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在海邊討食的人大概都知道。
海邊的生存環境,更需要抱團生存。
出海風險高、資源有限,再加上海邊的災害普遍是群體性的,更需要協作。
在神道世界之中。
大海深處仍舊是人類未能踏足的禁區地帶。
尤其是海中生物繁多,多有邪崇滋生,如今不少區域,仍舊是以海葬作為主要殯葬方式。
便是在大世未啟的時候,每年受害的情況依舊不算少見。
不少水獸野神,都是在海中所誕生的,其中隱秘,的確是難以知其全貌。
而現在每年,初次請神的學生,也有不少學校組織,專門乘船入海請神。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這種情感根植在所有人心中,形成一地特色。
更重要的是。
在這海邊,大家幾乎都是有著共同信仰,不外乎媽祖、龍王一類。
說不上是極為團結的。
環境只是塑造文化,但不能直接決定人的性格。
但在一致對外這件事上,大家都是出奇的一致。
自陳術一句話便引著幾位東海神師入龍宮之後,他便已然是被視作自己人。
尤其是更有海老作保。
他們也許是對於助陳術成事沒有什麼興趣,但是壞別人的事,他們有興趣的很。
所以……
「不是,他們這是什麼眼神?」
「防賊呢?」
「這陳術不過是帶了幾個人入龍宮而已,至於嗎?」
幾人面色都是極為難看。
近些日子這種古神復甦的事情不算少,也發生過這種舊日供奉世家重新迎回神靈的事情。
但是也沒見有如何的。
在場的幾人,哪個不是天才?
尤其是單陽。
他也屬真正的天才。
單家,祖籍贛南。
這個家族在神道圈子裡不算頂尖,卻也有著自己的獨到之處。
其族中世代供奉的神靈,名喚【獨一神單尊】。
此神在舊日裡也算一位奇神,司職頗為獨特——獨一。
不主殺伐,不掌風雨,所講的乃是一人獨自承擔、孤絕心境的淬鍊之道。
孤身越強,群聚越弱。
修至深處,這【獨一之道】,便是自身之心,乃是行走世間再不需第二人的意氣。
而單陽,便是單家幾代人好不容易才等來的一位天才。
他七歲便與【獨一神】生出感應,十二歲正式入樽,到如今不過三十出頭,一身獨一神道已入融法之境。
正榜初開之時,他便位列第五十。
這一個月來,他更是奔行數省,敗同輩、祓邪祟,到如今已經升到了第四十三位!
更是曾與一位陰神師交手數百招而不敗。
那一戰雖未取勝,卻也讓他名聲大噪。
這與陰神師對戰,似乎也是境神師榜單的一種固定節目了。
但是卻也準確。
幾乎所有能與陰神師對戰百招而不敗的神師,基本上都能穩穩噹噹的排在前五十之列!
而且同那些人一樣,單陽也已經悟出了簡易領域。
其喚名【獨境】。
能夠強行將對手拉入領域之中,一旦進入便是會被強行切斷一切外援——包括請神之道!
入其境中,便只能憑自身本事與他一戰。
這個領域雖然還沒有真正完善,可在境神師層次之中,已經是極為駭人的手段!
正因為如此,這六位等候在海岸邊的挑戰者,隱隱之間便是以單陽為首。
「單兄,現在如何?」有人低聲問道。
單陽抬頭望了一眼遠處那片流動著淡藍光華的海面,不知為何,心中卻總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繼續等等吧。」
「陳術總不可能在龍宮裡躲一輩子。」
說話之間。
他的身子又是往更遠處挪了挪。
心中嘟囔著能不能滾遠點啊!
