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我就是個賣魚的
城市是脆弱的。
空間的集約節省了傳遞的時間,代價就是生活資料的來源受制於人。
城鎮居民已經習慣了每天從集市和店鋪里選購「刷新」出來的新鮮商品。
「市霸」、「漁霸」、「路霸」之流的存在卻給物資供應鏈蒙上了灰黑的底色。
當這底色被迫翻湧、浮現出水面時,災難就無從避免地波及到了每一個人的頭上。
一場大雨過後,回港的漁民驚奇地發現,今天的漁市沒有開張。
這下漁民們傻了眼,新鮮的魚可經不住存放,他們還急著換取麵包來餵飽自己的一大家子呢。
一群人壯著膽子去找這片區域的「漁老大」,卻撲了個空。
於是又找去了漁市的管事的家門口。
鼠有鼠路,蛇有蛇道,這些滿身魚腥味、連自己的婆娘都下不去嘴的漁夫,卻是整個日瓦車則物資供應鏈的底環之一。
也最先感知到了異樣。
管事雖然把嫌棄寫在了臉上,卻也告訴他們,「漁老大」早上去了高爾夫農莊採買物資一直沒回來。
還有就是碼頭倉庫失了火,現在城裡的老爺們火氣都很旺。
「你們這幫賤民最近走路多長點眼睛,別衝撞了老爺們的鼻子;還有,等比利那小子回來了讓他來我這一趟!」
說完,管事就「砰」地一聲關上了大門。
漁民們面面相覷,「比利」就是「漁老大」的名字。
可管事能稱呼「漁老大」為「比利那小子」,他們可不想挨比利老大的魚叉。
大約從十年前起,比利老大就「接管」了這片漁場,統一收購漁民們的漁獲。
當然,漁民們也可以選擇說「不」那就等著稅官和海岸巡邏艦隊找上門吧。
至於稅官、管事和比利老大之間的關係,漁夫們不知道、也不敢問。
一幫無權也無勢的漁夫,湊在一起商量了一會兒—自然是商量不出什麼的各自背著魚簍唉聲嘆氣地回家去了,嘴上罵罵咧咧地最近又要吃鹹魚了。
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家的潑辣婆娘眼下也正在空空如也的菜攤前大吐口水————
「真慘啊,連狗都不放過。」
黑騎士蹲下身,扒拉了幾下橫戶當場的看門犬:「腦門上的血洞,看著像是袖弩的弩箭造成的,一箭斃命。」
黑騎士站起身,環顧了一圈。
農莊內,大多數屍體的死亡姿態千奇百怪,很明顯生前有過掙扎、逃命的跡象,卻一個都沒能活著逃出去。
黑騎士又扒拉了幾具農戶的屍體,有些感嘆:「火燒倉庫,殺人滅口,乾淨利落。」
「少爺,這可比甜水鎮那幫廢物強太多了。」
李維點了點頭,甜水鎮畢竟深處內陸、少見刀兵,跟讀作水手寫作海盜扎堆的日瓦車則不可同日而語。
在這裡吸納亡命之徒,跟在工地上吸灰一樣容易。
「這裡叫什麼名字來著?」
李維又扭頭看向給自己報信的堂妹艾莉絲。
「高爾夫農莊,」艾莉絲翻檢出梅琳娜傳來的紙條,「日瓦車則附近的三十八個莊園裡,有七個莊園的農作物和家畜是由這裡統一採購並運輸到城裡的。」
「超過一半的莊園管事在最近半年裡和高爾夫農莊的莊主有過貿易往來。」
艾莉絲指了指天鵝絨大床上那具肥胖的半裸男屍,他的身旁還有兩具赤裸的女屍:「喏,就是這頭肥豬。」
看來這莊主的級別不夠高,蒙在鼓裡一併被滅了口。
「堂哥,你好像不驚訝?」
艾莉絲鼓著腮幫子,有些泄氣。
「驚訝什麼?」
李維翻找著已經被嚴重破壞的莊主寢室,頭也不回。
「農莊啊!」
艾莉絲雙手比了一個大大的圓,兩眼放光:「這裡肯定是重要的節點吧!」
「掌控了這裡,我們就能學著甜水鎮那樣————」
艾莉絲對自己未能趕上甜水鎮的事變一直耿耿於懷,每次翻看李維整理出的甜水鎮相關資料時嘴裡都要嘟囔幾句。
如今有了有樣學樣的機會,艾莉絲仿佛已經瞧見「日瓦車則守備官」的職位在向自己招手了!
一記腦瓜崩打斷了艾莉絲大小姐的騎士夢。
「瓦蘭城也有類似的農莊,」李維彈了彈艾莉絲的小腦門,嘆了口氣,「有誰敢拿這個做文章嗎?」
「這裡離日瓦丁太近了。」
前世里,李維對這種場景並不陌生。
大到水泥沙土鋼筋的採購、小到工地食堂廚餘垃圾的回收,施工隊伍每到一地,都少不了打著某地商業協會或者民企互助組織旗號的人送來明里暗裡的請託乃至於威脅。
當地居民的「工作安排」更是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要不以為工地上養那麼多「外包人員」幹什麼呢?
他們可以是建設的一份子,也可以是秩序的破壞者;其授意可以來自施工方,也可以來自當地村委。
兩兩組合,就是一場「莽村狂飆」的真實映射。
大城市在這一點上並非做得更好,而是「太大了難以被看見全貌」。
那些凌晨時分穿梭在環城高架上的生鮮運輸車、那些每天傍晚更換的垃圾桶、那些屹立在城郊荒地上的特高壓電線、那些只有本地商販才知道的批發市場————
只是如今的李維換了身份,從規則的適應者變成了規則的制定者。
謝爾弗想要在天鵝堡的枕邊「再造一個甜水鎮」,屬實是想多了。
而李維眼前的高爾夫農莊,完成了它的「外包使命」,以一種符合當下道德水準和鬥爭手段的方式「體面退場」。
李維翻找了一圈,不出意外地沒有什麼收穫。
哥頓也在此時走了進來:「這雨下得太巧了,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雖然嘴上連連惋惜,哥頓的手指卻對著不遠處高聳的煙囪無聲地比劃著名。
李維心領神會,湊近了那煙囪連接著的壁爐幾步,稍微拔高了些聲調:「我們走吧,通知市政廳的人來。」
「城裡的物資供應可不能斷了太久。」
腳步聲漸不可聞。
又過了良久,一蓬爐灰窸窸窣窣地跌落在壁爐里。
緊接著是一雙腳,隨後是一些叮噹作響的珠寶掉了下來————
隨即,一個身材矮小、渾身的魚腥味連煙囪味都蓋不住的男人從煙囪里「滑」了出來0
男人黑乎乎的臉上一雙藍色瞳孔的小眼睛更是顯得格外生動,第一時間就跟蹲在門口的李維對上了眼。
「嗨~」
李維擺擺手,打了個招呼。
壁爐旁等候已久的黑騎士已經提溜住了矮小男人的後脖子。
淚水當即在男人黑乎乎的臉上衝出兩道「淚斑」:「別殺我!我什麼都沒看見!我只是個賣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