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本故事純屬故事
「咚咚咚~」
富有節奏的敲門聲響起,讓一直捧腮發著呆的憐花回過神來,她輕聲回了句「請進」,絲毫沒有要起身過去開門的意思。
失禮,或許吧。
但憐花現在懶得去想這些。
恰如此時她本該回府稟告信陵君,剛才在墨匠坊中發生的一切,順帶將昏迷不醒的衛莊也捎帶回去。
可憐花卻根本懶得動彈。
只是呆呆地坐在墨家友情提供的客房中,等待昏迷的衛莊自行醒來,而後再被動地捲入後面會發生的事情中。
「吱呀~」
門扉被推開的輕響聲傳來,憐花慵懶地微微側頭,瞧見身著藍紫色常服地雪女欠身而入,眸子中划過一絲訝異。
她本以為來的會是藥無咎或者端木姑娘。
畢竟一直讓衛莊躺床上昏迷不管總不是個事,總該有個醫師過來診斷一下傷情,再決
定是讓他自行恢復還是對症下藥。
可沒想到;竟然是雪女過來了。
她難道也會醫術嗎?
不太想的樣子。
自己也好,衛莊也罷,跟她也沒有什麼密切的關係,值得她特地來此探病拜訪吧?
難不成是來尋仇的?那還真是————
不對,自己又想這些有的沒的幹嘛?又沒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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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當中幾乎是習慣性地冒出了諸般推斷猜測,可想到一半,那股子這幾天始終縈繞在身心間憊懶無力又冒了出來,讓憐花主動停止了思考。
原本活靈活現的狡黠目光,再度變得空洞起來。
如同人生目標只會四處遊蕩的喪屍。
倒映在眸子中的世界已褪色。
招呼都沒有跟推門而入的雪女說上一聲,只微微地點了點頭,愣愣地望著窗外空無一物的天空。
完全不知道在想著些什麼。
「憐花姐姐,我應該可以這樣叫你吧。」
沒有在意憐花那過於怠慢的態度,雪女手持玉簫緩步靠近這個暮氣沉沉的女子,面帶笑意地試探開口。
「————自然可以。」
翠綠如洗的玉簫進入視野當中,憐花那原本猶如一灘死水的眼神中,重新泛起了淡淡漣漪。
她扭頭看著應該是樂家出身的雪女,神情不由得有些恍惚。
最終還是輕聲點頭,簡短地回應了一句。
「聽無咎說,姐姐您是信陵君身邊最受寵信的侍女,於歌舞一道上亦有不俗的造詣,不知妹妹我能否討教一二?」
緩步走到憐花身旁坐下,雪女繼續試探開口。
她那塗抹著淡藍色眼影的明澈雙眸一眨不眨,緊緊盯著憐花,似平想要瞧出對方內心深處藏著的秘密,讓其重新浮現出水面。
先是衛莊,後是憐花。
似乎雪女總對他人心思深處藏著的秘密很有興趣。
可實際上,雪女也並非那種隨便想要窺探他人隱私的人。對衛莊,那是因為對方一樣罕見的霜白髮色勾起了雪女心中的過往回憶。
而對憐花,卻是因為剛才問心曲下,憐花異乎尋常的情緒波動。
問心之曲,勾動過往種種難堪的回憶。
除了吹奏此曲的雪女,和心神有著多重守護的藥無咎外,當時在場眾人幾平心中都難免情緒跌宕起伏。
可即使放眼眾人,憐花也是最為特殊的那個。
那種快要滿溢而出的晦暗絕望,跟其他人的情緒起伏比起來,簡直猶如九天皓月跟渺茫螢火間的差距。
對於這個信陵君身邊的侍女,雪女並無多少興趣。
但藥無咎似乎很在意對方情緒激盪的緣由。
於是,雪女便來此探究,想要在這件事上幫藥無咎分憂。
其實,她更想要幫藥無咎素手研墨,做那紅袖添香伴讀書之人,恰如妃雪閣中的姐姐們在和一些風流才子相處時一樣。
奈何書房空間有限。
因為藥無咎跑去跟衛莊切磋耽誤了時間,念端明顯很是不耐煩,更嫌棄雪女這個不懂醫術之人在裡面只會添亂。
為了不觸這位前輩的霉頭,雪女只能含淚離了書房。
轉而來此先把這邊的事情給辦妥當了。
憐花卻是不知雪女來此的原因中還有這許多彎彎繞繞,卻也瞧出了對方試探的意思。
若是以往,憐花多半會半掩紅唇,輕巧地糊弄過去。
可今日她卻是沒什麼心情,面對雪女的試探,乾脆直接了當地就點頭承認了下來:「沒錯,跟你想的一樣,我也曾是————
「至少算是樂家中人吧。」
