最小的時節。」
「要是換個時間登船,你最好出門前沒吃太多東西。」
李維一邊聽著,一邊探手探腳地挪動重心一沒辦法,從腳底板傳來的晃動總是快於李維的大腦反應,連帶著五臟六腑的位移都有著「自己的想法」。
「少君。」
同樣在適應新環境的黑騎士突然輕輕推了李維一肘,面上有幾分恍然,低聲說道:「你看咱們現在這樣,像不像之前的費爾南多?」
李維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抬頭看了一眼前方東歪西扭、小步重踏的亞當,眼前頓時一亮。
李維的目光接著又掃向周邊甲板上的老水手。
果然這些人的站立姿勢都跟費爾南多似的「沒個正形」。
李維先前還以為是這幫人身上的痞氣重,沒放在心上。
現在看來,一年到頭大部分時間都飄在海上,這些水手明顯已經習慣了這種特殊的行走方式。
這種隨時要調整重心的走路姿勢,在常年待在陸地上的李維等人看來,自然是彆扭至極。
進了船艙,視野陡然變暗,僅有些微的陽光透過舷窗的縫隙照亮了艙內空間。
映入李維眼帘的是一個巨大的「大通鋪」。
近百張吊床像是蠶繭一般懸掛在船艙里,隨著海浪左右搖擺。
吊床下方就是弩炮的炮身,以及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木桶。
地板被黑褐色黴菌和污漬覆蓋,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直徑約20厘米粗的纜繩一左一右,自李維的腳下延伸,貫穿整個船艙。
巨大的、需要百餘人同時推動的雙層絞盤立在艙室中央,與槍桿的杆柱一起,隔絕了李維繼續向前窺探的視線。
在「大通鋪」的左右,還有一些小型的隔間,此刻門板緊閉,李維也不知道有什麼用途。
而始終縈繞在李維鼻間的那股惡臭,也變得「清晰」了起來是氨氣那股子刺激性的氣味。
或者說得粗俗一點,是尿的味道。
李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給病患住這種地方,不如直接給他一刀還痛快一點。
難怪水手一次出航的死亡率高達四分之一。
李維正想著,只見前方的亞當停下腳步,撿起一根李維不知道什麼用途的木棍,奮力敲擊著船身,口中大聲呼喊:「布瓦多,你在哪?快出來,布瓦多!」
「別催了別催了!布瓦多來了!」
當中一個隔間的門板被推開—李維這才發現門板也是可活動式的,可以直接掛在艙頂、節省空間名叫「布瓦多」的矮小年輕男子應聲走了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柄帶血的剪刀。
「這是我的妹婿布瓦多,也是榮耀號上的船醫兼首席木匠。」
「這位是荊棘領的少君、繼承人,我先前與你說過的————」
亞當給雙方作了介紹。
布瓦多那雙與體型不協調的大眼睛瞪得溜圓,有些迫不及待地擠開自己的大舅哥,湊到李維的跟前,仰著頭追問道:「他們的尿為什麼會變色?」
這沒頭沒尾的話頓時讓李維有些摸不著頭腦,不動聲色地避開布瓦多滿是血漬的雙手,口中反問道:「您說的「他們」是指?還請布瓦多先生說得詳細一些。」
亞當扯了扯有些魯莽的布瓦多,笑著接過話茬:「布瓦多他說的是那些得了水手病的人,我們每天都給他們喝至少十啤酒杯的檸檬汁或者橘子汁。」
亞當比劃著名足足有手掌那麼大的「啤酒杯」,接著說道:「然後這些人的尿就會變得像是檸檬汁或者橘子汁————」
李維的神情當即有些微妙,又往後退了幾步,與這兩人拉開距離:「你們該不會,找人喝了————」
「那倒沒有,」亞當連連搖頭以證清白,「我們只是想知道,這東西有沒有副作用。
「」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表弟,遠洋航行淡水珍貴,海水又侵蝕皮膚,所以尿液有很多用處,必須要搜集起來。」
「比如說清洗衣物、清理船上的油污。」
亞當吞吞吐吐地說道,末了又補充了一句:「當然,緊急情況下,總比喝海水要好。」
聽亞當這麼一說,這下李維總算是明白了這船上無數不在的氨氣味是從何而來。
心中想著,李維又低頭看向布瓦多:「我想尿液變色的問題,可以通過減少檸檬汁的攝入來解決。」
「至於是否有其他的影響,我確實未曾考慮過。」
雙方的利益不同,看待問題的側重點也就各異。
李維固然知道維生素C是水溶性的,過量攝入危害不大。
但確實從來沒有把病人的排泄物視為「必須要回收的物資」,自然也就回答不了布瓦多的疑問。
「如果布瓦多先生認為有必要的話,」李維又補充道,「我可以提供必要的技術支持來進行驗證。」
「我也是這麼想的!」
布瓦多聞言露出了一幅果然如此的笑容,打開向下的艙門,對李維一行示意道:「請隨我來!」
「最上層的艙室與中間層的艙室區別不大,」亞當照例為李維解釋著榮耀號的構造,「主要都是戰鬥艙室。」
「那些小隔間則是醫生的手術室、雜物的堆放室、圖紙令旗存放處之類的輔助艙室。
「」
「戰鬥艙室同時也是水手們的休息室。」
亞當指著中間層艙室里同樣密密麻麻的吊床,不無唏噓道:「總之,我的表弟,你就想著,要把七、八百號人生活半年的一切物資都塞在這艘船上————這麼看,榮耀號簡直就小得可憐。」
「我看不止吧,」李維跺了跺腳,「這底下不還得存放貨物嗎?」
亞當聞言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掃了李維一眼,嘴角微翹:「確實如此,我的表弟,你已經掌握了遠洋航行最要緊的事。」
一行人笑談著,在布瓦多的帶領下,來到了中間層船尾的艙室——一個船上用來臨時關押犯人的監獄。
李維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許是聽到了腳步聲,監獄裡,那幾道蜷縮在地的黑影有氣無力地抬起頭。
黃的脂肪、黑的膿包、紅的肌肉、白的肌腱————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洞」就這麼霸占了這幾個人的面部—一如果還能稱為「人」的話。
「這些人,沒救了吧?」
布瓦多一聲嘆息,又帶著一絲絲渴求奇蹟的期盼,問向身旁的李維。
海風悽厲地呼嘯,油燈搖曳,昏黃的燈光打在這些可怖的人臉上,光影交錯,恍如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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