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也注意到了。
他的探路神——今天也確實比起往日要活躍很多,每一次請神,反饋回來的資訊都比平時更加的清晰,彷佛是有什麼力量在無形中增強了神靈的力量。
所謂探路神,其實是他們業內的行話,實際上就是感知系的神靈。
就這樣走走停停,一路上倒是出奇地順利。
那些平日裡在生命遺蹟中隨處可見的凶獸,今日卻是蹤影全無。
偶爾有幾隻小型的生命體從霧氣中探出頭來,但在靠近他們的隊伍之後,便會莫名其妙地轉身離去,如同遇到了什麼令它們本能恐懼的存在。
周明注意到了這個異常。
但卻是並未深究。
只是腳步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
很快,斷崖出現在了他們的視野中。
那是一處高約數丈的斷崖,崖壁上覆蓋著厚厚的苔蘚,暗綠色的霧氣在崖壁上緩緩流淌,如同一道活著的瀑布。
斷崖的頂端,有三道翠綠色的光點,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在那裡。」
孫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三株翠蘊仙芝,正生長在斷崖頂端的一處凹陷中,通體翠綠,如同三塊被精心雕琢的翡翠,在暗綠色的霧氣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翠蘊仙芝!」
周明仔細地觀察著這三株翠蘊仙芝,心跳快得像擂鼓。
為了這一次的委託,他專門去研究過這東西,找了不少影片學習。
這三株品相都很好。
至少都是三十年以上的老芝,中間那株甚至有可能達到了五十年以上!
這樣的品相,在市場上至少能賣出兩倍的價錢!
一株拿回去交差,剩下的兩柱不管是留著給自己用,還是上拍售賣,都夠他們小隊加強一波了!
甚至都夠他們挑選一些神蛻物進行溝通。
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周明深吸一口氣,率先向斷崖攀去。
攀爬的整個過程,他的一顆心都是緊繃著弦,生怕遇到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
但好在並沒有。
取翠蘊仙芝的整個過程,也極為順利。
崖壁上的苔蘚提供了足夠的抓握點,攀爬並不困難。
那三株翠蘊仙芝的根系也沒有深入崖壁太深,只需要用特製的工具沿著根系邊緣小心地剝離,便能完整地取下來。
周明將三株翠蘊仙芝一一放入特製的保險箱中。
這保險箱也是特製的,表面刻滿了細密的封靈紋路,能夠有效地鎖住靈材中的生機,防止其在採摘後迅速流失。
當最後一株翠蘊仙芝被放入保險箱,箱蓋合攏的那一刻,周明都有點恍惚。
不是。
這麼順利?
整個過程,太順利了。
順利到他都有些不敢置信。
以往每一次來生命遺蹟,哪一次不是極為謹慎,如履薄冰?
可即便是再小心,往往也是險象環生,什麼時候這麼順利過?
可這一次呢?
從進入遺蹟到現在,他們沒有遇到過任何值得一提的危險。
那些本該在路途上出現的異獸,連影子都沒有見到,那些本該讓他們頭疼的規則陷阱,也是一個都沒有碰到。
甚至於。
——情報之中所說的,守護在這裡的凶獸,也完全沒有見到。
情報出錯了?
他順利的從斷崖上走了下來。
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小趙的身上。
小趙還揹著那個昏迷的男人,站在斷崖下等候,百無聊賴地用腳尖踢著地上的碎石。
周明的目光在那個男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好像從將這個人帶上之後,這一路就極為順遂?
「隊長,看什麼呢?」
孫姐臉上顯露出因為興奮的紅潤:「…這就到手了?!」
周明點了點頭,有些感慨的說道:「真沒想到能這麼順。」
說話之間。
他將保險箱遞給了小趙。
小趙實力不強,不過是游神師而已——但畢竟是普通家庭出身,二十來歲的游神師,屬於平均水平。
他請來的神靈是一尊名叫「負岩君」的護法神,能夠大幅度提升他的負重能力和耐力。
防禦力也算是不錯。
在隊伍中,他負責的是物料的安保工作。
小趙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小心翼翼地塞進行囊最裡層,又將外面的束口繩緊了又緊,捆在了自己的腰側。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才是有了一些成功的實感,臉上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我還以為得打一場呢,情報里不是說有守護凶獸嗎?」
「可能潮汐期快到了,凶獸都往深處退了。」老付開口分析道。
「管他呢。」小趙大大咧咧的說道:「反正東西到手了,出去交差就行。」
他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一絲期待:「隊長,這次委託結束,我們是不是都能提升提升?我有個神蛻物,已經相中很久了。」
聞言。
即便是一直表現沉穩的老付,眼中都是閃過一絲異彩。
天賦一般的他們,想要提升實力,最佳的辦法便是找到適合自己的神蛻物進行溝通。
一旦成功締結契約,實力自然是水漲船高!
更何況。
這年頭,哪個神師沒有想請的神?