完全沒想到憐花竟然如此直接,雪女忍不住呆了呆,只覺得自己原本準備好的諸多說辭全都派不上用場。
不過她到底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還是立馬含笑接上了話:「為何說是曾是?縱然姐姐如今常伴信陵君身側,但只要仍舊是心向音律之道,便仍是我樂家中人。
「何必在意什麼身份立場呢?」
此言非虛,不管是曠修也好還是其他知名樂師也罷,對於身份和立場都不太看重,而更在於是否尋到知音。
這也跟樂家過於鬆散的組織有關。
沒有如墨家、儒家那麼多的門徒弟子,也就跟世間絕大多數勢力沒有利益紛爭,自然能如那流水一般,融入七國各地。
「心向音律————」
喃喃重複著雪女的話語,憐花嘴角忍不住泛起了一抹苦笑,緩緩搖了搖頭道出心中許久未曾吐露過的話語:「可我若是從一開始,便另有所圖呢?」
「人非生而知之者,誰能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呢?或是迫於無奈,或是想討人歡喜,便是曠修先生初次撫琴,也是另有所圖。」
完全沒有被憐花頹唐喪氣的話給影響到。
似是想起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雪女微微輕晃著腦袋,嘴角忍不住勾起明晃晃的笑意:「哪怕是如今,我也想讓無咎多誇讚我一句又有精進。」
戀愛的酸臭味簡直是撲面而來。
憐花怔怔地看著面前沉醉在愛情中的少女,眼前似乎又回想起那個想努力研究琴棋書畫、歌舞妝容,想要討心上人歡心的自己。
那時的自己,是不是也會露出這樣明晃晃的燦爛笑容呢?
那已經又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
許是受到雪女笑容的感染,許是對方樂家中人的身份帶來的認同,又或者只是聽了問心之曲後產生的衝動。
神情恍惚的憐花緩緩開口,蒼白的唇瓣開合間道出往事:「若是妹妹不嫌棄的話,就聽我說個故事吧,一個發生在少年和少女之間,裹挾了不知道多少恩怨情仇的故事。」
來的目的就是這個,雪女自然不會拒絕。
她擺出了最完美的傾聽姿態。
不僅關注著憐花所說的故事,準備將其一字不差地烙印到自己腦海當中,更關注著對方語氣起伏、神情變化。
不放過哪怕最隱晦的情緒流露。
「從前啊,大梁城裡有個生於尋常人家的少女,本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街坊鄰居都誇她生得天生麗質,將來定然能嫁個如意郎君。」
憐花聲音輕柔,恍惚的臉上滿是追憶之色。
她說是給雪女講故事,可眼睛根本沒有望向後者,而是以沒有任何聚焦點的渙散狀態望著窗外。
倒似在凝視一段遙不可及的夢。
「奈何天有不測風雲,作為家中頂樑柱的父親不幸遭人殺害,而家中積蓄又不幸遭賊人矇騙,乃至於一貧如洗,甚至連安葬父親的錢財都拿不出。
「你說,她能怎麼辦呢?」
夢醒了,薄涼冰冷的現實撲面而來,憐花露出了淒涼的微笑。
她似在問雪女,又似在反問自己。
沒得到答案,也沒去等有人給出任何答案,憐花便自顧自地徑直繼續將故事說了下去:「賣身葬父,自然是賣身葬父。
「所有人都在跟她說著一樣的話,又哪有什麼別的選擇。」
睫毛輕顫,握著玉簫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縮握緊,雪女似乎被憐花話語中的情緒所感染,胸口沉悶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賣身葬父,遭父棄賣————
主動,或者被動,又能有多少區別。
下意識繃緊俏臉的反應,牽扯到了臉頰上還未完全痊癒的傷口,火辣辣的疼痛傳進了雪女心間。
卻又像是藥無咎親身幫他塗抹藥膏時,指尖傳來的溫度。
明明是疼痛,可雪女卻莫名心安了下來。
「幸運,呵,如果真的能夠說的上是幸運的話。總之,在賣身葬父的時候,少女幸運地遇到了一位貴人,也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少年。」
