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遺蹟。
嘶啦。
一道空間裂縫在上空驟然裂開。
一道金色的身影從裂縫中跌出,如同一顆被射出的炮彈,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狠狠地砸在了地面上。
轟!!!
地面被砸出一個丈許深的坑洞,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周圍的草木在那股衝擊力的餘波下齊刷刷地倒伏,如同被狂風碾壓過的麥田。
那股永不停歇的暗綠色霧氣,也被衝擊的力量擴散開來。
塵土漸漸散去。
坑洞底部,陳術仰面躺著,一動不動,整個身軀之上布滿著密密麻麻的裂紋,像是一件被隨手丟棄的破碎瓷器。
雙眸緊緊的閉著,他的氣息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似是陷入到了昏睡之中。
他這一次的受創,實在是太嚴重了。
就連神性,都是短暫的陷入到了昏睡之中。
唯有胃部的消化司職,還在自發的運轉著,吸收著周遭的生命能量,修復著身軀之上的傷勢。
而在陳術的身軀之中。
斬神全神貫注。
一身力量化作鋒銳煞氣,梳理著主公身軀中的水煞之毒。
主公遭遇重創,身軀內部也是七零八落,祂的這份力量亦能做些事。
……
不多時。
有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隊長……應該就在這一片!」
「剛才絕對是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了!」
「可能是寶物也說不定!」
「謹慎一點。」
「這生命遺蹟古怪的很,說不好是什麼東西呢。」
「這霧氣怎麼感覺比外面淡了一些……?」
四個人影從暗綠色的濃霧中先後顯現。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身材敦實,皮膚黝黑,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舊傷疤,將他的左眼眉梢劈開了一道缺口,使得那張本就嚴肅的面孔更添了幾分兇悍之氣。
他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的年紀,面容清秀,扎著一條利落的馬尾辮,腰間別著兩把短刀,刀柄上纏著暗紅色的布條。
再後面,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身材高大,但面容稚嫩,一雙眼睛不停地四處張望,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最後面,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頭髮花白,臉上布滿深深的皺紋,左手拄著一根比他還高的木杖,木杖頂端鑲嵌著一顆灰白色的石頭。
四個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前人踏過的位置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連那些看起來無害的灌木叢都不放過。
他們是一整個神師小隊,天賦都算是尋常,身後沒有什麼大家族支援,常年穿行在各個神國之內,收集一些靈材,從而發展自身神道修為。
自然是極為謹慎。
「隊長,那邊!」
年輕女人忽然停下腳步,抬起右臂,指向左前方。
眾人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暗綠色的霧氣中,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坑洞輪廓。
坑洞邊緣的地面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部掀翻了一樣,碎石和泥土呈放射狀向外翻湧,形成了一個直徑足有數丈的不規則凹陷。
周圍的草木齊刷刷地倒伏,葉片上沾滿了細碎的塵土和碎石屑。
「過去看看。」
隊長低沉地開口,率先邁步向坑洞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戒備,右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其餘三人緊隨其後,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形成了一個鬆散的扇形。
坑洞越來越近。
霧氣在坑洞上方似乎比其他地方稀薄一些,能夠隱約看到坑洞底部的景象。
年輕女人探頭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縮。
「隊長,有人!」
隊長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向前,走到坑洞邊緣,居高臨下地望去。
坑洞底部,一個年輕男人仰面躺著。
