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術壓下心中的震驚,故作不知的問道:「師尊?」
果尊者點了點頭。
「師尊不得喚其名號,平日便是以師徒相稱。」
陳術埋首,並未多言。
這也算是比較平常的事情。
一些舊日高位古神,雖說大劫遭難,但是畢竟位格還在,多有傲然。
即便是最終選擇了入樽神師靈海神祠,也只不過是無奈之下的選擇,斷然是不可能如那些野神一般,以平等身份相處。
哪怕是這種事,一般來說都是相互的,但是能夠占據主動的神師,的確是少數。
其實更多的,還是要看神靈本身的性格。
而以師徒相稱的,也算是比較少見的。
多數都是以信士而稱。
也有一些相處的不錯的:像是寧曉純與冬風先生,這一對人神,相處起來倒有些像是爺孫;包動聽與其入樽之神白澤,這一對相處的倒是也還不錯。
而陳術則是也聽聞過有將入樽之神壓制的。
煙老與其神鍾馗,便是如此。
蓋因煙老本身的性格,似是有些青出於藍勝於藍,剛烈嫉惡,喜怒鮮明。
總而言之。
兩者之間倒是說不出孰強孰弱。
不過……
這果尊者專門將他帶到這裡來,怕是也沒有安什麼好心。
好在這尊神靈,只是適才抬頭看了他一眼,而後便像是將所有的注意力,又全部放在了眼前的這棵樹之上。
倒是讓陳術心中的壓力少了一些。
只是卻依舊不敢大意,將周身其餘氣息,全部籠罩在感知的遮蔽之中。
果尊者卻是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討論,只是淡淡的開口道:「這棵樹,師尊養了許多年了,不曾開花,亦不曾結果。」
「陳術,你可知它是何樹?」
陳術抬頭,又看了一眼那樹。
葉如青玉,其脈若金。
「……看不出來。」陳術道。
果尊者看了陳術一眼,而後開口道:「看不出來也好。」
他移開話題,又繼續先前那番話:
「方才說的天命分潤,其實不單單是神庭。」
「這現世之中,只要是有些根基的勢力,到了大世之時,都會多多少少分得一些。」
「神庭如此,神靈事務所那邊,藉著律法、審判之職,也占著一份,便是世家亦如此。」
「就連感知神域,也會有所得。」
陳術目光微動:「感知神域?」
果尊者饒有深意的開口道:「感知正神執掌感知權柄,到時候自然是有天命的,若是你能夠將其與神庭卿位結合,於你而言,好處自然是極多的。」
陳術沉默了一下,而後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多謝尊者提點。」
他此時心中卻是有些明白。
為何這果尊者會將他帶到此地,顯然是重點便是在這感知神域之上!
甚至於自己之所以能夠直接提升至神庭卿位,其主要原因便是「身後」的感知正神!
「若是有機會,可讓神庭之中的使者,前往神域修行,此番倒是也算積攢天命。」
果尊者開口道:「等到天星鋪滿,大世潮起,你自會明白。」
陳術微微頷首。
「聽聞你最近,在尋雷屬神材。」
果尊者忽然開口。
這話與先前的話題之間隔了半拍,像是在不經意間想起來。
陳術身形微頓,抬頭看他。
「神庭升卿,按例給份獎勵。」
「你雖是破例直入,卻也不能免俗。」
他說著,自袖中取出一隻暗青色的木匣。
那木匣不過一臂長,表面無紋無篆,只隱隱有幾道極淺的焦痕,從那焦痕處,尚能聞見一絲極淡極淡的、如同雷雨過後空氣被撕開的味道。
陳術目光一凝。
果尊者將木匣托在掌心,示意他接:「這乃是一截萬年海沉木,當年被天雷劈中而不毀,反而將雷力化入木心,久而久之,便成了這個模樣。」
陳術愣了一下,沒有想到還有這種好事。
他也沒有矯情,雙手接過木匣。
入手時,那匣底有一道極細極利的雷息順著手心竄上來,在虎口處輕輕一繞。
正緩慢跳動著的心臟,像是被細小的電流輕輕撓了一下,頓時多跳了半拍。
好東西。
陳術眼底一亮,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道:「多謝尊者。」
果尊者笑了一下,語氣又恢復了先前的淡薄:「該交代的,今日都交代了。」
「若是無事,你便去吧。」
「外頭那橘貓,想來也等急了。」
陳術巴不得如此,面上卻仍是那副溫吞神色,便朝果尊者行了一禮。
「陳某告退。」
「去吧。」
陳術轉身,沿著來路往外走。
走過月洞門時,他似有所覺,回頭看了一眼。
果尊者已走到那口古井邊,彎下腰去,慢慢將那木桶放入井中。
而後又是有些吃力地提著那口井邊的木桶,將水引到樹下,一點一點地澆著。
陳術收回目光,沒有再回頭。
……
果尊者澆完了第三桶水,才慢慢直起身來,將木桶放回井沿。
「師尊。」
「您看此人,如何?」
那在樹下的神靈靜了片刻,才道:
「水行練得極純。」
「尤其是那陰水一道,根基之深,實屬罕見,若我沒有看錯,內里還有幾分九幽大帝的影子。」
「九幽?」果尊者一怔。
「嗯,想來是得了傳承,或是在那九幽走過一遭。」
「除此之外……」
祂頓了頓,眉頭極輕極輕地皺了一下:「其在感知一道上,似也頗有些造詣,有幾分當年六識大帝的影子。」
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神靈,竟然是在同一位神師的身上,都有所痕跡,實在是怪異的很。
而就在此時。
果尊者周身上下再起漣漪。
兩道身影自他身後接連踏出,皆作道童打扮。
一個青衣,名喚清風;
一個灰袍,名喚明月。
其身形皆在虛實之間,所過之處,氣息極淡。
「清風師兄、明月師兄。」
果尊者連忙作揖。
「我與明月都看了。」清風先道:「果師弟,你這次舉薦的這人,可不算安分。」
明月道:「我觀此人,並未完全信服神庭,必有所遮掩。」
清風點頭道:「哪怕真是來投,也未必是來歸心。」
「神庭要的是他身後的神,不是他這個人。」
果尊者緩緩道:「大世之前,越是不肯全信的人,有時候反而站得越久。」
這時,那一直未開口的神靈回身道:「都無妨。」
這話落下來,院子裡又是一靜。
「世道終歸是變了,果樹被毀,我根基受損。」
「現如今新神林立寰宇,多數是些不認識的強悍面孔,已然是不比當年。」
「藏些什麼都無妨,無非是借天命而已。」
「只消果樹恢復一些,這一切自然迎刃而解。」