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開玩笑……是開玩笑吧?
「姐姐,你這個故事————」
笑,為客人獻上微笑,哪怕跳得精疲力竭,臉上的職業化的笑容也不能褪色,這本該是雪女從小就掌握的技能。
賴以生存的技能。
可此時雪女卻笑得牽強,淺色唇瓣努力勾起的弧度,也只散發著一股無力和彆扭的感覺。
「故事,就只是個故事嘍~」
在終於將心底暗藏了不知多久的秘密跟他人傾訴後,憐花的語氣似乎都輕快了許多,不等雪女把話說完便搶先開口打斷。
乾笑了一聲,雪女卻是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接話。
「只是故事?」
剛才你流露出的情緒,起伏程度不亞於驚濤駭浪,怎麼看,可都不像是在說故事的樣子啊?」
憐花此時卻像是生出了別樣的興致。
她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雪女,眸中有異樣的波光流轉:「如果,我是說如果啊。如果妹妹你是那故事當中的少女,如今會怎麼做呢?」
「我?我嗎?」
微微怔住,明澈的眸子下意識睜大,雪女唇瓣開合想要說些什麼,卻又少有地覺得自己腦袋空空。
光是設身處地想要代入,雪女便已經感到了陣陣窒息。
完全想像不出若是經歷類似的事情,她會做出怎樣的反應來。
「我————我不知道,如果是無咎,不,無咎肯定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他並非那種無情無義之輩————」
柔嫩淺淡的薄唇微微輕顫,雪女喃喃許久,卻始終沒法給出一個確切的回答。
只是下意識地在否定,在抗拒那種可能。
憐惜地看著面前的雪女,沒有再讓對方繼續設想下去,憐花開口打斷了雪女逐漸陷入恐慌中的思緒:「如此優柔寡斷可不好吶,相比之下,羅靜妹妹她回答類似問題時,可就乾淨爽利多了。」
「羅靜?!」
略微有些耳熟的名字,讓雪女立刻警覺起來。
比起只存在於想像中毫無根據的背棄,真實存在的競爭者,無疑才是更大的威脅。
尤其是,憐花提及對方時,話語中帶著明顯的讚揚之意。
更是激起了雪女心中的勝負欲。
「憐花姐姐,你也曾跟羅靜說過剛才的故事?」
對於這些感情糾葛之事,憐花似平總是格外有興致,望著對方明顯認真起來的模樣,她嘴角的笑容都多了一絲玩味。
「故事嘛~,那倒是沒說。
「我只是問羅靜妹妹,如果她遭到別人背叛拋棄會怎麼做。而當時,她毫不猶豫地就開口回應拖長了語調的憐花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臉上的神情冷淡下來。
哪怕雪女跟「羅靜」並沒有接觸幾次,也能看出對方明顯是在模仿「羅靜」說話的慣常口吻:「這還用說嗎?
「我不會放過他的,哪怕是用爬的,我也要重新爬到他身邊;哪怕是用咬的,我也定要從他身上撕扯下塊肉來,用那永遠無法銘記的傷痛讓他永遠銘記住我————」
冷冰冰的聲音傳入耳中,讓藥無咎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恍惚間,他甚至真的感覺這話是驚鯢親口說出,而且不是如今家中柔情似水的驚鯢,而是當初仍舊處在封情絕性狀態下的驚鯢。
聽得藥無咎忍不住渾身汗毛倒豎起來。
恍若有陣陣陰風不斷從身後吹來————
嗯?等等,怎麼還痒痒的。
這好像不是什麼錯覺,真的有股涼風不斷吹在自己後脖頸處,搞得自己涼颼颼的。
還有若有若無的幽香。
在自己臉頰上蹭來蹭去的霜色髮絲。
藥無咎微微側目,抬眸望向坐在自己身側的雪女。
這個剛才正在複述憐花言辭的小妮子,趁著藥無咎因為驚鯢回答而心神動搖之際,默不作聲探頭湊到了他脖頸處。
那讓藥無咎汗毛倒豎的寒意,哪是什麼陰風陣陣,分明是雪女張開唇瓣不斷往他後頸上哈氣。
還特意催動真氣運轉,讓本就溫涼的呼吸更多幾分涼氣。
見藥無咎扭頭望了過來,小動作敗露的雪女臉上也沒有慌張之色,抬手將那縷導致自己暴露的髮絲撩到耳後,重新坐直了身子。
「哦,對了,憐花說得還不止這些。」
若無其事地擺弄著眼前的碗勺,雪女淺嘗了一口這裡的特色菜,繼續複述起之前跟憐花交流的內容。
「據說羅靜在回答她的問題時,還補充了一句。
「嗯,應該是說有條件的話她會摘走你的腦袋,實在不行,帶走其他部位也可以,這樣的話,你們倆個就能永遠地在一起了哦~」
雪女毫不掩飾自己打趣的意思。