面色蒼白的好似是金紙,顴骨高聳,面容枯槁,見不到一絲一毫的血色,身上到處都是血跡和泥土,尤其是那些觸目驚心的裂紋,在暗淡的光線中若隱若現,如同一個破損的瓷器。
若不是他微微蹙著的眉頭,看上去倒像是死了一段時間了。
「還活著嗎?」年輕人小聲問道。
隊長沒有回答。
他用刀尖輕輕挑開陳術胸口的衣衫,露出那片布滿裂紋的皮膚。
那些裂紋的邊緣已經不再滲血,卻是透著一種難言的脆弱感,彷佛那肌理之間的結構都已經被破壞。
隊長盯著那些裂紋看了幾息,確認胸部的起伏後,他收起短刀,站起身。
「還活著。」
他的聲音里很難說是不是有一些遺憾。
有良知的神師就是這樣。
重傷無法動彈不好放著不管。
可如果是死了的話,他們倒是願意給他埋了。
真不如死了呢。
「我來看看。」
年輕女人也蹲下身,目光在陳術身上快速檢查一遍:「右臂、胸口、腹部……到處都是傷,還有左腰這裡,雖然已經癒合了,但看這疤痕的樣子,應該是被什麼東西貫穿了。」
說話之間。
年輕女人靈念涌動,輕聲請神:「敬請青禾君,助我固化生機。」
一道淡淡的青綠色光芒,從她的手心之中生出。
隱約可以見到一根青色的禾苗,在她身後搖曳。
她將手觸在陳術的身上,緩緩渡過一些生機。
但卻像是泥牛入海一般。
沒有絲毫的作用。
年輕女人的眉頭一皺,她還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她是小隊之中的醫療系神師,雖然並非是主職,只是有一些生命相關的天賦而已,所請到的神靈【青禾君】,其位格也並不高,只是一尊游神。
但像是這樣,生命之力浸入其身軀,一點反饋都沒有的情況,她還真是頭一次遇到。
「傷的很重。」
她抬起頭,看向隊長:
「這種傷勢,能在生命遺蹟里撐到現在,不簡單。」
「那怎麼辦?」年輕男人開口問道:「就……把他扔在這兒?」
隊長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年輕人被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虛,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小聲嘟囔了一句:「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年輕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開口說道:「隊長,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要趕路,帶著一個昏迷的傷者……」
她沒有說完。
卻是將意思表達的很清楚。
倒不是她天性涼薄,不願救人。
能引來生命系神靈垂青的人,心中本就存著善念。
只是另外一個隊友已經表達了要救的想法,那麼不管她內心到底是如何想的,此時都不好同他站在一起,免得有向隊長施壓的感覺。
將選擇權交給隊伍的領導。
這是她的職場生存智慧。
隊長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看向最後面的那個老人。
「老付,你怎麼看?」
那個被稱作老付的老人,從進入坑洞邊緣開始就一直沉默著,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佝僂著背,雙手拄著木杖,渾濁的眼睛落在坑洞底部的陳術身上。
聽到隊長的問話,他走到陳術身邊,蹲下身,伸出枯槁的手,輕輕按在陳術的胸口。
那隻手停留了幾息,似乎是在確認著什麼。
「還有一股力量在侵蝕他的身軀。」
「帶上吧。」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砂紙上磨過的:「不帶上的話,他活不了多久了。」
幾人的目光都是落在了隊長的身上。
等待著他的決定。
隊長沉默了幾息,咬咬牙嘆了口氣:「那就帶上吧。」
他轉向那個年輕人:「小趙,你去揹他。」
「啊?」
年輕人愣了一下:「為什麼是我?」
隊長差點都氣笑了,反問道:「那我背?」
小趙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了一眼隊長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走下坑洞,蹲在陳術身邊,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陳術的雙臂搭在自己肩上,一咬牙,將人背了起來。
「好輕……」
他嘟囔了一句,然後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陳術的頭靠在自己肩上:「早知道就讓他自生自滅算了……」
一行人走在生命的綠色霧氣中。
「怎麼感覺有殺氣?」
「誒…感覺這生命氣息好像又變淡了。」
「是錯覺嗎?」
……
眼睛還沒有睜開,感知權柄已經在第一時間將周圍的一切資訊反饋到了他的意識中。
他在一個人的背上。
生命遺蹟。
暗綠色的霧氣在周圍緩緩流淌。
小趙揹著陳術,跟在隊伍後面,一步一步地走在崎嶇的地面上。
他的步伐已經不如一開始那麼輕快了。