神蛻物都早早的看過了,只不過是礙於經濟實力不允許而已。
現在有了希望,心中自然很難壓抑這種情緒。
「這是自然。」
周明難得露出一個笑臉,只是心中卻是也並沒有放鬆太多:「走吧。」
「趁著現在順利,早點出去。」
眾人點頭。
……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速度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一方面是因為路已經走過一遍,心中有數,另一方面是因為翠蘊仙芝已經到手,每個人都歸心似箭。
小趙揹著陳術,走在隊伍中間,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他們剛剛走數十分鐘。
路上都並未碰到什麼危險。
隊長的步伐明顯輕快了一些,連那張因為傷疤而顯得兇悍的臉上,都難得地露出了一絲鬆弛。
「抓緊時間。」他說:「說不定能趕在明天離開遺蹟。」
倏然。
他的腳步停住了。
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誰?!」
其餘三人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
年輕女人的手已經握住了短刀刀柄,小趙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連老付都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看向了前方霧氣最濃的方向。
霧氣深處,有幾道人影正向他們的方向走來。
人影的數量,至少有七八個。
那七道人影從霧氣中走出來,在周明他們面前站定。
為首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形高大,皮甲合身,腰間那把長刀的刀鞘已經磨得發亮,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痕跡。
他的眼神冷靜,帶著一種見慣了刀口舔血的漠然,掃過周明幾人,最終落在小趙腰側那個行囊上,停了一下。
他身後的六個人,氣息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是壓而不散,穩穩地沉在丹田之中。
周明只掃了一眼,心就沉了半截。
四個靈神師。
剩下三個,也都是游神師中的老手,氣息沉穩,站位分散,一看便是經過配合訓練的。
這不是臨時拼湊的烏合之眾,是一支真正跑過場子的隊伍。
「把東西交出來吧。」
為首之人淡淡開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等只是求財。」
「朋友,我們費盡辛苦才是得到的東西,你一句話便要我們交出去,這恐怕不合適吧?「
周明開口,聲音儘量保持平穩,眼神卻在飛速地掃視著對方的站位,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破綻。
「有什麼不合適的。」
對面人群中,一個身材略顯消瘦的男人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委屈與憤懣:「那翠蘊仙芝是我先發現的,不過是那守護凶獸實力強悍,我去找人耽誤了些時間而已。」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明顯閃爍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令他心有餘悸的畫面。
那凶獸當時的兇悍,他至今想起來都後背發涼。
若不是他逃得及時,恐怕此時都已經成了這片遺蹟的肥料了。
說完,他目光有些狐疑地看向周明幾人,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是困惑還是警惕的情緒:「你們……將那凶獸擊殺了?「
周明幾人面色怪異。
什麼凶獸?
從他們進入這片區域到採下翠蘊仙芝,連一根凶獸的毛都沒有見到。
別說是守護凶獸了,連一隻稍微大點的異獸都沒有碰到。
「行了。」
為首男人抬起右手,制止了身後那人繼續說下去:「閒言少敘。把東西交出來,我們不為難你們。」
「留著命,比什麼都強。」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們說呢?」
周明的心底一沉。
這種鬼話,他怎麼可能相信。
他在這一行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越是說「只是求財「、「不為難你們」的,往往越是不會留活口。
畢竟死人不會追債,也不會報仇。
更況且,既然你這麼容易就交了,是不是身上還有更值錢的東西?
反正這生命遺蹟之中也是無法之地,死幾個人根本不算什麼大事。
周明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東西可以給你們。「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得不妥協的沉重:「但是要等出了遺蹟之後才行。」
對面幾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如若不然的話。」
周明面色冷硬:「我寧願將這東西毀了。「
空氣似是凝固了一瞬。
對面領頭人的面色卻是驟然一沉。
「毀了?」
「那你可以試試。」
他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寒意。
腳下輕輕向前一踏。
下一刻,他身後的神靈虛影,幾乎同時浮現。
而身後的六人,也是同一時間向前一步。
整個場上的溫度,像是在瞬間被抽走了一般,驟然降至冰點。
那幾道虛影各異,卻都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如同幾座大山同時壓了下來。
「識相的就別廢話了。」
對面人群中,一個絡腮鬍子的男人邁出一步,目光不加掩飾地在孫姐身上打量了一圈:「把東西交出來,說不定還能留你們全須全尾的。」
他的目光在孫姐身上停留的時間,比在其他人身上都要長。
那種目光,讓孫姐的手握緊了刀柄,指節泛白,牙關咬得死緊,卻沒有說一個字。
「隊長……」
小趙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他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只是一隻手卻是下意識地按在了腰側的行囊上,之前的好寶貝,此時,他卻覺得那像是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想要立刻扔掉。
周明沒有回頭。
只是身軀之後,卻也是浮現出一道肌肉虬結的虛影,似是古時候的悍將。
老付輕輕嘆了口氣,手中拐杖灰色石頭光芒閃爍,小趙雖然不濟,但所請之神負岩君還是在幾人身前形成屏障。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對面那個領頭男人,腦子裡飛速地轉著,尋找著任何一絲可能的出路。
跑,跑不掉。
打,打不過。
談,談不攏。
三條路,全部堵死。
周明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
只是沒有人注意到,在小趙背上的陳術,眼皮微微地抖動著。
陳術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他又回到了石口市。
他還是那個請不到神的普通人,過著不好不壞的普通日子。
父母在家做飯,飯香瀰漫在整個樓道里,樓里的鄰居們面上帶笑,只是模樣卻都有一些模糊了。
妹妹早早放學了,她嬌生慣養,對做飯並不感興趣,賴在沙發上看電視。
飯桌上大家笑的都挺開心。
平常得像是那些無數個已經過去的日子。
陳術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感。
只是突然冒出來一隻會說話的橘貓。
又有拿著殺豬刀的大漢冒了出來,喊他主公。
一個鳥首人身,身上裹挾著狂風的神靈,喚他上神。
然後,他醒了。
感知權柄在意識回籠的第一時間便已經展開。
周圍的一切,在他睜眼之前,便已經盡數落入感知之中。
好心人。
七個人。
四個靈神師。
翠蘊仙芝。
爭奪。
幾乎是瞬息之間,他便已經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這是……
村頭械鬥?