甚至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在藥無咎身體各處游移不定,似乎在打量哪裡比較適合下手,拿去作為「紀念品」。
「別鬧,什麼你們,我又沒背叛拋棄任何人。」
嘴角抽了抽,這回儘管沒有雪女在後面吹氣搗鬼,藥無咎還是感覺到了心底發涼。
若是其他人說這種病嬌發言,藥無咎或許也就笑笑。
可驚鯢說這話,那他可就不敢一笑了之。
儘管最近驚鯢都在努力地學習像個正常人一樣表達情緒,可其封情絕性多年的影響,依舊不是短時間能就能消除的。
內心積壓多年的情緒一旦決堤,便會如同洪水肆虐般難以收拾,做出那種病嬌才會有的極端行為,也都在情理當中。
「是哦,沒有背叛拋棄任何人呢~
可這也未必就是好事,長此以往豈不是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你就不怕以後,分都分不過來嗎?」
戲謔的輕笑音傳入了耳中。
一抬眸,藥無咎便看到雪女並沒有在享受這裡的特色菜,而是正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想要看穿他心中的各種思緒。
只是素白的小手拿著筷子,不斷擺弄著碗碟中的食物。
也就是餐具比較傳統,若是用上刀叉什麼的,不然還真有點兒磨刀霍霍向情郎的意思。
「咳咳,分什麼分,家都沒成呢,怎麼就分家了。」
相比於習慣將情緒都藏到心底里的驚鯢,並不介意將情緒寫在臉上的雪女,無疑更加安全。
至少藥無咎很能確定,對方剛才的話只是在開玩笑。
自然也能裝傻充愣先糊弄過去。
反正藥無咎自己在心裡掰著手指算了算,以目前的情況,還不至於落得個商鞅知馬力的下場。
「來,嘗嘗這個,他處可嘗不到這菜。」
腦海里還盤旋著雪女從憐花探聽到的那個故事,藥無咎著實有點無力應付那斬不斷理還亂的感情問題。
不是他總習慣逃避,實在是沒什麼精力。
念端使喚起人來可也不含糊,哪怕藥無咎應付過衛莊後整個人還處在脫力狀態,也沒有被放過。
沒有揮劍的力氣,總有捉筆的力氣。
反正整理醫書典籍本來要動的就是腦子,念端可不是看中了藥無咎的一把子力氣,才要當他師傅的。
而這壯丁,那是一抓就是一整天。
帶著藥無咎跟端木蓉兩人,直到日頭西墜,念端都未曾踏出過書房一步,甚至午飯都還是雪女端過來的。
直到不久前,才總算肯放藥無咎離開。
結果前腳剛邁出書房,眼巴巴蹲了不知有多久的雪女便迎了上來,拉著藥無咎的胳膊就要他帶著自己去大梁城裡逛逛。
讓藥無咎頗有種剛出狼窩,又入虎穴的感覺。
精力再怎麼充沛,各種事情輪番走上一遭,也難免會身心俱疲。沒什麼其他好主意,藥無咎便乾脆練練夾菜。
甚至沒有往雪女碗裡放,直接遞到了她嘴邊。
「還有這個,味道挺好的。」
「湯也要趁熱喝,不然味道就不對了。」
運筷如飛,不過一會兒,藥無咎便將將雪女嘴裡塞得滿滿當當,腮幫子都隨之鼓了起來,倒像是貪吃的小倉鼠似的。
不管雪女還想說什麼話,都被滿嘴的食物給堵住了。
一時間只能發出類似於嗚咽般的呻吟:「嗚嗚嗚~」
給人夾菜,或許是一種表達熱情的習慣,但有時候卻又帶著幾分侵略性,雪女其實並不喜歡去吃別人筷子碰過的食物。
更不用說還直接送到嘴邊。
何止是無禮冒犯,簡直就是登徒浪子、意欲輕薄。
若是旁人,雪女這個時候直接就施施然起身,為回應對方的「熱情」而獻上一舞凌波飛燕舞。
可誰讓幹這事的是藥無咎呢。
輕薄就輕薄吧,要是一直沒有輕薄之意,她還不樂意呢。
而這種舉筷餵食的小情趣,雪女自然也不捨得拒絕接受,一個心不在焉光顧著夾菜,一個張開小口努力地吃。
可狼吞虎咽這種事,明顯不是雪女擅長的。
於是很快,她就被塞了個滿滿當當。
嘴裡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回過神來的藥無咎,趕緊放下手裡的筷子,給雪女遞了杯茶水過來,才讓噎得直翻白眼的這妮子緩過氣來。
「傻瓜嗎你,吃不下就先拿碗來接嘛~」
哭笑不得的藥無咎真是有點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雪女卻只是撓了撓頭,露出個有點兒憨憨的笑容:「我就是想珍視跟你在一起做的所有事嘛~」
「傻姑娘————」
伸手輕輕幫雪女擦掉唇角的湯汁油漬,藥無咎放棄了原本趕緊去處理正事的念頭,安下心來享受跟雪女相處的時光。
俗事繁忙無休止,可正因此,更不能輕擲韶華。
陪著雪女在大梁城中四處瞎逛,直至月上柳梢人聲沉寂,藥無咎才將意猶未盡的雪女送了回去。
而他自己,則隻身來到了披甲門。