雖然陳術不重,但在這片處處都是危險的生命遺蹟中行走,本就需要耗費大量的精力。
更何況他還揹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
「我說……這人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小趙喘著氣,小聲嘟囔著:「天上掉下來的?這年頭還能從天上掉人下來?」
「少說兩句,省點力氣。」年輕女人走在前面,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小趙撇了撇嘴。
「你說他該不會要死了吧?」
「孫姐,你再請神給他渡一點生命力?」
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陳術那張蒼白的臉上瞟。
那張臉太年輕了。
看起來比他還要年輕幾歲。
但那些遍布全身的裂紋,看上去卻是頗為可怖。
真不知道是怎麼受的這麼重的傷。
「真是怪了。」
走在最前面的隊長周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停下腳步。
他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得有些發皺的地圖,對照著周圍的地形辨認方向,然後調整路線,再重新邁步向前。
那張地圖畫得很粗糙,線條歪歪扭扭,標註也不夠精確,但周明看得很認真,每一次停下來都要盯著看上好一會兒,才肯繼續走。
這已經是他們這個小隊第四次進入生命遺蹟了。
這一次,他們接受了一個小家族的委託。
委託的內容,是尋找一種名叫【翠蘊仙芝】的靈材。
翠蘊仙芝,生於生命遺蹟深處,以遺蹟中的生命氣息為養分,生長極為緩慢,往往需要數十年才能成熟。
其作用特殊,能夠溫和地修復神師受損的神魂根基,且不會對神道本源產生任何副作用。
對於那些因為修行不當或遭遇意外而導致神魂根基鬆動的中高階神師來說,這東西無異於救命稻草。
正因為如此,這東西一出現,往往就是內部直接消化了,很難流通到市場。
委託他們的那個小家族,家主在一次意外中根基受損,急需此物來修復,這才開出了豐厚的報酬。
報酬是一尊靈神的神蛻物使用機會。
那是其家族的立身之本,位格雖不高,但神靈司職獨特,少有能替代者。
更重要的是。
那尊靈神的神蛻物,與他的神道極為契合!
他修行的是一條以力量為主的神道,走的是正面硬撼的路子,而那尊靈神的神蛻物,恰好能夠強化他的力量根基,提升他的實力。
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天賦算不上多好,僥倖抵達靈神師之後,便是已經摸到了自己的天花板。
既然境界的縱深無法提高,便是只能拓寬自身的手段。
不論是什麼境界,只要能提高自己的實力,日子才是好過。
是以,他才是接下了這一次的委託。
生命遺蹟他們也探索過數次了,倒還算是有一些信心。
做了一些了解之後,從一個走南闖北的老手那裡聽到了翠蘊仙芝的訊息。
據說在這片生命遺蹟深處的一處斷崖之上,有三株翠蘊仙芝。
訊息應該算是可靠。
但是生命遺蹟的規則變化無常,上次看到的東西這次不一定還在,所以要趕在這次生命遺蹟的潮汐之前將其取得。
「快到了。」
周明收起地圖,抬頭看了看前方,開口說道:
「按照訊息所說,前面斷崖之上,便是生長著那東西。」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的幾人:「都打起精神來。」
幾人的神情都是一凜。
孫姐將腰間的短刀往上推了推,確認了一下刀柄的位置。
小趙下意識地挺直了背,然後想起自己背上還有個人,又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免得把那人顛醒了。
老付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拄著木杖,渾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幾人變得更加小心,每走出幾十米的距離,眾人便是會停下腳步,請神確認一下周圍的情況。
孫姐所請的青禾君,在這片生命氣息濃郁的遺蹟中,感應格外靈敏,每一次請神,都能清晰地反饋出周圍數十米內的生命氣息分布。
老付的那尊神靈,小趙從未見過祂的樣子,只知道老付每次請神,都是閉著眼睛,嘴唇微動,然後那根木杖頂端的灰白色石頭便會發出極為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不起眼,但每一次發光之後,老付都會開口說出周圍的情況,而且從未出過差錯。
就連小趙,也與一尊顯化游神締結了契約,實力雖然低微,但是也能顯現出一些危險。
這小隊人數雖然不多,但是每一人所請神靈的配備卻是頗為齊全。
而在他們今日第一次請探路神的力量之後,面上卻是都不約而同的露出了一絲訝異之色。
小趙最是沉不住氣,率先開口道:「我怎麼感覺,我這游神,今天格外的賣力啊?」
「老夫也同樣有這種感覺。」
孫姐也點了點頭:「青禾君今天,好像也有一些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