幾個最強不過是靈神師的選手,在此時的陳術眼中,的確是和地痞打架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
他輕輕拍了拍小趙的肩膀。
「你醒了?!」
小趙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身形微微一僵,隨即感覺到背上的陳術在動,連忙蹲下身,讓陳術從他背上走了下來。
「嗯。」
陳術淡淡應了一聲。
孫姐的目光,在陳術從小趙背上滑落的瞬間,便落在了他身上。
她是生命系神師,對於生命氣息的感知,比旁人要敏銳得多。
這一路,她沒少往陳術身上渡生命之力,每一次都是泥牛入海,毫無反饋。
她以為這人撐不了多久。
「這人身受這麼重的傷……「
她的心底有聲音響起:「此時竟然還能甦醒?「
陳術的雙腳踩在地面上,站定。
他的面色蒼白,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上那種病態的死灰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個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人。
肌膚之上那些裂紋的輪廓若隱若現,又如同一件隨時都會碎裂的瓷器。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口氣沒接上就會倒下去的樣子。
但是只是站在那裡,便是帶著一種與他此刻的狼狽狀態完全不相符的,沉靜的氣勢。
讓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便被他吸引而來。
似是所有人都要圍繞著他。
對面那個領頭的男人,目光落在陳術身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又多了一個?」
他打量了陳術片刻,目光在那些裂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勾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重傷未愈,還敢出來?「
他身後那個絡腮鬍子也跟著笑了一聲,那笑聲粗糲而刺耳:「這是從哪兒撿來的廢物?連站都站不穩,也想來湊熱鬧?「
笑聲從對面幾人中間散開,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輕鬆。
他們可是擁有者足足四位靈神師,一個重傷似是隨時都有可能再倒下的人,能有什麼用?
周明沒有回頭看陳術,只是沉聲開口道:「此人並非是我們小隊的,只是過路撿到的病人。「
「整個過程他都在昏迷。」
他頓了頓,說道:「不要為難他,讓他走吧。「
他終歸也是個善人。
對面領頭男人掃了陳術一眼,沒有說話。
他身後那個消瘦男人卻是冷笑了一聲:「讓他走?走得了嗎?「
話音未落。
領頭男人抬起右手,向前一壓。
「全殺了。」
他的言語,就是命令。
身後六人同時動了。
轟!!
六道神靈虛影驟然暴漲。
未收男人的凶獸虛影仰天長嘯,暗黃色的光芒如潮水般翻湧,將周圍的霧氣染成一片渾濁的土黃。
絡腮鬍子的赤紅霧氣猛烈翻騰,火星四濺,落地便灼出片片焦痕。
其餘幾人的虛影也各自釋放出濃烈的神性光芒,氣勢逼人。
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從那六道虛影中傾瀉而出!
數道凌厲的攻勢穿破空氣,引起震盪尖嘯,直接朝著陳術眾人攻殺而來!
為首男人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似乎是已經看到了眾人慘叫的模樣。
只是這時。
一把淡淡的聲音響起,卻似是同時響徹在眾人的靈魂之上。
「到此為止了。」
陳術從內視之中回過神來,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平靜而深邃,如同一潭看不到底的深水。
只是抬眼,不輕不重地掃了對面一眼。
那目光落在那幾道神靈虛影上的瞬間。
嗡。
似乎是見到了什麼不可視之的恐怖存在。
所有的神靈虛影,在同一時刻,碎了。
如同幾面鏡子被人用手指輕輕一彈,從中心開始,向四面八方裂開,然後化作漫天的光點,在霧氣中無聲無息地消散。
連一絲殘餘的氣息都沒有留下。
乾淨,徹底。
對面七個人,齊齊地僵在了原地。
那個剛剛還在嘲弄陳術的年輕男人,嘴巴張著,忘記了合上。
絡腮鬍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
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從他們的心間升起。
陳術收回目光,緩緩地開口。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如同法則本身一般的分量:
「本座現在,心情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