朱亥遇刺之事帶來的陰雲仍未散去,接連數日搜尋兇手未果的情況,又讓披甲門弟子心中多了些躁鬱。
映著清冷的月色,竟然生出幾分蕭條淒涼之意。
讓藥無咎也忍不住生出了人走茶涼的唏噓。
招待他的仍舊是典慶,儘管並沒有公布任何有關下一任門主的相關宣稱,但在這風雨飄搖之際,這位披甲門的大師兄已經成了門中的頂樑柱。
唯一存留的那位師叔,也只不過起著穩定人心的作用。
門中大小事宜,基本都已交由典慶負責。
所幸他已經並非第一天接觸相關事務,儘管事發突然,初期曾鬧出過不少騷動亂事,但如今也漸漸走上了正軌。
藥無咎入內拜見時,典慶正逮著梅三娘叮囑著些什麼。
那張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有著再魁梧的身軀也頂不住的疲憊之色,這本不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可藥無咎也不得不承認,或許正是這些疲憊壓住復仇的衝動。
讓此時的典慶顯得更加沉穩了幾分。
見到藥無咎只身前來拜會,典慶明顯很是意外,那雙銅鈴般碩大的眸子掃了眼藥無咎腰間懸著的湛盧劍,略一思索後便讓梅三娘退下。
「哼,讓你休息你不聽。
「累吧累吧,累死活該!等你趴下了,老娘就是大師兄————不對,就是大師姐了!」
勸不動典慶的梅三娘煩躁地跺了跺腳,扭頭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走過來的藥無咎:「先生,你也勸勸這憨貨。
「我可不想到時候一屍兩命!」
一屍兩命這個詞,不是你這麼用的吧。
儘管此時身心俱疲,可聽到師妹毫不掩飾地展現出文盲本色,典慶還是忍不住有種想要扶額嘆氣的衝動。
好在藥無咎對此,已經是見怪不怪。
只是點頭隨口應道:「嗯,我會勸典兄的。」
而再目送自家師妹走遠後,典慶也沒有弄什麼彎彎繞繞的心思,看著藥無咎開口問道:「先生此時前來,想必不是來勸我休息的吧?」
「藥某今天聽到了一個故事,準備跟典兄分享下。」
「故事?」
再典慶有點疑惑的目光中,藥無咎清了清嗓子,簡短地將憐花說的故事又複述了一遍,不過經過幾次轉口,這故事的感染力顯然大大降低。
典慶又非是常常傷春悲秋的樂家中人。
聽到一半就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只是礙於藥無咎的情面沒好意思出聲打斷罷了。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故事,典兄應該很是熟悉,不需要我再重新說一遍。這第二個故事的名字,叫做竊符救趙。」
原本心不在焉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典慶猛然抬起頭來,心中迅速地將兩個故事同時又過了一遍,忍不住驚詫出聲:「你是說,那位姑娘是如————」
「典兄,別激動,只是說個故事。」
早有準備地藥無咎抬起手,並不算洪亮的聲音卻蓋住了典慶的震耳欲聾的嗓門,讓對方驚訝的聲音迅速消弭在夜色當中。
「哦,對,朱老門主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不知有沒有向典兄交代————」
話鋒一轉,藥無咎說起來之前跟朱亥的那次隱秘會面:「不要輕信任何高位者,無論對方表現得再怎麼禮賢下士。」
「你是懷疑————」
目光閃爍,典慶明顯領會了藥無咎想表達的意思,可整個人明顯有些驚疑不定:「可你沒有證據。」
「是啊,沒證據,還沒法查。」
苦笑了聲,藥無咎拍了拍自己腰側的湛盧劍,聲音無奈:「唯一的辦法,就是拋出誘餌,看對方會不會上鉤。」
而另一邊,正在跟魏纖纖學做女紅的驚鯢,忽然抬頭望了眼窗外被烏雲掩蓋住的月亮,手中縫著鞋底的針線放了下來。
「怎麼了?有哪裡不會?」
歪了歪頭,魏纖纖探頭過來,打量著驚鯢縫得歪歪扭扭的針腳,卻並沒看到明顯的錯漏之處。
「沒事,我出去下。」
朝著魏纖纖輕輕笑了笑,驚鯢不等對方回答,起身便朝屋外走去,更是在門扉閉合的瞬間,猶如鬼魅般驟然消失在夜色當中。
「呵,堂堂天字號殺手,竟然跟個小媳婦似的。」
腳步剛定,嗤笑的聲音便從前方傳了過來,驚鯢抬起頭來,看到一個身著魏國士卒盔甲的人轉過來來,正冷冷的打量著她。
劍鋒尚未出鞘,卻讓驚鯢朱唇忍不住輕顫:「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