他修行【獨一之道】,和這些人湊到一起,只會影響他的實力發揮。
「那東海省的人,竟然就這麼護著他?」
「這龍宮也不是他家的,我們連在外頭等也不行麼?」
「他們越是阻攔,我倒是越來勁了!」
「行了。」
單陽打斷他們,眉眼間透出一股不耐:「有這說話的功夫,不如好好想想,若對上陳術,該如何對付。」
「盛名之下,安有虛士?」
若不是這些人排名都還不如他,他真想一個一個的砍過去。
他是真的來挑戰的,獨來獨往也是習慣了。
當初要挑戰那位陰神師的時候,也是架刀枯坐其祖地前足足七日,才是等到對方的回應。
——畢竟因為供奉之神的原故,單家人出門,多數時候都是孤身一人。
除卻族內資源之外,一般也不會給什麼托舉,其餘人約戰陰神師,大概都是說好的,一般還會給些資源置換,他是真靠得罪人換來的。
也唯有到了年老氣衰的時候,神道再無一往直前之勢,族中的族老才是會經營家族內部。
不然就這,單家怕是早就分崩離析了。
這陳術架子雖然是大了些,但是他倒是能夠接受。
「只希望他是真的有些本事才好。」
反倒是這幾個,來作秀的程度感覺更多一些。
真的別來沾邊。
幾人便都不說話了。
有一種被單陽一個人孤立了的感覺。
……
就在此時,封鎖圈外又有了動靜。
一輛車身修長的飛行器自西面緩緩降下。
艙門開啟,一個身著月白色長袍的中年男子從其中走出。
此人面如冠玉,蓄著短須,氣度沉穩,行走之間似有流雲相隨。
才一露面,那些個原本還攔在外頭的官方神師,竟都齊齊站直了身體。
「溫先生!」
「是溫行常溫先生!」
「他竟然也來了!」
「境神榜第二十八位……這位可是地地道道的東海人!」
溫行常。
因其入樽之神乃是一朵流雲所化,上了年紀之後,便是被稱之為流雲先生。
而東海溫家也屬東海一流世家,其家族供奉之神乃是東海省守護神【靖海鎮岳大帝】,在東海根基極深。
溫行常本人,更是在東海省神師協會中掛著一個榮譽長老的名頭,與海老平輩論交。
此時他緩步走至關卡之前,目光掃了一眼四周,最終落在海老身上。
「海老。」
他微笑著抱了抱拳:「許久不見。」
海老回了一禮,笑容依舊,只是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你怎麼也來了?」
溫行常笑道:「我此來,是聽聞陳司長入了龍宮,這才不請自來,還望海老通融。」
「畢竟對這位榜首,我也是久聞大名,心中好奇的緊。」
他說得堂皇,語氣卻是不容拒絕。
可海老只是沉默了片刻,終於是擺了擺手:「溫先生既然來了,那便進來等吧。」
溫行常點了點頭,當先走了進去。
跟在後頭的,還有他那兩個侍從。
而單陽那幾位挑戰者,此時也藉著這個口子,趁勢擠了進來。
海老沒有攔。
到了這個份上,再攔已經沒意義了。
溫行常這人,不單單是自己實力強,背後更有溫家。
溫家雖然比不得那些頂級世家,可在這東海地界,卻是真正的坐地戶。
他海老再德高望重,也不能真把人得罪死了。
「你不該來的。」
溫行常笑了笑,語氣依舊溫和:「海老莫怪。」
「這大世已來,我這種老傢伙,也總歸是要爭上一爭。」
「不會讓你難做的。」
海老輕輕搖了搖頭:「來都來了。」
「不過陳司長几人,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來。」
既然擋不住,他也只能順勢而為。
海老的自身司職乃是【容納之海】,最是溫和,有蘊養萬千生機之能。
而他本人,更是整個東海省、乃至全國最為強悍的醫療系神師之一!
他那天離得近。
自然是看得出,陳術身子的確如傳聞之中所說無二,受傷極重,心火衰敗,水系失調……
身軀之中的秩序,哪怕是沒有上手,他都知道大概是一團糟。
甚至都讓他詫異陳術竟然還能正常行走,換做常人,怕是只能癱瘓在床了……
但是也正因如此。
陳術這遠道而來,甚至還特意帶幾人一同進去,才是顯得彌足珍貴。
不然他也不會頂著壓力,不讓這一眾人進來了。
如今這麼多挑戰者尋上門來,若陳術強撐著出手,怕是要吃大虧。
「還望陳司長出來之後,能避一避鋒芒啊……」
海風吹過,將老人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
與此同時。
數千里之外,赤炎火山群。
這裡本是一片死火山,幾十年沒有半點動靜。
早已經是被開發成了地質旅遊區,每逢假日,遊人如織。
可就在最近這段時日,山體深處竟漸漸有了動靜。
山石發燙,草木枯黃,幾處火山口裡更不時冒出硫磺氣息濃厚的黑煙。
而官方派出的探查隊也已經確認了。
是有一尊舊日山火之神正欲借地火復甦。
一旦那東西真正甦醒,火山便會隨之爆發。
而這裡距離最近的城市,不過二十餘公里。
所以只能祓除。
帝灼身穿兜袍,背後的日光將他的身形勾成一輪熾亮的輪廓。
他立在一處最高的火山口邊緣,低頭俯視著下方。
那火山口內,黑煙如柱,翻湧不絕,正噴出一種不正常的熱浪。
而那熱浪深處,似乎還裹著一道道暗紅色的猙獰影子。
「滅。」
帝灼輕輕一揮手。
身後,那尊入樽神影凌於空中,手持如同日光所化的長槍,幾乎同步,似是天神擲槍,直入地核。
唰!!
那一瞬間,山口的所有黑煙盡數倒卷,已經蔓延到山腰的火煞也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發出悽厲的尖嘯!