原本淒涼的語氣忽地又變得柔和了起來。
唇角下意識勾起的弧度,是最純粹、最柔和的笑容。
「少年踏著光而來,渾身都如同鍍著金邊,他眉頭微蹙輕聲詢問左右,僅一句話便解決了少女束手無策的困窘,更帶來了少女從未奢想過的生活,甚至將仇人頭顱取來————」
沒有大仇得報的暢快,唯有輕聲婉轉。
「琴棋書畫、歌舞詩酒。」
「那些少女從未接觸過的事物,如今也唾手可得。可這些於少女而言,不過是討少年歡心的工具。日夜苦練的歌舞琴曲,也不過只是想博得少年嘴角的一抹笑容,讓他能夠多看看自己————」
憐花扭頭看著雪女,看著這個墜入愛河的姑娘:「以為自己梳妝打扮得漂亮些,就能引起對方的注意;以為自己一直討對方歡心,就能離他更近;以為只要付出真心,就能獲得回報————
「真是單純又愚蠢,不是嗎?」
嘴角泛起冷笑,憐花的目光卻仍舊輕柔,她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桌子,唇間流淌出一段悠揚的旋律:「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本來,今天雪女的心情還是很不錯的。
雖然險些被衛莊那傢伙揍一頓,但馬上藥無咎便跳出來偏袒她,以更狠更凶更無賴的手段揍了回去,讓雪女感受到了對方的寵溺。
完事後還無力反抗,讓雪女狠狠摸了一通。
可再好的心情,在聽憐花將故事講到這裡的時候,也不免低落下來。
望著對方沉溺在過往回憶當中的模樣,雪女心中生出了一抹不忍,但還是輕聲追問了一句:「後來呢。」
「後來,後來少年對少女說,他需要幫助。」
臉上又浮現出了那種從美夢中驚醒的恍惚,憐花卻沒多少情緒起伏,似是早已認清並接受了這冰冷的現實:「既有恩重如山、又是芳心暗許,少女又怎能開口拒絕,怎會捨得見對方有心重重,長吁短嘆。於是,她便換上了最華麗的服飾,塞進了最精緻的鳥籠,獻給那貴不可言之人————」
憐花眸子微抬,目光望向天空。
雪女忽然明白對方一直發呆望著窗外,究竟是在看什麼了,是那在展翅高飛無憂無慮的鳥兒。
「於是平,那些琴棋書畫、歌舞詩酒,這些準備獻給少年的禮物,都成了骯髒的籌碼,用來換取那貴不可言之人的寵愛。
「為的是什麼呢?地位、享受?
「不是啊,為的是向少年許下的承諾,為的是在對方需要幫助的時候,向他伸出手去。正如當年,少年伸手將少女輕輕從命運的泥沼中拉了起來。」
故事漸漸說到了尾聲,憐花也根本不用雪女繼續催促。
「機會很快就來了,接到消息的少女義無反顧地偷走了重要的信物,以為這就是結束,以後就能繼續回到少年身邊,哪怕就此隱姓埋名————
「很蠢,不是嗎?」
話鋒一轉,憐花沒有對故事中少女最終的結局閉口不言,只是望著雪女輕聲開口,臉頰蒼白到幾乎透明。
讓雪女都忍不住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生怕便給渾身散發著脆弱感的憐花添上最後一手,令其就此粉身碎骨。
「報恩沒有錯,欽慕也是少女心思,自始至終她都沒有什麼錯,只是————只是遇人不淑罷了。」
欲言又止,迎著憐花不願挪開的目光,雪女緩緩說出心中的想法。
「遇人不淑,哈哈,果然是當局者迷嗎?」
聽到回答的憐花忽然大聲笑了起來,笑得肆無忌憚,甚至於淚光都從眼角飛濺了出來o
那過於劇烈起伏的情緒,讓雪女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玉簫。
隨時做好安撫對方的準備,生怕憐花一不小心撅過去。
「可是啊,雪女妹妹,你說的並不對哦。因緣際會地巧遇相逢,那才叫做遇人不淑。
「早已謀劃好一切的,那只能叫囚鳥入籠。」
譏諷冷笑的聲音傳入耳中,雪女忍不住睜大了眸子,原本沉浸在惋惜哀嘆的心忽地就如墜冰窟。
早已謀劃好一切,一切?
從相遇開始?還是從更早就已經開始?
(本故事純屬虛構,如與真實歷史不符————那就是秦時明月世界特色歷史故事改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