幾乎是在眨眼之間,長槍便似是擊穿地脈!
轟!
熱浪蒸騰而起,映得整片天空都變了顏色。
數十秒後,山底傳來一聲悽厲到了極點的嘶鳴,似是亡命之前的最後一聲呼喊。
熱浪消散,黑煙斷絕。
整個火山群又重新沉寂了下去。
只是一擊。
一尊已經顯出復甦跡象的古神,便是在瞬息之間灰飛煙滅!
「無趣。」
帝灼緩緩收回手,彷佛只是撣了撣灰,身後入樽之神一步踏出,身形便是已經進了帝灼神祠之內。
他開口問道:「我現在排名多少?」
在他身後。
帝家的幹事,一位中年男人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少爺,還是第二。」
「還是第二啊。」
帝灼微微皺了皺眉頭,輕笑出聲:「有趣,實在是有趣。」
「這陳術……已經吸引了我的注意。」
多少年了。
他便未嘗過居於同境之下的滋味。
帝家幹事輕聲開口道:「少爺,陳術三天前出現在東海龍宮,隨著兩位龍宮神將進入其中。」
「聽說已經有不少榜上天才追過去了,我們是不是也……」
「忠叔。」
帝灼轉過身,眼中兩點金芒閃爍,似是兩輪縮小的太陽。
「你知道的。」
「我十五歲跨入境神師,當同齡人還在追尋自身道路的時候,我已經走上了獨屬於我的煌煌大道。」
「當同齡人還需要求家族賞賜的時候,我早已經孤身於神國之中開始了狩獵,就很……你懂嗎?」
「旁人所見到的是陳術久居榜首,我所見到的,不過是一時之爭。」
「讓我去挑戰他?」
他的聲音平靜,卻有一種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自信:「他才是挑戰者。」
帝灼朝著山下走去:「就讓這些弱者們去爭吧。」
「到了最後,他們才會真正明白。」
「天才,不過是挑戰我的門檻。」
……
龍宮之內。
小千水殿外,青屠與赤吞仍是一左一右守著。
見陳術行來,這兩尊神將遠遠的便已拜了下去,等陳術走得近了,才齊聲開口:
「拜見上神!」
「起來吧。」
陳術擺了擺手,目光落在小千水殿的大門之內。
此時其中幾人,都已經是整理完畢。
海之本源其中蘊含的能量,不是說可以肆意吸收的。
他們又不像是陳術,吸收三日的時間,便是已經到了自身極限。
此時只是在其中調息而已。
聽到門外青屠的傳喚,自然是陸續的走了出來。
三日不見,這幾位東海省的神師身上的氣息都已是大變。
身軀之上的氣機如長河入海,自有一股沛然之勢。
尤其是他們身後那尊若隱若現的水獸虛影,比起之前凝實了何止一倍。
在見到陳術之後,河棟旋即快走幾步,彎腰一禮:「陳司長大恩,河棟沒齒難忘!」
「小事。」
陳術抬了抬手。
幾人都是感激不盡,陳術卻是並未再多說。
不過是隨手而為的事情而已。
又過了片刻,寧曉純才與冬風先生從寒潭方向回來。
寧曉純依舊赤足,可比起入宮之前,她的氣息已大不相同。
那種寒意更加凝實,像是自深冬霜夜裡走出來的一道月光。
而冬風先生,那原本極淡的虛影,竟也凝實了不少。
雖依舊閉口不言,可周身那股凜冽之意,較之從前更為凌然。
「可有所得?」陳術問。
寧曉純答得極認真:「有。」
陳術笑了一下:「那便沒白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和緩:
「這幾日下來,大家該有所感悟,此等機緣難得,我也不好人人都安排。」
這話說得明白。
眾人皆是人精,哪裡會不懂。
一時間,幾人又是朝陳術深深一禮。
「陳司長大恩,我等記下了。」
所謂大恩不言謝,所講的是光說謝謝真不夠還這恩情的。
幾人自然是明白,這一次是占了陳術多大的便宜!
可以說,這種機緣,一生都未必能有一次的!
雖然不知道陳術付出了什麼,但是想來這種寶地,若是在外面怕是陰神師都要傾家蕩產的進來試試,估計代價不會太小。
當然,即便是未付出什麼。
這也非常的不容易。
畢竟他們幾人中,不少都是在境神師榜上有名的人,硬要說起來,大家算是競爭對手。
試問一下自己的內心。
他們自認自己是做不到的。
河棟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陳司長,我這人脾氣直,您就不怕我們實力大漲,在榜單上對您造成威脅嗎?」
陳術愣了一下:「…威脅?」
他沒有繼續說,只是轉身就走。
竟然是不要笑挑戰嗎?
「走吧,該出去了。」
…………
ps:明天還加更吧,儘量明天一把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